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基地的醫療室裡,除了醫院都有的消毒水味還混著某種的草藥氣味——後來蘇盧甯才知道,那是“忠誠劑”裡新增的鎮定成分散發的味道。
針頭刺入靜脈的瞬間,她還是會下意識地繃緊肌肉。
“放鬆。”醫生的聲音平淡無波,戴著口罩的臉隻露出一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睛。
“新配方吸收更快,肌肉緊張會影響藥效。”
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往上爬。蘇盧甯盯著天花板上的汙漬。
那團深褐色的痕跡看久了,會幻化成某種模糊的形狀——有時像一朵雲,有時像一張側臉。
“劑量增加了百分之三十。”
醫生拔出針頭,用棉球按住針眼。
“老闆吩咐的,接下來一個月,每天早晚各一次。”
蘇盧甯坐起身,袖子拉下來蓋住手腕上新舊交疊的針孔:“為什麼加量?”
“你問題太多了。”醫生收拾著器械盤,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老闆的決定,照做就是。”
走出醫療室時,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一縷稀薄的晨光。
蘇盧甯抬手擋了擋眼睛,就在那一剎那,指尖觸碰到左胸口袋。
空的,但某種冰涼的金屬觸感卻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
圓的,邊緣有點硌手,表麵有凹凸的紋理……
她猛地收回手,用力甩了甩頭。
“又來了。”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靠在牆邊,不知道看了多久。
蘇盧甯沒接話,徑直朝訓練場走去。
“劑量加大了?”影跟上她的腳步,“看來老闆還是不太放心。”
“他什麼時候放心過任何人?”
影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什麼愉悅的意思:
“你說得對。不過我得提醒你,新配方的副作用可能會更強。如果出現幻覺、記憶錯亂……”
“我知道該怎麼處理。”蘇盧甯打斷他,“藥瓶裡的白色藥片,每次兩粒,必要時可以加到四粒。背過了。”
訓練場的鐵門在麵前開啟,潮濕的泥土味撲麵而來。
幾個新來的隊員正在練習近身格鬥,動作生澀,但眼神裡都帶著那種急於證明自己的狠勁兒。
蘇盧甯脫下外套,露出裏麵的黑色訓練服。左胸位置空空如也。
那枚銀蛇徽章被她收起來了,在基地裡戴著太顯眼,總有人盯著看。
“今天練什麼?”影問。
“槍械拆裝。”蘇盧甯走向武器架,“後天出發,得把狀態調整到最好。”
手槍握在手裏的感覺,太過熟悉。
蘇盧甯站在射擊位前,低頭看著手中的92式半自動——組織常用的型號,和警方配備的是同一款。
黑色槍身泛著冷光,扳機護圈摩挲著食指指腹。
她吸了口氣,抬手,瞄準,扣動扳機。
砰!砰!砰!
三槍連發,二十五米外的靶心綻開三個緊挨的彈孔。旁邊的計時器顯示:1.8秒。
“漂亮。”影站在她身後,“這速度,隊裏能比你快的沒幾個。”
蘇盧甯沒說話,退出彈匣,拉套筒確認槍膛清空,然後開始分解。
這是每日訓練的規定動作:矇眼拆裝,必須在三十秒內完成。
她閉上眼。
手指觸碰到握把底部的卡榫,按下,彈匣落地。拇指壓住套筒卡筍,另一隻手握住槍管前段,旋轉,分離……
金屬部件在掌心碰撞,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每一個步驟都流暢得像呼吸,肌肉自己知道該往哪裏去,該用多少力。
直到她摸到擊錘。
那個小小的金屬凸起,在指尖停留了半秒。某種遙遠的、破碎的畫麵閃過。
不是矇著眼在訓練場,而是在明亮的教室裡,穿著深藍色作訓服的人圍成一圈,一個聲音在講解:“92式的擊錘待擊狀態要注意,有時候卡簧會……”
“多少秒?”
影的聲音把她拽回現實。
蘇盧甯睜開眼,看著桌上完整組裝好的手槍,又看了眼計時器:28.7秒。
“慢了。”她皺起眉。平時都能壓在二十五秒以內的。
“擊錘那裏卡了一下?”影走過來,拿起槍檢查,“新槍,彈簧可能有點緊。”
蘇盧甯沒接話。她知道不是彈簧的問題。
是記憶的問題。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右手不自覺地重複著拆槍的動作——拇指該怎麼壓,食指該怎麼勾,虎口該抵在什麼位置……
這些動作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長在身體裏的本能。
可老闆明明說過,她是兩年前才接觸槍械的。一個新手,怎麼可能有這樣的肌肉記憶?
“網上學的。”
白天訓練時,有個新隊員問她拆槍技巧怎麼練得這麼熟練,她是這麼回答的。
對方信了,還問她有沒有教程連結。
蘇盧甯翻了個身,把手壓在枕頭底下,強迫自己停止那些無意義的動作。
藥效大概快過了。她伸手摸向床頭櫃,倒出兩片白色藥片,乾嚥下去。
苦味在喉嚨裡化開,意識漸漸模糊。
入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如果這些記憶不是我的,那它們是誰的?
立縣的雨下了三天還沒停。
江牧宇站在城西廢棄機械廠的圍牆外,雨水順著雨衣帽簷往下滴。
他手裏拿著現場勘查報告,目光卻落在圍牆內側那片泥濘的空地上。
這裏就是地圖上標註的防空洞入口位置。但警方搜查了兩次,除了幾台鏽蝕的機床和滿地的油汙,什麼都沒找到。
“江隊,還要再搜嗎?”年輕刑警小林跑過來,褲腿上濺滿了泥點,“技術隊說地下可能有空洞,但入口肯定被刻意掩埋了,得調挖掘機過來。”
“先等等。”江牧宇收起報告,“你帶人去周圍居民區走訪,問問最近有沒有可疑車輛或人員出現。特別是晚上。”
小林應聲去了。江牧宇獨自走進廠房。
空曠的車間裏瀰漫著鐵鏽和黴菌的氣味。
雨水從破損的屋頂漏進來,在水泥地上積成一灘灘反光的水窪。
他打著手電,光束掃過牆壁、地麵、那些早已停轉的機器。
蘇盧甯或者說是印子月。
如果她真的回來了,如果她的目標真是這個防空洞,那她一定會提前來踩點。
職業習慣是改不掉的。江牧宇太瞭解她了,瞭解她辦案時的每一個細節:喜歡站在什麼角度觀察現場,習慣用手電從哪個方向打光,甚至思考時會不自覺地用食指敲擊大腿……
這些都是刻在骨子裏的東西,就算記憶被抹去,身體也會記得。
手電光停在一台沖床的基座上。那裏有一小片地麵相對乾淨,沒有積灰,像是最近被人踩踏過。
江牧宇蹲下身,仔細檢查。泥濘中有半個模糊的鞋印,鞋底花紋很特別——不是常見的運動鞋或工裝鞋,更像是戰術靴。
他掏出手機拍照,鏡頭拉近時,忽然瞥見基座縫隙裡有個微小的反光點。
鑷子伸進去,夾出來的是一枚彈殼。
9毫米手槍彈,黃銅材質,底部印著“2021”的生產年份。
很普通,任何一個射擊場都能找到幾十枚。
但江牧宇的呼吸停了。
他把彈殼舉到眼前,手電光從側麵打過去。在彈殼底緣的位置,有一道極淺的刻痕——一個歪歪扭扭的“Y”字,刻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被人發現。
這是印子月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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