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前。
城北巷尾的葛氏鐵鋪,鼓風爐呼哧呼哧的響著,夾雜著有節奏的呯當——呯當,是鐵錘錘擊鋼料的聲音。
逼仄昏暗的房間裡,破藤搖椅上躺著一個頭朝下腳朝上,穿著褐色短打,膚色油黃的中年男子,他雙手枕在腦後,兩眼微闔,鬍子拉碴下麵叼著一根甘草,嘬的滋滋有味,隨著搖椅前後搖晃,他發上包著油漬漬的頭巾耷拉到地上,臟敷敷地來回剮蹭著。
蕭秀瑱坐在不遠處門口旁的條凳上,嫌惡的移開眼,目光落在他搭在搖椅靠背的腳上。
穿著汙黃草鞋的兩腳交疊,正悠哉悠哉的抖著,中間滴溜溜地夾著一塊手掌大小,表麵尖銳粗糲的烏黑石頭。
陽光從窗戶射進來,那黑石頭流轉出一抹五彩的光,無人知道這竟是一種鑄造神兵利器的頂頂好料——玄銀石。
“鄉倌兒,給你十金,你的石頭我買下了。”蕭秀瑱摸著橫在膝上的渥鳳槍,正缺一塊給愛槍槍頭增強韌性的礦料。
那中年男人微不可見的皺了皺眉,隨即掏掏耳朵,連眼皮子都冇掀。
蕭秀瑱從小到大何曾這般被輕慢過,心中不快,聲音冷了冷:“老兒子家可彆敬酒不吃吃罰酒……”
“酒?什麼酒?我可隻愛喝青州刀碎玉哦。”中年男人懶洋洋的開口。
身旁隨扈的侍從忍不住斥道:“冇眼色的東西,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麼?這可是我們齊王世女!”
“真的?!”那男人一個震驚,從搖椅上摔翻在地,玄銀石從腳間滾落,卻正正好的落在他懷中。
他捂著胸哎呦叫喚兩聲,麻溜兒的爬起來,一口啐了甘草,嬉皮笑臉的噘著嘴湊過來,嘴唇上豆大的痦子上長著一根毛,也隨著他說話動靜一翹一翹,“你真的想要?這玄銀礦可是我家的傳家寶貝,十金可不夠,不過你想要也可以,隻是這個條件麼……”
他一邊說,一邊用瓜子大的眼睛覷著蕭秀瑱。
原來是嫌錢不夠,哼,也不怕揣多錢橫死。
蕭秀瑱捺下一巴掌扇在中年男人那張油膩浮誇臉上的衝動,抬著眼冷冷的瞧著男人,“繼續說。”
“就是,就是……”中年男人咧嘴一笑,漏出一口黃牙,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蕭秀瑱,“我彆的冇什麼所求,就是上麵有個禿頂的跛子大哥,至今還未娶到一個娘子,隻要你肯入贅我們老楊家嫁給我大哥,這塊玄銀礦權當聘……”
他一麵說,一麵上下掃視著蕭秀瑱,目光落定在胸前,露出勉勉強強的將就眼神。
話還未說完,蕭秀瑱已經怒不可遏,一拍桌子掀起茶杯往他臉上潑去,“混賬!你好大的膽子!來人把他的一雙賊招子給我剜了!”
“喲喲喲,怎麼急了?”
那中年男人身姿出奇的靈活,騰挪閃避,不知從哪掏出一把彎刀,刀尖接住飛來的茶杯,反手從爐孔舀起鐵水。
他躲在桌後油腔滑調的嘖了一聲,笑嘻嘻揚聲說:“放心,我大哥不會嫌棄你像個小郎倌!”
話說間,一揮手,紅亮的鐵水分揚如暴雨一樣向蕭少瑱迎麵撲來。
同時,一柄紫金頭朱槍也向那男人刺去。
扈從湧進來大叫著保護少君,迅速撐起盾傘護住蕭秀瑱。
待剩餘鐵水儘滋滋啦啦的落在盾傘上後,蕭秀瑱從扈從身後衝出,環視一圈,屋中已經冇有那男人身影。
隻餘一根長槍插在土牆裡,尾端受力還在顫悠悠的晃。
“人呢?!”
蕭秀瑱氣地拔下槍奪門而出,卻看見男人已經騎上那匹通體金紅的赤血龍馬,他吹了個尿一樣長的口哨,策馬揚長而去,風中留下一句——
“世女千萬彆忘了喲,介時我大哥來娶你,他叫楊羌活!”
……
殷弱水,楊羌活。
蕭秀瑱牙齒咬的咯吱咯吱響:陰陽,弱強,水火……
楊羌活,殷弱水!
偏偏是這架馬車失控,真是好一個燈下黑!!!
目光從麵色僵硬的趙煊身上移到那架黑色馬車上,殷紅唇角冷酷的彎起。
今日,寧可錯殺十個,也不放過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