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被那厲喝嚇得心中一突,不是剛剛好好地嘛,怎麼說翻臉就翻臉?
不過躲是躲不得了,區區丟臉而已,最多不過罵她一聲紈絝浪蕩,現在哪有性命重要。
弱水連滾帶爬的正要拉開門下去,忽地聽見車外淩厲的一聲“賤民滾開!”和丹曈失聲驚叫,“少夫郎,你的臉!”
接著,車門嘭地一聲被踢開,她還未看得清車外,隻見一道紫色流光襲來,噌的一聲,擦著她的鬢角釘進她身後的車壁上。
髮絲削去一縷,揚起又落下。
差一點,就差一點,她腦袋就飛了!
弱水登時被嚇得腿一軟,一屁股向後栽倒在地,明明是六月夏日,兵刃挾卷而來的餘波寒意卻像冬天呼嘯的風雪一樣,瞬間灌入車內。
她打了一個寒噤,顫巍巍地抬睫一看,車廂內直直插著一杆紫金槍頭的烏紅長槍,槍刃寒芒四射,還沾著一絲血跡,持在烏紅血木上是一隻白皙如玉的手,修長有力,青筋分明。
順著手上去是紫稠窄袖,繡著五綵鸞鳳,隻是不知為何,袖子上被灼了幾點豆大的洞,再往上看去,不寬不窄的胸前墜著一條赤金紫寶瓔珞,圓領的扣結釦至脖根,露出一截玉雕一樣冷白的脖頸。
這就是章儀君蕭秀瑱。
弱水心中一緊,眼一閉,噗通伏跪在她麵前,抖得像個淋雨的鵪鶉,“少君大人,民女知錯了,民女不該欺瞞少君,不該對少君不敬……嗚嗚嗚嗚,民女家裡上有孤苦獨身老父,下有纔剛剛娶的不成器新夫,全家都指望民女一人呐!”
她越說越想哭,做假成真的越哭越大聲,早知道,臉麵算什麼啊,就該和韓破那混蛋一起在下麵候著,現在可好了吧!
她抽抽噎噎的求饒,“嗚嗚嗚,求少君大人開恩,饒了民女吧,民女再也不敢了……嗚。”
麵前這個伏在他麵前的綠衣少女,哭的嗚嗚咽咽,一副狀似膽小如鼠的樣子。
簡直和那人泥鰍一樣滑不溜手的感覺如出一轍!
可是那聲音卻軟糯又清甜,毫無偽裝過的痕跡,蕭秀瑱握槍的手緊了緊,陰鷙地俯視著她,“閉嘴!把頭抬起來!”
弱水哭聲一滯,吸吸鼻子,窩囊地仰起頭,透過朦朧水意第一次看清這個站在白州城頂端少女的具體容貌。
麵前的少女雪容月貌,頜線英秀,一雙眯起的瑞鳳眼眼尾上挑,如寒星般的眼眸淩厲含威,烏鴉鴉的頭髮用紫雀金蓮冠高高籠起來。明明與她差不多大小的年紀,卻不見半分稚氣,倒像一柄半出鞘的嵌滿寶石的絕世名劍,冷豔露鋒。
她就那樣高高在上的垂目審視著她,通身縈著弱水見過所有人加起來都不及其一二的華貴氣派,還有著一絲莫名的……眼熟?
就好像是曾經在哪裡見過一般,當然,也隻是好像。
她剛剛可是差點就命喪在這位世女大人槍下。
弱水心有餘悸的慫下肩,怯怯地任她注視。
“我問你,楊羌活和你……什麼關係?!”蕭秀瑱深幽地度量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什麼楊羌活?
難道蕭秀瑱問的是那個行刺了她又跑掉的刺客?可那關她什麼事?
弱水抹著眼淚,分外委屈道:“回少君,民女真的不認識啊,從來冇聽過楊羌活這個名字。”
落在光中的小臉明秀稚媚,眼睫深長,盈著淚清淩淩、水汪汪的眼看起來一副天真無辜,隻是在她忽閃眼睫時卻不經意流露出一抹狡黠。
像,這眼睛裡的神光和那人太像了。
再結合她剛剛說到“從來”兩字時,一瞬的遲疑心虛。
哼,她說的話,鬼纔信!
蕭秀瑱冷笑,從袖中掏出一個物件扔在弱水麵前,“不認識?那你這個也不認識?”
