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與湯陽少爺發生爭執的原因是一幅名為《淮陽江景殘陽圖》的名畫,在數日前,出售時被掉包成了贗品,導致買家當場發現問題後,讓先生賠了不少錢。”
“其實在兩年前,《淮陽江景殘陽圖》就已經被湯陽少爺掉包成贗品後二次售賣過。”
“曾經有人買過那幅贗品,也因此事而害得對方一家家破人亡。”
懷安說起此事,語氣有些沉悶:“雖然事後湯陽少爺將真畫尋回,但數日前,出售此畫時又出現被掉包成贗品的情況。”
“若非這次的買家長了心眼,請來了商廣會的鑒寶師,否則買家可能也會因此被坑害,難怪先生在得知此事後會怒火攻心。”
夜夢仙:“聽聞,黃老自其妻子逝去後,便患有自殺傾向的精神疾病?”
懷安:“確有此事,這也是湯陽少爺雇傭我照看先生的原因。”
夜夢仙感慨:“那懷安公子在看護黃老的時候一定十分辛苦吧?畢竟是患有自殺傾向的精神疾病患者,應該非常難照顧。”
懷安:“冇有,其實先生待人十分寬厚仁善,有自殺傾向也是因為妻兒早逝,自身過於孤獨了而已。”
“其實先生患上的精神疾病名為抑鬱,此病誘因是黃老認為其子的死並非意外。”
“畢竟是在茶川那種地方,誰都知道土皇帝覃氏為威作福,隻手遮天。”
“為了調查其子的死因,先生幾乎耗儘了大半家財;先生平日又樂善好施地捐錢幫扶彆人,數日前的那次賠款,直接掏空先生的家底;扣除一些欠款,湯陽少爺所能夠繼承的遺產其實也隻剩下這座小院而已。”
聞言,慕容軒微微蹙眉。
夜夢仙踱步的腳尖驀地頓住,指尖懸在風鈴邊緣,未落的動作似在捕捉某種隱秘的震顫。
‘茶川覃氏’的出現讓氣氛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如墨滴入水,將原本平靜的氛圍染出了異樣的緊繃。
夜夢仙:“聽聞,黃老此前有過自殺行為,不知懷安公子遇到這種情況時,你是如何看護他的?”
懷安:“先生畢竟是讀書人,讀書人都希望死得體麵些,所能夠想到的最好死法自然是服毒自儘,所以先生會在家中藏一些服食過多,便會致命的藥品。”
“因致命性毒藥的購買比較困難,也比較貴,加之先生上年紀了,很多事情都會很不方便,冇法親力親為的。因此,先生數次自殺未果,就是因為藥品的藥量不夠,被我和湯陽少爺及時發現後,及時勸阻或是及時救治。”
夜夢仙:“懷安公子既然知道黃老自殺的原因,那又為何冇有將這些服食過量纔會致命的藥品清理掉?”
懷安歎氣:“若是清理了,先生就會尋其他的藥品。”
“與其如此,不如留著原本的藥品,應對起來也方便和熟悉。”
夜夢仙頷首,表示了認同。
“衙門把湯陽勒死黃老的行為定義為協助自殺,黃老曾經有讓懷安公子協助他自殺的經曆嗎?”
懷安苦笑:“先生髮病時,皆是服用藥物的。”
“我聽聞衙門之所以會這樣斷案,是因在書房中發現了先生的遺書?”
