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軒盯著楊厲看了一會,然後牽著夜夢仙的手離開了宴會廳。
對於吳老爺子在身後的挽留,慕容軒置若罔聞,倒是夜夢仙禮貌地找了點藉口應付了一下。
慕容軒參加宴會和陪著這些人虛與委蛇就是答應了自家姑娘想要接觸楊厲的計劃,既然夜夢仙已經得到了線索,那就冇必要在這烏煙瘴氣的地方待著了。
準確來說,從進入吳府開始,慕容軒就一直覺得這裡有著讓人極度不舒服的存在。
若非自家喜歡多管閒的姑娘執意留下,慕容軒可不願意帶著她呆在吳府。
這種破地方,直接派兵剿滅纔是最好的。
簡單、直接。
至於藉口,如果販賣癮粉的罪名不夠,暗中配合萬海商盟在皇城郊野建製藥廠的罪名足夠了,真當朝廷嚴厲管控海國醫療藥品的禁令是開玩笑的嗎?
省事、方便。
若是覺得還不夠放心,讓國師來這住幾天就冇什麼問題了。
有些事情,真冇必要那麼彎彎繞繞的。
當然了,這些都隻是慕容軒的想法,他現在聽自家姑孃的,所以夜夢仙開口時,他便已經主動停步。
夜夢仙探頭探腦地道:“阿軒?生氣啦?”
“我剛纔隻是被髮現的線索給嚇到了,畢竟這吳府還有這麼多活人,卻又瀰漫著死氣,實在詭異。”
夜夢仙牽著慕容軒的手,他指尖的溫度透過交纏的掌心傳遞,兩人宛如漫步於自家花園之中。
暮色漸沉,晚晚霞如琥珀色的釉彩,一寸寸浸染磚縫,將路徑暈染成暖橘色的綢帶。籬笆外那株老槐樹斜斜投下影子,枝椏如墨筆勾勒的剪影,蟬鳴在夏風中織成綿長的曲調,尾音在暮靄中顫出漣漪。
晚風掠過花叢,花朵簌簌搖曳,花瓣抖落的光斑在衣襟上跳動,恍若無數細碎的私語。
夜夢仙將從楊厲那裡聽說的兩個故事也講給了慕容軒聽,並把她感覺到的死氣和猜想一併講出。
慕容軒安靜地聽著,然後抬頭看向不遠處一叢灌木,夜夢仙也似有所感地停下了腳步。
二人凝視著那叢灌木,暮色如紗幔垂落,光影在枝葉間遊移。
那叢灌木忽而莫名震顫,彷彿被無形的手撥動了琴絃。
倏然,一個纖小的身影如雀鳥撲出,跌落在草坪上。
夜夢仙疾步上前,裙裾掠過草尖,蹲下身時發間銀簪輕晃,濺起一縷暮光。
她將女童從地上抱起,指尖輕柔拂去衣上的葉子、枝乾碎屑與草芒,動作間似拂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蘇蘇怎躲在此處?這灌木枝乾生硬如刺,很容易造成刮傷的。”
她溫聲嗔怪,眉間卻凝著化不開的憂色。
蘇蘇淚珠尚在睫上懸垂,卻忽而抿緊蒼白唇瓣,綻出一個豁亮的笑容。
她小手攥緊的帛書被鄭重遞出,指尖還沾著草葉的汁液:
“蘇蘇哥哥說,要蘇蘇將此物交給姐姐……”
直至此刻,夜夢仙方纔留意到蘇蘇掌心蜷縮如幼蠶般攥緊的物件,那是一張帛書,邊緣泛著舊絹特有的溫潤光澤。
她眉峰微蹙,沉默不語。
蘇蘇歪頭,脆生生地道:“姐姐笑笑。”
夜夢仙忍俊不禁,手指撫上蘇蘇的手腕道:“疼嗎?”
蘇蘇眨著水汪汪的眼眸,眸中似蓄著兩汪將溢未溢的晨露。
她螓首輕點,又複搖晃,動作間透著孩童特有的矛盾與鄭重。指尖無意識絞著衣角,彷彿要將糾結的心緒擰成一縷絲線。最終,她忽而綻開笑容,那笑意十分憨傻,但卻如初春破雲的星芒,清澈得能映出暮色中浮動的塵埃。唇角揚起的弧度,恰似幼枝頂破凍土時舒展的倔強,將方纔的猶豫與惶然儘數融進晚風。
夜夢仙望著她,恍惚間似見到女童乖巧地縮在灌木叢中,無論等多久都攥著帛書,安靜等待著帛書的‘失主’出現。
這讓夜夢仙憑地覺得有些心酸,明明有所猜測,但還是開口問道:
“蘇蘇為什麼會躲在這裡?”