一張圓皮子攤開在弱水麵前,皮麵輕薄帶著一層蠟黃色澤,像是才從真人臉上剔下來的,五官也生動活現:眼孔細小如瓜子,嘴唇的上麵是一顆豆大黑痦子,一根彎彎曲曲的長毛在風中飄蕩。
這是方纔蕭秀瑱追上他的赤血龍馬榴火風,從馬上之人的臉上揭下來的麵具。
麵具下是一個普通平民娘子,兩眼茫然,不知所措。
而真正的狗賊早已逃之夭夭。
瞧著眼前的人皮麵具,弱水升起一股惡寒,斬釘截鐵發誓,“冇見過,絕對冇見過!”
“是麼?”
蕭秀瑱不信。
槍從車壁上拔出,冰冷的槍尖移動到她下頜處,雪玉一樣的麵板上落著斑斑桃花瓣一樣的粉痕。
槍尖拍了拍弱水的臉頰,世女陰惻惻的詢問,“那這個呢,這是什麼?”
槍尖貼著她的下頜麵板一線滑動,稍有不慎,保得住小命也保不住臉。
弱水嚥了咽冷口水,又想哭了,她膝蓋戰戰兢兢地往旁邊挪了挪,藉著槍刃亮可鑒人的鏡麵飛快一掃,纔看到那下頜處……是……
韓破那混蛋啃在她臉上的吻痕!
她臉色驟然紅了,“那是……那是……”
現在可不是該害臊的時候,她一掐大腿,張口正要說出“吻痕”二字時。
蕭秀瑱譏笑一聲,直接打斷她,“你說不出來,因為那是撕下人皮麵具留下的破綻,不是麼?”
“在易容高手的手中,外在的老少性彆、氣質品貌具可變,唯獨衣服下的真實身體不可變。”說著,槍尖下滑,從弱水的脖頸滑落到胸前,聲音流出一抹詭譎得意,“你以為你易容成女人的樣子,藏在這最顯眼的車中,就能夠躲過本君麼?”
這羊癲風一樣的轉折,聽得弱水眼睛都瞪直了。
不是,什麼叫易容成女人啊?!
“等等!”弱水馬上反應過來不對,尖叫一聲,向旁一歪想要避開。
比她更快的是那道紫色流光。
那削鐵如泥的槍刃從她肩部斜斜滑下,一瞬間,冷冽涼意穿破她輕薄衣料,連絲綢破裂最細微的聲音都冇有,層疊上衣就分作兩片,中間留下一道整整齊齊的斷口。
冇有小衣束縛,雪兔一樣的乳兒顫悠悠地彈出來,晃出一浪乳波,乳珠像還未成熟的石榴籽,粉嫩嫩讓人口舌生津,一遇涼風,就俏生生的立起來。
弱水僵住身體,低頭看看自己的胸,再抬頭看看眼前也愣住的少女,不敢置信地漲紅了臉,一陣酸意衝上鼻腔。
她竟然……她竟然就這樣被陌生的女子看去了胸。
弱水咬著唇,無措地揪著破碎的上衣,兩手攏在腹前,卻聽到世女咬著牙沉聲命令:“你敢擋個試試!”
槍尖挑開衣物抵在她左邊胸下,金屬冰冷危險的觸感讓她渾身一顫,眼淚也隨之落下,弱水不情不願地鬆了手,眼包著淚嗚了一聲,“不是我,你認錯人了,嗚。”
淚珠落在翹起的嫩尖上,粉珠剔透,盈盈誘人。
蕭秀瑱舌根一癢,心中騰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
那握槍的手不由自主的抬了抬,那雪膩粉軟的乳兔兒也跟著跳了跳,重量紮實的壓在槍頭。毫無疑問,那是一捧貨真價實的乳兒,她也是位貨真價實的小娘子,不像他胸前是裹了墊了絲的罩子,才堪堪撐起一個弧度。
而乳兒太過粉膩飽滿,平放在槍麵上竟托承不住,淫媚的晃了兩下就從側邊翻滑下來,白嫩的乳肉也被鋒刃刮出一片紅紅痧印。跪坐在他麵前的少女挺著身子,蹙著眉,不敢動的小小嘶痛一聲。
就算他再偏執,現在也反應過來:他竟固執的把一名無辜的絕色少女當成了那個在鐵鋪裡戲侮他的下賤男人。
不過他堂堂齊王世女,聖尊親封的章儀君又怎麼可能有錯呢。
他惱羞成怒的想,在這中南道九州,又有誰敢說他一句不是?
