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從剛纔見到這二位吃素麵的樣子,吳捕快就知道這位二比想象中還要接親和民意,但卻冇想到這二位大人物,居然如此的接地氣。
堂堂丞相千金,出門在外竟未攜慣見的銀票與金葉子,反倒揣著銅板和零星碎銀?
這點盤纏確實不能夠用寒酸來形容了,而是與那朱門繡戶的尊貴身份,有些過於南轅北轍了!
可讓吳捕快覺得更加無法理解的事情,還是那背靠雲川謝氏、本應富可敵國的七皇子,此刻卻安靜地坐在一旁等著彆人付錢?
堂堂皇子殿下,居然讓一位姑娘請客吃素麵?
吳捕快一時竟不知該吐槽丞相千金“千金之軀,卻無富貴之財”,還是該吐槽當朝皇子“龍章鳳姿,卻是裙下之臣”?
若非前半個時辰前,親眼見到這二位為湯陽翻案,吳捕快可能以為自己掉進了詐騙團夥,這二位根本不是什麼丞相千金和當朝皇子。
晚風掠過街巷,捲起窸窣碎葉,正像這樁奇事,被颳得漫天簌簌作響。
在吳捕快風中淩亂中,忽聞輕悅如鶯的聲音響起:
“一碗素麵五文錢,加了荷包蛋是八文錢,兩碗冇加蛋,所以是……恩,一、二、三……”
夜夢仙一邊嘟囔一邊認真數出二十六個銅板,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餘下的三個銅板和零星碎銀收回比這些錢,還要值錢數倍的錢袋裡。
玉指撥弄著銅板,在珠玉相撞的脆響中,她無比鄭重地將這二十六個銅板交給攤主。
她垂眸凝神的架勢,彷彿多付一個銅板便是折損了千金之尊。
吳捕快看著這一幕,腦中倏然閃過話本裡的豪門大戲:莫非這位小姐在丞相府中不受寵?是嫡庶之爭被苛待?還是被繼母欺淩、食不果腹?
思緒翻湧間,吳捕快竟豪氣頓生,摸出碎銀擲向案板:
“夜小姐,不如由屬下來付這頓素麵錢吧!”
攤主尚未接錢,便被忽然出聲的吳捕快嚇得一抖。
頭戴帷帽的姑娘倏然抬頭:“吳捕快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這二十,畢竟你晚上還要陪我們加班呢,而且你來之前,我就跟青鷺說好了,這頓我請客。”
其實提議稍作休息的人是慕容軒。
夜夢仙並不覺得腹中饑餓,奈何慕容軒執意如此,她也隻得隨意選了處攤位,既是吃點東西,也算是稍作休息,作為交換,這頓麵錢由她來付。
至於夜夢仙的錢是她這一路來替人看病或者順路采了些藥材的零售所得。
“前日尋回吳曉曉,吳老爺子應該支付我們一千兩銀錢的,可.....直至今日,一文錢不見。”
夜夢仙櫻唇輕啟,小聲嘟囔,悅耳鶯啼的聲音中有著隱藏不了的怨氣。
吳捕快訕笑兩聲,估計吳斌跟他一樣,完全冇想到,這位看似翩若驚鴻的姑娘,竟會對著那一千兩的賞銀念念不忘,連眉梢都染上了嗔意。
夜夢仙:“昨夜住在吳府,又在吳府吃了兩頓飯,等會回去還有第三頓飯,後天還有吳小少爺的滿月宴......恩,如此吃住用度兩日,滿打滿算一千兩應該是夠了。”
“吳捕快,如我們這樣幫人洗清罪名,替人翻案以後,有冇獎賞?”
話題忽然迴轉,吳捕快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剛要脫口應承“有啊”,哪怕以前冇有這種慣例,此刻也要有啊,但夜夢仙已經把他的話堵死了。
“罷了,縱有獎賞,我們也斷不能領的。”
夜夢仙歎氣:“你們都知道我們的身份了,若伸手取銀,難保不落個‘藉機賄賂’的口實,屆時銀錢染塵,反倒汙了清名。”
“以後出門在外,還是要努力隱瞞身份才行。”
吳捕快怔忡片刻,尷尬地笑了笑。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斑駁的捕快令牌,這銅鐵玩意兒隨他走街串巷數十載,今日卻頭一回讓他嚐到了啞口無言的澀味。
吳捕快喉間話音尚未成形,目光如電,倏然凝在素麪攤位前走過的一道身影上。
那人頭戴綸巾,麵容清秀,袖口沾著些墨痕,彷彿連衣衫也浸透了書卷之氣。
吳捕快也顧不上禮數了,霍然起身,袍袖帶翻了竹筷,撞得粗瓷碗叮噹作響。
他疾步踏出攤位,揚聲高喝:“代秀才!”
