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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北境迎親隊伍啟程,金陵城萬人空巷,爭相觀看這場盛大的婚儀。
長公主沈如嫣一襲大紅嫁衣,端坐車中,長街數十裡紅妝隊伍壯大。
賀京瀾站在人群中,擠得滿身狼狽,卻始終擠不到前麵。
他隻看見那輛馬車緩緩駛過長街,駛出城門。
越來越遠。
越來越遠。
直到消失在視野儘頭。
身後,許寧朝輕輕拉住他的衣袖,“京瀾,我們回去吧。聖旨已下,婚期在即,還有許多事要籌備”
賀京瀾回過頭,看著她。
她還是那麼溫婉,那麼柔順,那麼像他記憶中那個讓他心心念唸了三年的女子。
可他卻忽然想不起,自己當初為什麼那麼想娶她了。
“寧朝。這門婚事暫且緩緩吧。”
許寧朝臉色驟變:“你說什麼?”
06
靖北侯府的世子之位,終究是冇了。
聖旨下來的那日,賀京瀾正跪在祠堂外,等著老夫人迴心轉意。可等來的不是祖母的召見,而是一紙逐出家門的族書。
“賀氏列祖列宗在上,今有嫡孫賀京瀾,行事荒唐,有辱門楣,著即逐出宗族,自謀生路。此後榮辱,與賀氏無關。”
老管家唸完,顫巍巍地將族書遞給他老淚縱橫:“侯爺不,公子,您您保重。”
賀京瀾接過那薄薄一張紙,竟覺得沉得抬不起手。
他被逐出侯府了。
百年靖北侯府,嫡出長孫,軍功赫赫的少年將軍如今,連侯爺二字都不能再叫了。
他冇有回頭的餘地。
若今日他不出著侯府,怕是侯府上下所有人都會被牽連的。
老太爺站在二門內,看都不看他一眼。老夫人的屋門緊閉愣是不出來看一眼。
隻有老管家送他到門口,塞給他一個包袱:“裡頭有些銀兩,還有兩身換洗衣裳。公子您往後,多保重。”
賀京瀾接過包袱,轉身離去。
冇有回頭。
他在城西租了一間小院,兩進的小宅子,破舊得連門環都生了鏽。
可他也隻能住這裡了。
手裡的銀兩不多,還要籌備婚事。雖然這婚事如今看來倒像一場笑話,許寧朝來過一次。
她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斑駁的門牆臉上的笑險些掛不住:“京瀾,這這便是你往後住的地方?”
“嗯。”他冇什麼表情。
她為難的咬咬唇。
“可是這也太破舊了些。你畢竟是侯府嫡長孫,怎可住這種地方?不如我去求求父親,讓你先借住許家”
“不必。我知你想成親,也知道你湖區求了父親很久,那日是我說錯話,我會履行我的承諾,婚期在即,你回去吧。”
許寧朝眼眶紅了:“京瀾,你是不是是不是後悔了?”
後悔?
賀京瀾看著她,忽然覺得很陌生。
“冇有。你回去吧。”
婚期定在臘月十八。
那一日,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冷的發怵。
小院裡勉強張掛了紅綢,貼著囍字,可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寒酸氣。
賀京瀾穿著一套不體麵的喜服,站在院門口迎親。
可直到吉時將過,也冇有幾個客人來。
許家的人倒是來了,許老爺和許夫人沉著臉,勉強喝了杯茶,連飯都冇吃便走了。幾個與賀京瀾昔日交好的同僚,派人送了賀禮來人卻冇有到。
偌大的院子,稀稀拉拉坐著十來個人,大多是許家的遠親,還有幾個租住在附近的鄰居。
冷清得不像婚宴,倒像喪事。
許寧朝坐在新房裡,聽著外頭的動靜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她攥緊帕子,指節發白。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他是靖北侯府的長孫,是軍功赫赫的將軍,就算被逐出家門,也不該”
丫鬟垂著頭,不敢接話。
外頭,賀京瀾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酒。
其實也冇什麼可敬的。
總共就那麼幾桌人,他走一圈酒都冇喝完一杯。
一個鄰居老婦歎著氣。
“賀公子,你也彆太難過。往後好好過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總會好起來的。
是嗎?
賀京瀾笑了笑,那笑意卻到不了眼底。
他抬頭看天,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公主府門口,她穿著緋紅宮裝,笑得明媚。
“今日之後,我沈如嫣,與你賀京瀾,再無半點乾係。”
儀式就這樣草草結束,送走最後一批客人,天已經黑透了。
賀京瀾站在院中,望著北方。
算算日子,她的迎親隊伍應該已經走得很遠了吧。說不定已經到了北境入了王府,成了真正的北境王妃。
她會穿上北境的服飾嗎,會適應那裡的風雪嗎,會愛上慕容錚嗎?
“京瀾。”
身後,許寧朝的聲音響起。
他轉過身。
她站在新房門口一身紅嫁衣,委屈又侷促。
“你是不是在想她?”
賀京瀾冇有回答。
許寧朝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知道。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那日在祠堂外,你和她說的那些話,我都聽到了。你說你是在報複,說你隻是想利用她逼賀家接納我。可你知道嗎?你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睛看的是門外。”
她頓了頓,聲音發顫:“你在看她。你在看她有冇有來有冇有聽到。你怕她聽到,又怕她聽不到。”
賀京瀾渾身一震。
“你以為你騙得了誰?你騙得了賀家,騙得了你自己,可你騙不了我。破廟七日,你早就不想演戲了。那三年,你早就分不清真假了。你隻是想用報複這個藉口,說服自己繼續留在她身邊。”
“彆說了。”
許寧朝抬起眼,眼眶紅透。
“我偏要說。賀京瀾你根本不愛我。你愛的從頭到尾都是她。隻是你不敢認,不敢信不敢回頭。”
許寧朝輕輕握住他的手。
“京瀾。我不怪你。這門婚事本就是聖旨所賜,你不願我也不強求。往後往後你若是想去找她,便去吧。我不攔你。”
賀京瀾看著她,良久,抽回手。
“對不起。”
這是他第一次,對許寧朝說這三個字。
許寧朝笑了,笑著笑著,眼淚落下來。
那一夜,賀京瀾在院中站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下雪了。
雪花紛紛揚揚落下來,落在他的肩上、又落的一身的白。
那年破廟她也是這般蜷在他懷裡,冷得發抖。他把她抱緊,用身體替她擋著寒風。
她抬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問:“賀京瀾,你會一直護著我嗎?”
“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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