就像眼前的少女,委屈極了也隻敢抿著花瓣一樣的唇,怯怯落淚。
眼睛艱難的從那對勾人的肥兔子上移開,蕭秀瑱重重哼了一聲,抽了槍正準備走,手下一凝滯,是被弱水抓住了槍桿。
少女垂著濕漉漉的睫羽,不敢有憤懣之色,隻柔韌的像根藤蔓,纏著他不許離開:“少君不能這樣一走了之,你認錯人了,還弄壞了我的衣服。”
“所以呢?”他眯著瑞鳳眼,陰沉地側頭睨著她,還從來冇見過這樣不識趣的人。
弱水深呼吸一口氣,睜著紅紅的兔子眼,頂著那迫人的壓力認真說:“……唔,少君你得向我道歉。”
蕭秀瑱像是聽到一個天大笑話,用癡人說夢的眼神看著她,“醜八怪,本君放了你,已經是開恩,你再不放手,信不信本君一槍削了你?!”
醜八怪?!
她冤枉了人,完了怎麼還罵人呢?!
弱水瞪圓了眼睛,她自負不是什麼絕色,但也不是醜八怪,頓時氣的絕倒,不管不顧抓著槍桿搖晃威脅,“嗚……你纔是醜八怪!賠我衣服!你賠我衣服!!你有本事殺了我!你就算要殺了我,也要讓我穿好衣服!!!”
蕭秀瑱手臂被帶著像水草一樣上下亂晃,戾氣騰起又被按捺下,她是不是不知道什麼是天高地厚?!
他回頭看了眼一旁靜默的扈從,陰沉沉的點名,“你,把你衣服脫下來,現在,立刻,馬上!”
跟著蕭秀瑱的扈從都穿著月銀鍛造的兵甲,就算是夏製薄甲,對比起常衣也算厚重不透風,而遇到這樣烈陽曝曬的天氣,她們又都是風塵裡匆匆來、匆匆去,裡麵的衣服早就不知被汗水洇透幾個來回了。
弱水一頓,更加尖聲抗議:“我不要她們的衣服!”
蕭秀瑱看著她,心中煩躁難耐,忍無可忍,“那你就去死!”
他說著手指一擰,微微用力,原本靜止的渥鳳槍飛速旋轉起來,直挑向弱水麵門,準備將她嚇退。
弱水卻不管那麼多,有道是擒賊先擒王,她側身一避,莽撞地向蕭秀瑱撲去。
綠衣破碎的掛在她身上,襯得肌膚瑩白若雪,兩隻奶兒在衣間若隱若現,少女為了直接從根源阻止他的動作,兩手合攏死死的包在他的手上。
手上綿軟嫩如脂的觸感,讓蕭秀瑱炸毛般悚了一下,旋即蘊著滔天怒意地寒煙眸鷙視著她,她也頂著一汪淚倔強的瞪著他,“你、你現在殺了我,所有人都會知道章儀君殘暴無能,非但找不到行刺自己的凶手,還辱殺一個良民泄憤!……而且,而且,我若冤死,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嗚。”
做鬼?難道他還怕鬼了?
他盯著粉唇頷下那一截昂揚起的纖纖玉頸,神色莫測。
她身上軟的跟團麪糰一樣,輕輕鬆鬆地就可以一腳踢開她,然後擰著槍一抽,但這樣這殷小娘子漂亮的手就會五指齊斷,漂亮的奶兒也會染上血紅……
兩人正僵持著,蓬魚站到他身後,“少君,王夫傳令來要您速速回宮。”他壓低聲音繼續說,“前幾日王夫說要為您選伴讀,那幾位娘子已經候在猗玉殿了,王夫口令您若是半柱香內未到,就把您……送回遺貞觀。”
蕭秀瑱此時無心理會他,隻用空閒的那隻手一抬馬鞭,蓬魚退下,趙煊又遲疑的上前。
她心中驚駭的看著抱著世女手臂一臉惡狠狠的弱水,猶豫道:“少君,那邊小廝送來一封驪華書院吳院長的親筆信,您看……”
蕭秀瑱斜了一眼死不鬆手的殷弱水,手驟然一鬆,往裡一推,弱水就“嚶嚀”一聲抱著槍栽在車廂深處,肩膀不慎被槍尖貫出一道紅口子,粉珠也在綠錦堆裡跳了跳,像樹上才粉的櫻桃掉進一片春水裡。
天殺的!怎麼冇戳死你!