夜夢仙:“是的,遺書內容是‘若是發生意外,湯陽繼承黃老的所有剩餘遺產’,除此之外,並無其他內容,但也因此讓人覺得黃老彷彿早已知曉自己會死於某場意外一樣。”
懷安神色明顯凝重了一下,瞬間恢複如常地道:
“畢竟湯陽少爺對先生十分敬重,先生並非七柴鎮人,所以並冇有什麼親屬,湯家父子幾乎是把先生當自家長輩般在贍養的......隻是湯家今年生意上有些不順利,先生可能早已準備好了將自己的遺產送給湯家,順便了結自己的生命。”
懷安神情有些懊悔地道:“興許是先生感念時日無多,家財也幾乎消耗一空,先生纔會故意與湯陽少爺發生爭執,從而刺激湯陽少爺行凶。”
“若我冇有去送綠菊,或許還能夠勸阻湯陽少爺,讓先生再多活些時日。”
夜夢仙寬慰道:“世事無常,懷安公子不必介懷。”
“正如你剛開始說的那樣,黃老去世時十分安詳。”
“如今還有你祭拜他,衙門也冇有對湯陽判死罪,隻是關押百日和收繳黃老遺產。”
“我想黃老若是九泉之下得知此事,也會安息的。”
懷安嘴角勉強扯出一抹弧度,笑意卻如薄冰般易碎:“如此便好。”
他話音未落,指尖已不自覺地摩挲著,喉結滾動間似有千鈞重壓,“時辰不早了,家中那幾盆素心蘭實在嬌貴得緊,澆水需掐著子時三刻,施肥更得辨清露水與井水的分寸——再耽擱,怕是花瓣都要怨我誤了時辰。”
“若那幾盆素心蘭出了岔子,怕是把我賣了都還不起。畢竟那素心蘭是吳老爺子為其小兒子滿月宴準備的花卉。”
說罷,他抬眸看向吳捕快和始終冇有開口的白衣少年。
雖然懷安不清楚這對少男少女的身份,但他卻知道吳捕快看似是聽從少女的吩咐,可卻是以那少年馬首是瞻。
與懷安設想的結果不同,少年並冇有開口。
反倒是一直喋喋不休,問個不停的少女很爽快地同意了他離開的提議,吳捕快也收回了始終盯視的目光。
懷安抱拳後,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轉角,他匆匆離去,未曾激起一絲多餘的聲響。
獨留下慕容軒、吳捕快與夜夢仙三人,靜立於黃老書房門前。
廊下風鈴仍在輕顫,書房門扉緊閉,銅鎖泛著冷光。
吳捕快的手不自覺地按上腰間的佩刀,慕容軒似是在想一些彆的事情,而夜夢仙的指尖無意識地叩擊著廊柱,三人的呼吸在寂靜中交錯,卻無人率先打破這懸而未決的僵局。
最終,夜夢仙提步抬手,推開了那扇封閉的凶案現場。
書房比預想中空曠許多,一眼掃去,唯有零落的書卷如秋葉般散落在角落,蒙著薄灰,彷彿被時光遺忘的殘頁;幾幅古舊的字畫斑駁懸於牆邊,墨色褪儘,紙麵龜裂,無聲訴說著主人家久已擱筆的荒蕪。
唯有室中一幅尚算完整的灰白畫作,筆鋒枯澀如凝滯的淚痕,黑白兩色間隱隱透出鉛灰的陰翳,在當今盛行彩繪的浮華風尚中,這般素淡的繪法宛如孤舟泊於喧潮之外,格外清冷。
畫角題名“黃邵”,字跡蒼勁,卻似裹著一層未散的愁緒。
吳捕快:“這黃邵乃是黃老的獨子,黃老本名喚作永。”
夜夢仙指尖輕撫畫作邊緣,端詳片刻:
“墨痕乾澀,筆鋒滯澀,應是五年前所繪。黃老妻子八年前病逝,其子更是在那之前就……這幅畫必是黃老親手所繪,為悼念愛子,故而未署己名,隻留‘黃邵’二字,將魂魄凝於這方寸紙間。”
畫中景緻是一幅尋常的灰白山景:嶙峋的山石疊壘,枯枝斜探,雲霧繚繞處似有溪澗蜿蜒,卻無半分奇崛險峰,也無靈禽異獸,隻餘一片寂寥蒼茫,彷彿將人間煙火儘數濾去,徒留父輩心頭那抹永不消散的灰影。
“山石嶙峋如骨,枯枝斜探似欲折,雲霧繚繞處溪澗蜿蜒卻無聲,整幅畫全無半分生機,倒像是困在灰白牢籠中的靈魂,絕望凝成了這鉛灰色的霧障。”
夜夢仙目光如刃,穿透畫中寂寥蒼茫:“這般景緻,分明是心死之人眼中的世相,黑白褪儘彩色,枯枝取代繁花,溪澗無聲。”
她忽地頓住,凝視畫中一角被反覆摩挲的墨跡,似有所悟,“這畫,或許就是他的絕筆信。”
這灰白畫倒是很好印證了黃老有自殺傾向的抑鬱病症,畢竟灰暗的天空、草地、花朵都失去了原本絢爛的色彩,唯餘下孤獨和寂寞籠罩。
他們的世界,所有皆是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