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李紅正機械地、麻木地為一個珠光寶氣、喋喋不休抱怨著的女士斟酒。
那位女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絲毫沒有注意到眼前這個侍者眼神的空洞和絕望，沒有看到她嘴角那絲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
李紅的手穩得驚人，殷紅的酒液精準地落入杯中，沒有一滴灑出。但戚雨能感覺到，她那平靜的、幾乎麻木的外表下，靈魂正在被千刀萬剮。每一次靠近那張桌子，每一次聽到那些人的笑聲，甚至每一次呼吸到這裏的空氣，都像是在用燒紅的烙鐵反覆燙烙她的神經末梢。
她必須用盡全身的力氣，調動每一分意誌力，才能壓製住把手中沉重的水晶酒瓶狠狠砸向那張胖臉的原始衝動。
那種強顏歡笑、服務仇人所帶來的巨大撕裂感和精神煎熬，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從內部徹底摧毀。
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唯有一雙眼睛裏，深藏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死寂的火焰。
晚上九點整，宴會的氣氛被刻意營造推向了**。背景音樂換成了更加激昂、節奏強烈的曲調，司儀用誇張的語氣宣佈著接下來的環節，人群的情緒被酒精和氛圍刺激得越發興奮躁動。
趙昌明在一片阿諛奉承的歡呼和掌聲中，滿麵紅光地登上了小型舞台，從司儀手中接過了話筒。聚光燈打在他身上，讓他有些浮腫的臉看起來油光發亮。
“各位尊貴的朋友們！各位親密的合作夥伴！”他聲音洪亮，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得意，通過音響放大，震得人耳膜發癢，“在這個賓主盡歡的美好夜晚，讓我們來點更加激動人心的環節——幸運大抽獎！讓我看看，今晚的幸運兒會是誰呢？”
台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穿著旗袍的禮儀小姐端上來一個透明的抽獎箱，裏麵裝滿了彩色的紙條。
趙昌明的手在箱子裏攪動著，臉上掛著誌在必得的笑容。獎品設定得極其豐厚，從最新款的頂配手機、奢侈品牌的手錶，到最後的大獎——價值不菲的海外雙人豪華七日遊。
每一次抽獎結果宣佈，都引來一陣羨慕或失落的驚呼，氣氛熱烈而喧囂。
然而，在這片喧囂之下，戚雨卻感到一種越來越強烈的不安。
她注意到，那些獎品，尤其是那些昂貴的實物，它們的包裝盒在燈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看起來嶄新而奢華，卻莫名地給人一種…虛假和空洞的感覺。
彷彿那隻是一層精美的外殼，裏麪包裹著什麼別的東西。台下人們的狂熱，也顯得有些過度，有些人的眼睛裏閃爍著一種近乎貪婪的亮光，被這突如其來的財富象徵刺激得忘乎所以。
“真是諷刺啊……”一個極低、極壓抑的聲音，忽然通過某種極其細微的電流雜音，傳入了戚雨的耳中。這聲音模糊不清，但戚雨瞬間就辨認出來——是孫大海！他似乎在通過隱藏的耳機和對講係統，與外界保持著聯絡。“用從學校專案裡吸的血，買這些玩意兒來收買人心，堵大家的嘴……”
緊接著，林國棟那更加低沉、冰冷、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切了進來，簡短得像刀鋒：“保持頻道清潔。等待訊號。”
這幾個字像冰水一樣澆在戚雨的心頭，讓她瞬間清醒，意識到這場奢華的盛宴之下，正在悄無聲息地進行著另一個冷酷的計劃。
這時，趙昌明終於抽出了最後的大獎——夏威夷雙人遊。
中獎的是一位胖乎乎的老闆，他興奮地衝上台，激動地和趙昌明擁抱，台下是羨慕的掌聲和笑聲。
趙昌明似乎也很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他接過服務員遞來的又一杯酒，豪氣地一飲而盡，臉色更加紅潤。
他推開那個中獎者，再次抓住話筒，顯然興緻還很高。
“各位！各位請安靜一下！”他大聲說道，聲音因為酒精而有些含糊，但氣勢很足，“在這個歡樂的時刻，我們更不能忘記家委會成立的初衷——是為了孩子們！為了我們下一代的美好未來！”
宴會廳稍微安靜了一些，不少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雖然……”趙昌明頓了頓，臉上努力擠出一絲沉痛的表情，但那表情浮於表麵，看起來異常僵硬和虛假，“雖然不久前，我們經歷了一場不幸的意外，失去了兩位可愛的學生……”
這話一出，台下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剛才還熱烈無比的氣氛一下子跌入冰點。
許多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顯得十分尷尬和不自然。不少人低下頭，或者移開目光，不敢看台上，也不敢看周圍的人。
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提及那場悲劇，顯得極其不合時宜，甚至…令人反感。
戚雨看到主桌上的人們，臉色也微微變了，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趙昌明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台下氣氛的驟變，或者他根本不在乎，繼續按照自己的思路說著：“……但是！生活總要繼續！我們不能沉溺於悲傷！我們要化悲痛為力量！因此，在這個有意義的夜晚，我正式宣佈——”他拖長了聲音，試圖重新營造一種莊重的氣氛。
台下的人們困惑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到底要說什麼。
“——我們將啟動一個新的公益專案：‘校園安全基金會’！以此紀念那兩位不幸離世的學生，讓他們的生命以另一種形式得到延續！”
知情的幾個人，都徹底愣住了，臉上寫滿了錯愕和難以置信。
一個坐在靠近主桌的賓客忍不住小聲提醒：“趙總，這…這個時候宣佈這個，是不是有點……”
趙昌明不以為然地一擺手，打斷了他，聲音反而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自以為是的精明：“有什麼不合適？我覺得非常合適！這是最好的公關策略，也是最有意義的紀念方式！從我們的專案資金裡稍微撥一點出來，設立一個基金，既能抵稅，又能博得社會好感度和好名聲，還能彰顯我們的社會責任感，一舉多得，何樂而不為呢？這纔是對那兩個孩子最好的告慰嘛！”
他得意地掃視著台下，彷彿宣佈了一個多麼英明偉大的決定。
“噗通”一聲輕響。
戚雨猛地轉頭，看到是李紅。
她手中的一個空酒杯掉在了柔軟的地毯上，沒有摔碎，但發出了沉悶的聲音。她臉色慘白得像鬼，身體搖搖欲墜，眼神裡最後一絲光亮似乎也熄滅了，隻剩下無盡的黑暗和死寂。她猛地轉過身，幾乎是踉蹌著、捂著嘴，快步朝著洗手間的方向衝去，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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