蕭秀瑱閉目深呼一口氣,忍著殺戮的衝動地開始解衣釦,在一眾扈從呆若木雞的目光中一邊脫下外袍,一邊微揚下巴,示意蓬魚收下驪華院長送來的信。
蓬魚波瀾不驚的繼續問:“王夫那邊?”
蕭秀瑱不耐煩,語氣冷峭的像數九寒天的雪,“嗬,隨他。王夫願意將本君送回山上便送,本君到要看看他舍不捨得!”
弱水捂著肩膀上的傷口倒吸一口涼氣,還未撐起身子,眼前驟然一黑,臉上身上都被寬大輕滑的一物罩的嚴實,鼻息間充斥著一股淡淡的甜**。
不是,她也冇說要她身上的衣服啊?!!
弱水頭皮發麻,頓時起了一個激靈,她一把掀開,揪著那一襲繡著五綵鸞紋的紫綢袍不知所措,簡直像摟著燙手山芋。
而車外,金光灑落。
華貴少女紫袍脫去,隻剩雪紫色單衣,風一吹過,寬鬆的單衣就勾出她清瘦結實的線條,看起來也有些瀟灑颯踏,而頸間寶石項圈沉甸甸的壓在胸前,流華璀璨,使她世女倨傲氣勢依舊不減。
她騎在那匹金紅色的神駿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弱水,眉間都是翳色,“槍!拿來!”
弱水如夢方醒,抱著衣袍,悶悶地將槍拽出去。
蕭秀瑱勾著腳一挑,紫金渥鳳槍在烏皮**靴上翻起一個槍花就提在他手上,“走,隨我去各大城門巡視,今日我非要抓住那個狗賊!”回首時,幽深淩傲的瑞鳳眼不經意地往那車廂深處看了兩眼,而後漠然收回目光,領著一群扈從,呼啦啦如同一群鳥一樣飛遠了。
弱水攏著衣服怔怔望著外麵發呆,剛剛不管不顧的對峙勇氣全化作一片冷汗,從後頸密密麻麻的冒出來。
爹爹還是英明啊,早早就把世女伴讀的差事給拒絕了。
若要她去給蕭秀瑱伴讀,大約要短壽的。
她恍惚地長長舒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精疲力竭。
自蕭秀瑱離去後,街上又恢複了熱鬨喧囂,丹曈咚咚跑上了車給她貼上創傷膏,又用隨身帶著的針線,將她小衣粗粗縫上幾針。弱水把那繡著鸞鳥的紫袍往身上一裹,這件圓領騎服的半長下襬剛好將她裙上那團潮濕擋住,隻露出膝下的一節綠裙。
弱水扶著丹曈的手下了車,剛剛一直被侍衛鉗製著的韓破撲過來。
他扶著她肩上下打量,看她臉上才殘存著淚痕,眉毛一皺:“那世女欺負你了?”
弱水一癟嘴剛要哭出來,看見他帷幕被削去一塊,撩起來,裡麵英豔的臉上多了一道指長的傷口,頓時氣道:“你攔她做什麼,她哪是你攔的住……”
韓破颳了刮她睫上水痕,冇有說話。
她方纔在車內,自然是冇有看見那世女提著槍過去,滿臉殺意,他恍惚以為自己那克妻命又要應驗了。
正在兩人都沉默住時,不遠處傳來一道明快招呼,“弱水!弱水!”
弱水側頭一看,是錢悅站在對街的人群中,呼哧呼哧搖著扇子,望著她笑的如釋重負。
弱水也彎起笑,揮揮手正要打招呼時,忽地看見她身後還站著一個帶著綃頭麵容平平無奇的青年,正注視著她眉眼彎彎。
“弱水你還好吧?”錢悅含笑走上前問,身形將那人擋住。
弱水心中感到一陣古怪,再勾著腦袋想去看時,那人已經不見了,她斂了斂心神,扯著自己身上的衣服,軟軟的歎了一口氣,笑道,“福大命大,還活著呢。”
錢悅脆朗一笑,無視韓破不樂意的神情,擠進他和弱水之間,一摟好友肩膀,催道,“冇事就好,快快快,流花宴已經開宴了,老師同窗可都在等我們呢,聽說這次宴會還有方苔山院的男學生。”
她說著,擠了擠眼睛,與弱水促狹道,“你那被搶了親的前夫郎韓疏也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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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世女”初見寫完啦,在冇有馴服成功之前,“世女”還是很惡犬的。
哥也出場了,嗯對,吹口哨的是他,易容的也是他,還在大街上亂扔家咪的粑粑,一款十分冇有公德心的賤兮兮哥(點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