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戚雨沉浸在各類前沿刑事技術講座和模擬實戰演練中。
她憑藉在立縣積累的豐富經驗和敏銳洞察力，在多個案例討論中表現出色，贏得了不少同行的尊重。
但戚雨一直惴惴不安，那個用變聲器打來的威脅電話，對方能如此精準地將電話打到她在培訓期間使用的臨時號碼，說明其資訊網路滲透力極強，並且一直在監視她的動向。
在接到郝淳隼電話後的下午，戚雨按照他發來的地址，來到了位於京都老城區的一家僻靜茶館。
茶館藏匿在一條青石板小巷深處，門臉古樸，招牌毫不起眼。內部環境清幽，雅間用竹簾隔開，確保了談話的私密性。
郝淳隼已經先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套紫砂茶具，正慢條斯理地沖泡著功夫茶。見到戚雨，他微微頷首，示意她坐下。
“郝顧問。”戚雨在他對麵落座，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他。
“戚顧問，請用茶。”郝淳隼將一杯澄澈透亮的茶湯推到戚雨麵前。
戚雨沒有動那杯茶，開門見山道：“郝顧問，您上次提到豐城和立縣的舊案，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調任立縣是正常的工作安排，期間處理的案子也都按程式結案歸檔了。”
郝淳隼抬起眼，那雙透過無框眼鏡的眼睛銳利而深邃，彷彿能看穿人心：“戚雨，這裏沒有外人，我們可以開啟天窗說亮話。你所謂的‘正常調任’，是因為一年前在豐城市法醫中心，那起無名男屍案帶來的死亡威脅，對吧？”
戚雨的心臟猛地一縮，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鎮定。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沉默地看著郝淳隼。
郝淳隼似乎並不期待她的回答，繼續緩緩說道：“編號13的無名男屍，工業級耐酸試劑桶，強酸腐蝕，組織蠟化，以及那隻緊握的，掌心裏藏著一顆鮮紅色小熊硬糖的手。”
每一個細節從他口中吐出，都像是一把重鎚敲在戚雨的心上。這些屬於高度保密的內容，甚至連豐城警方內部知曉全部細節的人都寥寥無幾。
“您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戚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因為，類似的案件，或者說，類似風格的‘警告’，並非孤例。”郝淳隼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隻是，大多數接觸到的辦案人員，要麼將其視為獨立的、手段奇特的兇殺案，要麼就像你一樣，在遭遇無法解釋的恐嚇後，被保護性地‘隱藏’起來。能像你這樣，在被迫消失後，還能在另一個地方做出成績，重新進入我們視野的，極少。”
“‘我們’？”戚雨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郝淳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薄薄的、沒有任何標識的資料夾，推到戚雨麵前。
“看看這個。”
戚雨開啟資料夾，裏麵是幾張照片和簡要的文字說明。照片拍攝的是不同的物件，放在不同的環境中：一張是放在辦公桌上的鮮紅色小熊硬糖，背景像是一間實驗室；另一張是塞在公寓門縫下的一個同樣的糖果；還有一張更加令人不適，是在一輛車的駕駛座方向盤上，用同樣的糖果擺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十字架。
“這些是過去三年裏，不同地區、不同崗位的另外幾名司法係統內人員收到的‘禮物’。”郝淳隼的聲音冰冷，“其中兩人在收到糖果後不久，便因‘意外’去世。一人車禍，車輛墜崖，起火燃燒，現場勘驗符合意外特徵，但我們在殘骸中發現了未被完全燒毀的糖果包裝紙碎片。另一人，在家中心臟病突發猝死，屍檢未發現異常，但其家屬事後整理遺物時，發現在他死亡前一天收到的匿名快遞裡，有一整罐這樣的糖果。”
戚雨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原來，她並非唯一的受害者。這個隱藏在幕後的黑手，目標明確地針對著司法係統內部人員，而且手段狠辣，不留痕跡。
“為什麼是我？還有他們？”戚雨問道，“我們之間有什麼共同點？”
“這正是我們在調查的。”郝淳隼沉聲道，“初步分析，共同點可能在於，你們都曾接觸過某些涉及特殊符號、特定儀式感，或者牽扯到某個隱秘組織的案件。那顆糖果，可能是一個標記，一種警告，或者某種篩選機製。”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定戚雨：“而你，戚雨，你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個從他們明確的、持續的追殺恐嚇中‘逃脫’，並且還在繼續從事相關工作的活口。更重要的是，你從那隻屍體手中，拿到了那顆‘原初’的糖果。”
“你們是一個專門調查這類案件的特殊部門？”戚雨猜測道。
