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臘月裡的花------------------------------------------“哐當”一聲驚醒的。,她往被窩深處縮了縮,聽著北風跟刀子似的從門縫往裡灌。炕頭那塊巴掌大的地方早就涼透了,隻有懷裡捂著的孩子還帶著點熱氣。“媽,冷……”炕梢傳來孩子含糊的嘟囔。,慌忙把孩子摟緊,用自己的棉襖裹住他。這孩子,蹬被子比吃飯還勤快。,聽著外頭呼嘯的風聲,心裡盤算著水缸已經見底了,今天無論如何也得去井邊砸兩塊冰回來化水。可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她實在不想動彈。,院門那邊又是一聲響。“艾晴!艾晴在家嗎?”,中氣十足,在這死寂的冬日上午顯得格外突兀。,這會是誰呢?她攏了攏散亂的頭髮,趿拉著露了棉花的鞋去開門。,車把上掛著個帆布袋,鼓鼓囊囊的。那人摘下棉帽子,哈著白氣衝她笑:“嫂子,你家今兒個可是走大運了,又是包裹又是信的。”“咯噔”一下。,哪來的包裹?孃家那邊早就斷了聯絡,胡碩那個不著家的混賬,除了偶爾托人帶回幾塊錢,平日裡連個屁都聽不見。“同誌,你……你冇弄錯吧?”她怯生生地問,手指緊緊摳著門板,指節泛白。“錯不了,地址寫得清清楚楚,向陽村東頭,艾晴收。”郵遞員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紙盒子,往她麵前一遞,“給,簽字畫押。”,指尖冰涼。這盒子比她見過的都要精緻,上麵貼著花花綠綠的標簽,還有一行燙金的字:“上海時裝公司”。
一股淡淡的、甜膩的香氣從紙箱縫隙裡飄了出來。不是煤煙味,不是肥皂味,是一種艾晴從未聞過的味道。
她抱著那堆東西,僵在門口,半天冇動窩。
郵遞員催了一句:“嫂子,快點兒,後頭還有好幾趟村呢。”
艾晴這才反應過來,慌忙在單子上按了個紅手印,把人送走了。
關上門,她把東西放在桌上。那張掉漆的八仙桌還是結婚時胡碩家湊錢打的,如今漆都磨冇了,露出裡麵的木頭茬子。
她盯著那個盒子,心裡五味雜陳。
這是胡碩?……給她寄東西了?因為她父母早亡,兄弟姐妹平日裡也是自身難保。根本顧不上她。
自從去年秋天胡碩跟著礦上的人去外地乾活,這都快半年冇音訊了。偶爾捎回來點錢,也是寥寥無幾,說是都在外麵打點工作花了。艾晴一個人帶著孩子在村裡熬,吃了上頓冇下頓,冬天連爐子都捨不得燒旺,就怕費煤。
他對她向來冷淡,結婚這幾年,彆說送花送裙子了,就是正眼瞧她的時候都少。
今天這是怎麼了?
艾晴猶豫了半晌,指甲在紙盒子的封口處劃了好幾下,才終於撕開了膠帶。
一層薄薄的塑料紙底下,是一件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艾晴抖開一看,呼吸都停了一瞬。
鮮紅的布料,在昏暗的堂屋裡簡直像一團火。這是一件連衣裙,掐腰的,領口還綴著幾顆亮晶晶的小珠子。她隻在鎮上的供銷社櫥窗裡見過這種洋玩意兒,那時候她隻敢隔著玻璃瞅一眼,生怕多看兩眼就把魂兒勾走了。
這件裙子,竟然是給她的?
艾晴的手微微發抖,摸著那滑溜溜的料子,指尖都有些發麻。她把裙子貼在身上比劃了一下,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幾分。
不對勁。
胡碩那個悶葫蘆,平日裡連句好聽話都不會說,怎麼會寄這麼……這麼招搖的東西?
可轉念一想,也許,人是會變的吧?
也許他在外麵受了苦,想起了家裡的糟糠妻?也許他發了獎金,良心發現了呢?
艾晴咬著嘴唇,把裙子貼在心口。那股陌生的香氣鑽進鼻孔,讓她有些眩暈。雖然理智告訴她這事蹊蹺,可心底那點快要熄滅的火星子,卻因為這抹紅色,又微弱地跳動了起來。
要是……要是他真的迴心轉意了呢?
要是他真的還記得,她也是個女人,也愛美呢?
艾晴把裙子疊好,小心翼翼地放進櫃子裡最底層,壓在那件補了又補的舊棉襖下麵。她得好好收著,等出門的時候就可以穿了。不管怎樣,既然寄來了,那就是給她的。
哪怕是為了這一絲若有若無的希望,她也該去看看他。
艾晴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呼嘯的風雪,眼神漸漸堅定起來。
這1990年的頭一個月,這突如其來的饋贈,究竟是福,還是禍?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去礦上,見見那個許久未見的丈夫。
可是,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卻是另外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