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怎的連門都不讓我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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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縱然生得再好,他也半分興趣都無。
並非不想,而是不能。
自七歲起,但凡女子近身,他心底便會滋生出一股難以抑製的窒息與殺意。
那不是簡單的厭惡,而是一種刻入骨髓的生理性憎惡。
若是女子碰觸,哪怕隻是衣角擦過,他都會渾身發冷,恨不得立刻抬手割去那片肌膚,再將對方千刀萬剮。
他從小被旁係暗算多次。
他們都盼他早死,好瓜分伯府的權勢。
十年前,他七歲。
皇上看似給了他最好的榮寵,他卻無數次來不及長大。
那次,他被一位素來親近、待他溫柔和善的嬤嬤誘騙出府,想要置他於死地。
慌亂奔逃間,他誤入一家煙花柳巷,在那滿是脂粉氣與肮臟的陰暗角落裡,躲了三天三夜。
無人知曉那三日三夜,他究竟經曆了什麼。
隻知自那以後,他性情驟變。
人前,他故作孱弱多病,風一吹就倒,降低旁人的防備,以此來自保。
背地裡,他將府中伺候的下人全都換成了男子,暗中習武,培養自己的勢力。
“爺,三皇子來了。”
隨身侍從低聲稟報。
“不見。”顧隨露出一個嫌惡至極的表情,冷聲道,“讓他去死。”
彆人不知,他顧隨卻清楚得很——那蕭弈不好女色,卻耽於南風。
他眼神每次掃過他脖頸、他指尖,黏膩噁心。
他都恨不得在他身上紮三個窟窿,他竟然還敢來見他,覺得他軟弱可欺?
“阿隨……”
門外傳來蕭弈的聲音,焦急卻溫柔,“怎的連門都不讓我進?”
“可是身子又不適了?”
“我今日特地尋了太醫院最好的太醫,又帶了你往日愛用的那味凝神香,專程過來瞧你。”
“你我自幼一同長大,情分與旁人不同,你便是不願見其他人,也不該拒我於門外啊。”
顧隨不勝其煩。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暗藏的暗器機括,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稍稍鎮定。
他低咒一聲。
裴慎那廝既已握了他屯兵養勢、暗中謀權的證據,怎還遲遲不呈於聖前?
那些證據裡麵,還有他的手筆呢!
全上京之人,皆隻當顧隨是永安伯早逝後孤苦無依的遺孤,清瘦羸弱、溫順無害,隻能靠著陛下的恩寵立身,終將成為京中可有可無的落魄子弟。
可實際上,狠辣無情,暗藏鋒芒——
他擁有一張覆蓋九州、滲透朝野、無孔不入的情報網。
上至朝堂中樞的秘聞密令,下至江湖草莽的暗語私鬥;遠至邊塞軍鎮的糧草佈防,近至世家府邸的陰私勾當,皆在他的情報網中。
門外蕭弈的聲音還在繼續,“阿隨,隻看你一眼,我便走……”
“甚是聒噪。”
顧隨聲音很低,卻透著一種毛骨悚然的漠然。
他身形微側,看似隨意地抬手,在身後紫檀軟榻旁的雕花暗格上輕輕一按。
“哢嗒——”
一聲極輕極悶的機關響動,旁邊暗門開啟。
顧隨起身,姿態依舊散漫慵懶。
淡淡丟給身側無塵一句,去“去書齋”,便朝裡走去。
*
另一邊。
桑眠指了指街角那塊掛著“文淵書齋”的木牌,“我想去那邊看看話本子,你先回去。”
她一直對那些個正兒八經的四書五經、女誡女史提不起半點興致,但那些才子佳人、私定終身的話本子和那些雜文怪談,她可以抱著看上一整天。
沈肆甚是無奈。
他阿姐正經的書從來不看,淨看些情情愛愛的,不是這家小姐月夜私會情郎,就是那戶小妾跟著長工私奔,再不就是窮酸書生遇狐仙……
“那……彆看太久,早些回去。”他壓低聲音,“那些話本多是杜撰,都是假的。”
沈肆想到什麼,俊眉微擰。
他不自在開口,“大哥過幾天回來,你……你可不能學話本子裡的……”
桑眠秀眉也跟著擰了擰,“學什麼……?”
“學……”剛開口,沈肆就卡了殼,阿姐不開竅,也好,且等他幾年。
“冇什麼,總之,女生要自愛自重,守好分寸,莫要輕信那些風月情事,你才十六,不急。”
“我纔不急。”
沈肆冇再說什麼,隻叮囑一句,“早些歸家。”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話音未落,她腳步已踏進了書齋。
二月連忙跟上,桑眠卻擺了擺手,讓她在門外等候,自己一個人輕手輕腳進了話本區。
最內側、雕花書架合圍的隱蔽角落,顧隨蜷身倚著軟蒲團懶懶躺著。
一身墨色錦袍鬆鬆鋪散,長髮半垂落肩頸,他隨手抽了本舊冊蓋在臉上,遮住大半麵容。
長腿微屈,一手輕搭在腹間,姿態鬆弛得近乎肆意,愜意、慵懶,又帶著幾分散漫貴氣。
像隻尋到暖處休憩、卻時刻準備逃竄的幼獸。
彷彿世間紛擾都與他無關。
可細細望去,那慵懶全是偽裝,他渾身繃著細密的戒備,連指尖都微蜷著,清冷豔色之下,藏著深入骨髓的不安與疏離,是常年獨自行走於寒夜、從未真正信過人的孤冷與不安。
這裡素來是他的領地,如今偏偏有個不識趣的擾了他的清靜。
更不識趣的是,那人腳步一點點朝他這邊靠近。
接著,那人坐下——
與他僅隔著一架木欄。
偌大書齋,那麼多空位,偏生要擠在他隔壁。
他指尖微動,緩緩取下臉上的書冊,墨色眸底凝著一絲不耐,正欲開口讓那不識趣的人挪去彆處,可一股讓人安心的氣息漫了過來。
莫名地,壓下了他所有戾氣。
算了。
那人也還算安靜。
他懶得再動,心底那點煩躁也奇異地散了,隻重新將書蓋回臉上,遮住所有情緒,再度蜷回軟蒲團上。
不過片刻,他竟在這近在咫尺的陌生氣息旁,緩緩睡了過去。
睡夢中,他無意識挪動身體,朝著她的方向,一點點靠近。
這是他自七歲那年墮入噩夢後,第一次睡得毫無防備、安穩無夢。
木欄另一側,桑眠全然不知身旁藏著一個人。
她往角落僻靜處一坐,便低頭看得入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