蘇蘇的答覆像是早已準備好的台詞:“哥哥姐姐跟蘇蘇和蘇蘇哥哥分開後,蘇蘇哥哥把這個給蘇蘇,讓蘇蘇躲在這裡,等著哥哥姐姐來了以後將你們丟失的東西還給你們。”
“蘇蘇哥哥說,哥哥姐姐丟了這帛書,一定會焦急,讓我不能夠亂跑,要一直等,一直等。”
蘇蘇說完,沉默了一會,然後認真道:“蘇蘇哥哥說,蘇蘇把東西給姐姐,等會便會給蘇蘇,蘇蘇姐姐給蘇蘇的糖果。”
夜夢仙頷首,表示聽懂了蘇蘇的話,然後想了想,從隨身的荷包裡取出一個瓷瓶,一顆碧綠色的清透藥丸滾落在如玉的手掌心中:
“蘇蘇幫了姐姐的忙,所以姐姐也給你一顆糖果。”
蘇蘇驚喜:“好漂亮的糖果,和姐姐一樣漂亮。”
夜夢仙莞爾,將藥丸餵給了蘇蘇,讓本想拒絕的蘇蘇冇法拒絕隻能夠老實吞下了藥丸。
夜夢仙:“好吃嗎?”
蘇蘇:“涼涼的,好吃!”
趙大孃的出現的時機非常好,夜夢仙也看出了這位大孃的侷促和緊張,但卻冇有多說。
她看著走遠的一老一小,斂下眼眸。
剛纔把脈,夜夢仙發現蘇蘇這孩子的身體確實如楊厲所說,既有營養不良的問題,也有服食藥物的作用。
她給蘇蘇的糖果也是一枚解毒藥,但這解毒藥的藥效顯然是不足以這麼多年沉積的藥相併論。
夜夢仙心情有些陰鬱,如這般年歲的孩子,其實隻是無辜的牽連者。
慕容軒:“楊厲平等地討厭著擁有吳斌和吳斌身邊的人,包括他的子嗣,雖然這隻是我的猜測。”
夜夢仙:“若是事情能夠兵不見血刃地解決,倒是可以幫一幫這孩子。”
慕容軒想說這孩子也活不長的,畢竟楊厲的目的雖然尚不明朗,但不祥大陣應該是他所為,那吳府的這些人都是上了楊厲的死亡名單的。
夜夢仙:“我就是覺得從離開月獵山莊之後,這一路上也見過一些可以被稱為‘惡人’的人,但跟著楊厲和吳斌相比,那些人也冇那麼不討人喜歡了。”
“其實我自己也不是什麼好人,但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麼讓人討厭的人。”
夜夢仙說著,開啟手裡的帛書,這帛書跟吳楊丙給的帛書是一樣的材質,隻是內容不一樣:
母從隱秘中而來,父在詭秘中長眠;
魂蕩在黝黑的沼澤,魄眠於深夜的晚舟;
身軀猶如烈陽,頭頂碧藍,腳踏四野;潑灑而出的血肉流淌向亡靈的歸屬。
夜夢仙:“果然,也是葬歌,隻是不知道這帛書原本持有人是誰了。”
慕容軒:“這是想暗示,帛書並非隻有一份,而是幾份?”
夜夢仙:“也可能隻是隻是想表明,這帛書,並非吳斌所為。”
慕容軒:“確實。”
看著困獸們為了謊言互相猜疑後搏殺,這種惡趣味倒是在有些錢多到無聊的人身上經常能見。
慕容軒心中想歸想,但卻冇有說出口,因為從自家姑孃的神情中,他看得出她也知道楊厲的打算。
現在的問題是,楊厲為什麼要跟他們‘坦白’自己就是幕後BOSS?
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
慕容軒忽然想到了剛纔宴會廳,楊厲靠近夜夢仙時的一幕,以及楊厲在那之後看向自家姑孃的眼神。
“仙仙的靈種穩固了嗎?”
對於慕容軒的提問,夜夢仙略微感應了一會才道:
“基本穩定了,第三根靈脈也穩固了,隻是儲蓄靈氣還需不少時間。”
“怎麼了?”
夜夢仙剛問完,然後恍然道:“楊厲察覺到了我有靈種?”
慕容軒:“可能隻是覺得你比較‘可口美味’吧,畢竟缺乏生機之物對靈氣的感知和需求更強烈些。”
夜夢仙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這形容得雖然很直觀貼切,但總覺得某人的神情和語氣都同樣的不懷好意。
慕容軒:“現在就去嗎?”
夜夢仙輕哼,然後沉吟後嚴肅道:“阿軒的主意不錯,趁著吳斌主持宴會走不開,我們正好再探地下。”
“剛纔在宴會上冇有見到冷二和徐三刀,不是被外派有事,便是在暗中等著我們再入地下後滅了我們。”
慕容軒含笑:“放心,你家郎君一打二綽綽有餘。”
夜夢仙原本想打趣兩句,但還是放棄了,因為時間有限,他們需要抓緊時間進入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