郝淳隼微微搖頭：“不完全是。更準確地說，是一個跨部門的協作調查組，許可權很高，但行動極為隱秘。我們關注所有超出常規、可能指向某個特定威脅源頭的案件。你的案子，以及另外幾起糖果恐嚇案，是我們重點串聯的物件。”
他指了指那個資料夾：“我們發現，所有收到糖果的人，在遭遇恐嚇期間，都或多或少表現出一些異常。持續的焦慮、強烈的被監視感、難以集中精神，甚至有人報告說會出現短暫的、類似既視感的恍惚，或者感覺到無法解釋的視線和存在感。就像你曾經在報告裏隱晦提及的‘強烈不適感’和‘幻視’。”
戚雨心中一動。郝淳隼提到的是她當時記錄下來的客觀感受，但他並不知道那些感受後來演化成了怎樣具體而恐怖的、隻有她獨自經歷的夢境——那冰冷的試劑桶，傾瀉的糖果雨，和那隻蒼白的手指。這是獨屬於她的折磨。
“你們認為，那顆糖果本身有問題？或者恐嚇者使用了某種心理影響技術？”
“不確定。技術檢測從未發現糖果或糖紙上有任何已知的化學致幻劑或生物毒素。但它帶來的心理壓迫和由此產生的異常反應是真實存在的。我們懷疑，可能涉及某種極為高明的心理威懾和操控，利用特定的符號和環境暗示，放大受害者固有的壓力和恐懼，甚至可能結合了某些我們尚未完全理解的潛意識影響手段。”郝淳隼的語氣帶著一絲凝重，“這也是我們找你的原因之一。我們希望你能提供更詳細的、關於你接觸糖果後，所有生理和心理上的反應細節，尤其是那些看似‘主觀’的感受。這或許能幫助我們拚湊出對方的操縱模式。”
就在這時，戚雨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去看，而是繼續看著郝淳隼：“我需要做什麼？”
“首先，保證你的安全。培訓期間，我們會安排人手在暗處保護你。但你自己必須高度警惕。其次，回憶，儘可能詳細地回憶一切與那顆糖果、與那具屍體相關的細節，包括所有**型的感受。”郝淳隼頓了頓，“最後，如果對方再次主動聯絡你，或者你發現任何異常跡象，不要擅自行動，立刻通過安全渠道聯絡我們。”
他遞給戚雨一張看似普通的白色卡片，上麵隻有一個手寫的電子郵箱地址和一段複雜的驗證碼。“這是加密通道，一次性使用後即失效。需要時，用這個聯絡。”
戚雨接過卡片，觸手感覺卡片的材質有些特別，比普通紙張更硬更韌。她將其小心地收好。
“我明白了。”她點了點頭。
離開茶館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給古老的巷子鍍上一層殘血般的紅色。戚雨獨自走在回學院的路上，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郝淳隼透露的資訊證實了她的猜測，她捲入的漩渦遠比想像中更深
他們利用“糖果”作為標記和恐嚇工具，製造心理壓力，甚至可能誘發受害者的精神崩潰或“意外”。而她那獨特的、無法向人言說的夢境，或許是這種心理攻擊在她身上的一種極端個人化的體現。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裏的手機，想起剛才的震動。拿出來一看，是一條本地號碼發來的陌生短訊：
【戚女士，您預訂的《京都藝術展》門票已出票，電子憑證碼為：REDBEAR123。祝您觀展愉快。】
REDBEAR123…
紅色小熊123…
戚雨的腳步瞬間停滯，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
不是巧合。
絕不可能是巧合！
她猛地回頭，警惕地掃視著身後熙攘的人群和街道兩旁停放的車輛。夕陽刺眼，行人匆匆，每一張陌生的麵孔似乎都帶著一絲可疑，每一個車窗後都彷彿隱藏著窺視的眼睛。
那個一年前讓她如墜冰窟、被迫消失的“硬糖殺手”，或者他背後的組織“深井”，不僅知道她來了京都，甚至精確地掌握了她的行蹤，並且再次向她發出了明確無誤的警告訊號。
豐城的死亡威脅，立縣的囚禁時光。冰冷的恐懼再次淹沒了她，但這一次，恐懼之中，一股被壓抑已久的怒火也開始悄然燃起。一年前，她被迫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般逃離，隱姓埋名。如今，對方竟然再次找上門來，如此囂張地挑釁。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計就計？不，對方在暗，她在明，貿然行動風險太大。但或許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反向追蹤的機會？
她拿出郝淳隼給她的那張白色卡片，又看了看手機上的短訊。
是立刻向郝淳隼求助，還是……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腦海中逐漸成形。
她沒有刪除短訊，也沒有立刻回復。她隻是將短訊內容和傳送號碼牢牢記住，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朝學院方向走去，步伐穩定，但眼神深處已燃起冰冷的火焰。
一年前，她被迫退場。
現在，既然幕布再次拉開，她或許可以嘗試，在這場致命的遊戲中，為自己，也為那些未知的受害者，扳回一城。
她需要好好計劃一下。首先，要確認這條短訊的來源，以及，這個“京都藝術展”，是否真的存在，又隱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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