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喜悅是短暫的。玩偶似乎因為體積過於龐大，而取物通道的出口設計相對狹窄，它被嚴嚴實實地卡在了通道口，隻露出一小撮棕色的絨毛在外麵，任憑男生如何焦急地拍打玻璃，都紋絲不動。
男生臉上的興奮迅速被焦急和窘迫取代。他蹲下身，徒勞地試圖將手指伸進狹窄的縫隙把玩偶摳出來，但無濟於事。
他左右張望，像是在尋找工作人員，但此刻附近並沒有店員。
他的目光焦急地掃過喧鬧的人群，最終落在了休息區這邊，落在了獨自坐著、看起來較為清閑且麵容沉靜的戚雨身上。
他猶豫了幾秒鐘，臉上泛起一絲紅暈，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走了過來，腳步因為不好意思而有些遲緩。
“那個……姐姐，不好意思，打擾您一下，”男生在戚雨麵前站定，撓了撓他那一頭有些亂糟糟的黑髮，語氣帶著十足的懇求，“我手勁兒小，這個玩偶卡得太死了，我弄不出來……您……您能不能幫我從那個取物口把它拽出來？我……我請您喝奶茶！或者喝什麼都行！”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奶茶店，眼神清澈，帶著大學生特有的、未經世事的單純和急切。
戚雨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的鼻尖，又瞥了一眼那個卡死的、隻露出一撮毛的玩偶。
就在她目光掃過去的瞬間，空氣中，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和諧的氣味，混雜在濃鬱的咖啡香和商場迴圈通風係統送出的香氛裡，若有若無地鑽入了她的鼻腔。
是錯覺嗎？是醫院帶出來的、關於消毒水和創傷的記憶在作祟？還是……
她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試圖捕捉那絲異樣。那是一種帶著甜膩底調的、令人隱約不安的腐敗氣息，非常淡，淡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她相信自己的感官。
她站起身，臉上露出一個淺淡的、試圖讓對方安心的笑容：“沒關係，我試試看。奶茶就不用了。”
走向那台閃爍著五彩燈光的娃娃機時，戚雨感覺到自己心臟的跳動略微加速，並非因為即將要耗費體力，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如同冰冷蛇類爬過脊背的預感，在她心湖深處悄然漾開危險的漣漪。
她甚至能感覺到左手腕的脈搏，也隨著這預感輕輕搏動。
她彎下腰，避開那撮露出的絨毛，將右手探入那略顯冰涼和狹窄的取物通道。指尖首先觸碰到的是玩偶粗糙而柔軟的絨毛。
她調整著手臂的角度，試圖找到更好的發力點。
然而，入手的感覺不對。
不僅僅是蓬鬆毛絨的觸感。在玩偶柔軟的表皮和填充物之下，她清晰地摸到了一個異常的、堅硬的、稜角分明的物體輪廓，隱藏在其中。
大小約莫像一個鞋盒，但似乎更厚實。而且，隨著她手臂的移動和對玩偶的擠壓，那股之前若隱若現的氣味，變得清晰了一些不再僅僅是錯覺，那是一種帶著甜膩的、令人鼻腔黏膜微微刺痛的、類似於肉類放置過久後開始變質腐敗的氣息。
戚雨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如同在迷霧中發現了獵物蹤跡的鷹，
所有疲憊和不適在這一刻被強行壓下。麵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溫和助人的表情，甚至對跟過來的男生安撫性地笑了笑：“好像卡得挺緊，我用力了哦。”
她手上暗暗使力，不再是單純地向外拽，而是巧妙地調整著角度，用手掌和手指感受著內部那個“異物”確切的大小、形狀，以及它與玩偶填充物之間的相對位置。
同時，她眼角的餘光如同最精密的攝像頭，迅速而無聲地掃視著周圍的人群，記憶著可能存在的每一張麵孔、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尤其是那些在玩偶掉落、男生求助以及她上前幫忙這一係列過程中，表現出異常關注或迅速離開的人。
玩偶在她持續而巧妙的用力下，被一點點地拖出狹窄的通道。每出來一寸，那股令人不安的腐爛氣味就濃鬱一分。
當玩偶被拖出一半時，那股味道已經明顯到連站在旁邊的男生都似乎有所察覺，他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臉上閃過一絲疑惑。
終於，伴隨著一聲摩擦的悶響，沉重的泰迪熊玩偶被徹底拽了出來。男生如釋重負，連忙上前接過：“謝謝姐姐！太感謝了！我……”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戚雨並沒有鬆開玩偶，她的手指正精準地按在玩偶背部一處縫合線略顯粗糙、顏色也與周圍稍有差異的地方。
那裏的線頭看起來像是被粗暴地拆開過，又用蹩腳的手法重新縫上。
“等一下，”戚雨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這裏麵好像有東西。”
男生的笑容僵在臉上，疑惑地看著她。
戚雨沒有看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指的觸感上。她從隨身的小包裡，那裏通常放著乳膠手套、證物袋和一些必要的小工具，這是她的職業習慣。
取出一把小巧的多功能刀，彈出裏麵細長的刀片。
在男生驚愕的目光中，她利落地挑開了那處粗糙的縫合線。
填充的海綿被撥開，露出了裏麵那個讓玩偶異常沉重的源頭。
一個包裹在厚實黑色膠袋裡的、約A4紙大小、厚度約十公分的硬質物體。膠袋錶麵似乎還沾染著一些深色的、已經乾涸的汙漬。
而那股令人作嘔的腐敗氣味，此刻再無阻礙，如同掙脫了束縛的妖魔，濃烈地瀰漫開來，瞬間壓過了周圍的咖啡香和香氛。
男生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指著那個黑色的包裹，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圍離得近的幾個圍觀者也聞到了這股味道，有人掩住了口鼻，有人發出低聲的驚叫。
戚雨的心沉了下去，如同墜入冰窖。她知道，她的散心，提前結束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胃部因氣味引起的不適和心頭翻湧的寒意，用盡量平穩的聲線對那個嚇呆了的男生說：
“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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