話音如驚雷炸響,驚得巷中食客紛紛側目,連攤主舀麵的手都抖了三抖。
原本步履匆匆的代秀才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忽聞身後傳來一聲裂帛般的喊聲,驚得他脊背僵直,手中提著的布袋險些落地。
他踉蹌後退中回身,眼眸中閃過一絲驚惶,彷彿被驚雷劈中的古柏,連袖口沾著的墨痕也因顫抖暈開一圈漣漪。
待看清那聲如洪鐘的吼聲主人是吳捕快時,代秀才緊繃的脊背也緩緩鬆弛下來。
可下一秒,代秀才平和的麵容卻泛起一陣微妙漣漪,既像是慶幸於虛驚一場,又為某種難以言說的隱憂而暗自躊躇。
吳捕快踏著青石板快步上前,目光如炬,自代秀才手中布袋上一掠而過,旋即拱手作揖,聲線低沉道:
“抱歉,驚擾先生了,列行公務詢問,還望先生行個方便。”
代秀才聞得此言,眉梢微動,眼瞼垂落如掩住一潭思慮。
少頃,他緩緩頷首,待再抬眸時,瞳孔卻倏然凝住,但見素麪攤位前,三道人影靜立如鬆,衣飾華貴卻迥異於市井,眉宇間凜然之氣似與周遭喧嚷格格不入。
方纔吳捕快攔他之時,分明也駐足於這攤位之前,這三人是何來曆?
應該不是鎮上的人,莫不是鎮外來得江湖客?
他們緣何在此,又與吳捕快有何乾係?
疑竇如蛛絲般纏上心頭,代秀才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布袋。
夜夢仙含笑上前,作揖道:“我們是吳捕快的朋友,受邀到七柴鎮參加吳府小少爺的滿月宴。”
代秀才聽聞‘吳府’二字,身影微僵,隨即一切如常地作揖道:
“能夠被吳老爺邀請,二位想必也是非富即貴的大人物,不知二位大人尋我所為何事?”
夜夢仙環顧周圍,指著一處路邊石桌道:“不如借一步說話?”
代秀才喉間話語幾欲脫口,終是瞥見身後吳捕快如淵峙嶽的身影,喉結微動,將到嘴邊推辭悉數嚥下。
他抬手虛引,袖口拂過石凳上斑駁的青苔,一行五人便依序落座。
夜夢仙蓮步輕移,坐於石凳東側,衣袂翩然如雲;代秀纔則斂衽正襟,坐於西側,眉間隱有山巒疊影;吳捕快未言,卻自立於代秀才身後三步處,脊背挺直如鬆,目光如炬,似將周遭一切儘收眼底。
慕容軒與青鷺二人默然侍立,一左一右立於石凳之外,衣袂間似有劍氣流轉,恍若兩尊鎮守玄門的玉雕。
日落西岸,石凳周遭的已有燈火搖曳,將幾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恍若暗潮在寂靜中無聲奔湧。
夜夢仙先開了口:“先生彆緊張,你可聽聞今日申時,柳老伯帶了數位百姓在前往武廟的路上攔人伸冤?”
代秀纔看了眼麵前頭戴帷帽的姑娘,目光不著痕跡地看著她身後左側的白衣少年,然後輕輕頷首。
夜夢仙:“我與朋友受人之托,重查柳棉之死,還望先生配合。”
代秀纔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握緊手中布袋,也因此露出其中的紙鳶。
夜夢仙藉此時機打量著麵前的人,代秀纔是典型的文弱書生型別,中等身高,略顯瘦弱。
剛纔同行時,夜夢仙有聞到代秀才的身上有股有彆於墨香的味道,有些像胭脂水粉的味道......這個時間段,書院應該纔剛下課吧?他這是從什麼女性朋友居的所離開嗎?還有紙鳶這東西不都是小孩子纔會喜歡嗎?他一個成年人怎麼會帶著這麼多紙鳶,是要送給誰嗎?
夜夢仙的目光落在代秀才的手腕上,那裡有一根紅繩編織的手鍊,應該是追月慶典期間柳棉送的吧?
可柳棉都死了近十數日了,代秀才怎麼還會戴著這種姻緣信物?
大部分人遇到這種事情應該會把這種東西燒掉,以便去去晦氣吧?
莫非是悼念柳棉所以一直留著?可這樣始終佩戴也有些不合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