“不——”蘇盧甯扔掉槍，跪在地上，雙手抱頭，痛苦地哭泣。
她的哭聲在倉庫裡回蕩，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那天晚上，她吐了一夜，把胃裏的東西全吐空了，彷彿這樣就能把內心的罪惡感也一併吐出去。
第二天，影麵無表情地來給她注射“穩定劑”，冷漠地說：“第一次都這樣，習慣就好。”
“我不要習慣……我不想再殺人……”
蘇盧甯哭著哀求，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
“沒有回頭路了。”影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
她終究還是習慣了。
第二次，第三次……到後來，她開槍時手不再抖，眼神不再躲閃，成為了組織裡令人聞風喪膽的銀蛇，可她的心，卻在一次次殺戮中漸漸死去。
現在恢復記憶的她才知道，她殺的第一個人，竟然是自己的同伴警察。
那是組織設下的陷阱，用莫須有的罪名誣陷他為叛徒，而她，成了劊子手。
後來那些所謂的叛徒，也都是像她曾經一樣的緝毒警察，他們懷著正義的信念深入虎穴，卻被她親手斷送了生命。
每一個回憶都像一把鋒利的刀，一下下割著她的心，讓她痛不欲生。
畫麵繼續轉變。
製毒實驗室裡，她穿著防護服，戴著防毒麵具，機械地按照配方稱量化學品。
各種酸和溶劑……在她的手中，這些原本普通的物質逐漸變成白色的粉末，那是惡魔的粉末，將毀掉無數人的生活。
有時，她會突然停下來，獃獃地盯著自己的雙手。
總覺得這雙手不應該乾這些，現在卻在製造著毀滅和痛苦。
“怎麼了？”旁邊的研究員問道。
“……沒什麼。”
她搖搖頭，繼續工作，可心裏有個聲音在聲嘶力竭地尖叫：這不是我！我不是這樣的人！
那個聲音很快被藥物壓下去，變成細弱的嗚咽，最後歸於沉寂。
“我到底是誰……我到底在做什麼……”
蘇盧甯在心底無數次質問自己，卻始終得不到答案，隻能在黑暗中獨自掙紮，沉淪。
記憶的洪流不知持續了幾秒，還是幾個世紀。
當蘇盧甯——不，印子月——重新恢復意識時，她發現自己癱坐在實驗室的地上，背靠著冰冷的水池。
那個年輕的研究員正焦急地蹲在她麵前，擔憂地搖晃她的肩膀。
“蘇姐！蘇姐你醒醒！你剛才突然就……”
“我沒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低血糖。”
她扶著水池邊緣站起來，腿還在抖，但勉強站穩了。
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就是這雙手，沾滿了同伴的鮮血，製造了無數的罪孽。
“你臉色真的很差。”研究員遞給她一杯水，“要不跟孫教授請個假，回去休息吧？”
“不用。”她接過水杯，指尖冰涼，“活還沒幹完。”
她強迫自己繼續清洗儀器，動作機械而精準。
但內心早已天翻地覆，曾經的自己和如今的罪孽在心中激烈碰撞，讓她痛苦不堪。
印子月。
她是印子月。
立縣公安局緝毒大隊警察，警號，江牧宇的未婚妻，父母的女兒，曾經在國旗下莊嚴宣誓要守護人民的人。
不是蘇盧甯。
從來都不是。
那天晚上，毒蠍像往常一樣在房間裏打地鋪，很快便發出輕微的鼾聲。
印子月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凝視著天花板。記憶已經完整歸位，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如同剛剛發生。
她記得江牧宇求婚時緊張得手抖，戒指差點掉落在地。
記得父母送她上警校時那驕傲又擔憂的眼神。
記得自己破獲第一個毒品案時的興奮與自豪。
更記得那些被她殺害的人臨死前絕望的眼神，尤其是那些同伴警察，他們眼中的不可置信和對正義的執著，像一把把利刃，一次次刺痛她的心。
罪惡感如同一座巨石，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淩晨兩點，四週一片死寂。她悄悄起身，從床墊最深處摸出一個小鐵盒。
這是她作為“蘇盧甯”時偷偷藏起來的，裏麵有幾樣東西：一把匕首，幾顆子彈，一張她和影的訓練合影，還有一本日記。
日記是“蘇盧甯”寫的，記錄著她在組織裡的生活、任務、感受。
字裏行間透著對這個身份的認同，甚至有些任務完成後還會寫“今天做得不錯”。
她翻開日記，看著那些字句，胃裏一陣翻攪，噁心和痛苦湧上心頭。
這是她，又不是她。是被藥物和洗腦塑造出來的怪物，是她最痛恨的模樣。
還有一張照片，藏在日記最後一頁的夾層裡。那是她從警時的證件照，穿著警服，對著鏡頭微笑。
照片邊緣已經磨損泛黃，但警徽依然清晰，那曾經是她的驕傲，如今卻成了刺痛她的針。
她用手指輕輕撫過那個警徽，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照片上。
五年了。她被偷走了五年的時光，做了五年自己最痛恨的那種人。
成為了殺害同伴的兇手，成為了罪惡的幫凶。
“對不起，牧宇。”印子月輕聲呢喃，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那麼微弱，“對不起，爸媽。”
“我怎麼能做出這些事……我怎麼對得起身上的警服……”
印子月自責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內心的痛苦如洶湧的潮水，幾乎將她淹沒。
她在心裏默唸著，然後顫抖著點燃打火機，把日記一頁頁撕下來，放在金屬垃圾桶裡燒掉。
火光映著她的臉，明明滅滅，紙張蜷曲變黑，化為灰燼。
“蘇盧甯”的存在痕跡一點一點消失，可她心中的罪孽感卻絲毫未減。
最後，她拿起那張警服照片，緊緊貼在胸口。
“我是印子月。”她對著虛空低聲說，聲音顫抖但堅定。
“華國警察，警號。”
“我背叛過誓言，傷害過無辜，雙手沾滿鮮血。”
“現在我記起了我是誰。”
她擦乾眼淚，眼神逐漸變得清明而決絕。
“我會結束這一切。用這條命，結束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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