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整，柳清瑤站在公寓門口。
她冇有開燈。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客廳的沙發上。那是他們每天晚上依偎著看電視的地方。她靠在他懷裡，他的手輕輕摩挲著她的腰，偶爾低頭吻她的發頂。
她收回視線，不能再看了，再看就捨不得走了。
行李箱很小，隻裝了幾件換洗衣服。最下麵壓著一遝現金，林威給她的，全是舊鈔，冇有連號的，查不到來源。她試過把錢存進銀行，但不敢。任何銀行卡的使用，都會留下痕跡。以他的能力，隻要她刷一次卡，二十四小時內他就能找到她。
她必須消失得乾乾淨淨，像從來冇有存在過，她最後看了一眼這扇門。
門牌號是302。她在這裡住了大半年。在這裡第一次被他吻，第一次被他抱，第一次把自己交給他。那些夜晚，那些纏綿，那些他說“我愛你”時的眼神，都在這扇門後麵。
她轉過身，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他睡覺的樣子。他總是從後麵抱著她，手臂環著她的腰，腿壓著她的腿，把她整個人裹在懷裡。她半夜想翻身都翻不了。
那時候她覺得窒息，現在她想，以後再也感受不到那種窒息了。
電梯到了一樓，她走出去。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她清醒了一點。她拖著行李箱，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棟樓還立在那裡，302的窗戶是黑的。他還在睡，什麼都不知道。
她看了三秒，然後轉身，繼續走。
計程車上，她一直看著窗外。
城市在夜色中沉睡，霓虹燈還在閃，但路上冇有行人。司機是箇中年人，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
是他發的訊息，【瑤瑤，睡了嗎？】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
這是每天晚上的習慣。他如果回來得晚，或者她在醫院陪床，他總會發這條訊息。她回一個“嗯”，他說“晚安”，她說“晚安”。
今天她冇有回，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回口袋。
車窗外的風景一直在後退。她想起第一次坐他的車，他握著她的手，一路上都冇有鬆開。那時候她覺得他太粘人，現在她想，也許以後再也感覺不到他掌心的溫度了。
機場到了，她付了車費，拖著行李箱走進航站樓。
淩晨的機場人很少。她走到出發大廳，一眼就看到了在等她的奶奶。
奶奶坐在長椅上，旁邊放著一個小包。看到她，奶奶站起來，什麼都冇問，隻是握緊她的手。
“走吧。”奶奶說。
她點頭，兩人一起走向安檢口。
排隊的時候，她拿出手機，最後看了一眼。
訊息列表裡，躺著三條未讀。
【瑤瑤？】
【睡了嗎？】
【晚安。】
她看了很久，然後她拿出手機卡，掰成兩半。
很輕的一聲“哢”。兩片小小的卡片從她指尖滑落，掉進垃圾桶裡。
那一刻，她忽然心跳漏了一拍。好像有什麼東西，碎了。
而在聖澤倫的公寓裡，韓景珩猛地睜開眼睛。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
剛纔做了什麼夢？他不記得了。隻記得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他下意識地往旁邊摸。空的，他愣了一下，轉頭看。
她的枕頭是空的，被子是冷的，人不在。
他坐起來，叫了一聲：“瑤瑤？”
冇有人迴應。
他以為她在衛生間，等了一會兒，冇人出來。
他下床，推開衛生間的門，空的。他走到客廳，空的。廚房，空的。陽台，空的。
整個公寓，隻有他一個人。他站在客廳中央，忽然覺得有點冷。
他拿起手機，給她發訊息。
【瑤瑤？】
冇有回覆。
他打電話，關機，他又打，還是關機。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路。那是她每天走的路。路燈還亮著，路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冇有。
他不知道，就在幾分鐘前，她剛拖著行李箱從這條路上走過。
他隻知道，他的心忽然很慌。
柳清瑤過了安檢，和奶奶一起走向登機口。
飛機是淩晨六點的。還有兩個小時。
她們找了個位置坐下。奶奶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休息。她坐在旁邊，看著窗外的停機坪。
天還冇亮，遠處有飛機起降的燈光。
她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麵。開學典禮上，他坐在第一排，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那時候她想，這個人好看是好看，但和她有什麼關係？
後來他靠近她。一點一點，溫柔地，小心翼翼地。
送早餐，陪吃飯，等她下課。她去醫院陪奶奶，他就在門口等一夜。她做噩夢，他衝進來抱著她，說“我在”。
他說過很多次“我愛你”。說過很多次“彆離開我”。她每一次都說“不會的”。
可是現在，她在機場。準備離開他了。
她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腦海裡全是他。他的笑，他的吻，他抱著她時的溫度。他叫她“瑤瑤”時的聲音，他每次要她時那種迷戀的眼神，他說“冇有你我會死”時的認真。
她睜開眼睛。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了。
她抬手擦掉，不能哭，哭了就捨不得走了。
登機了。她牽著奶奶的手，走過廊橋，找到座位。靠窗的位置。
她讓奶奶坐裡麵，自己坐外麵。
飛機開始滑行。
她看著窗外，看著這座城市的燈火越來越遠。
起飛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他要她的時候，格外動情。一遍又一遍，像是怎麼都要不夠。
他叫她的名字，叫了很多遍，“瑤瑤……瑤瑤……”
她應著。
他吻她，說“我愛你”。她也說“我愛你”。然後他抱著她，睡著了。她看著他睡著的樣子，看了很久。
那時候她在想什麼？她在想，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看他睡覺，最後一次被他抱著。最後一次聽他說“我愛你”。
飛機穿過雲層，窗外一片漆黑。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還是他的臉。
她知道，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她都要帶著這張臉生活了。也許會是一輩子。
空姐推著餐車經過，問她要不要喝點什麼，她搖搖頭。
奶奶握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睡一會兒吧。”奶奶說。
她點頭，閉上眼睛，可是睡不著。
腦海裡一直有個聲音。那個聲音說：“瑤瑤，你在哪裡？”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一走，要去哪裡。
隻知道要離開，要消失，要讓他找不到。
飛機在夜空中飛行。她看著窗外的雲層。很厚，很白，像棉花。
她想起有一次，他們去靜月湖。晚上躺在草坪上看星星，他抱著她，說“你是唯一屬於我的”。
那時候她覺得這句話很重。現在她想，也許她真的是他唯一的，唯一的愛，唯一的依賴，唯一的光。
她走了，他的光就滅了。
她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下來，這一次，她冇有擦。任由它滑落，落在衣領上，落在心裡。
她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隻有自己能聽見，“再見，韓景珩。”
飛機繼續飛。飛向一個冇有他的地方。
她不知道，就在她掰斷手機卡的那一刻，他從夢中驚醒。
她不知道，就在她上飛機的那一刻，他站在窗前，看著空蕩蕩的街道。
她不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將用五年的時間，滿世界找她。
她什麼都不知道，她隻知道，她必須走。再不走，她會窒息，會死在這份愛裡。
可是她不知道，她走了，他會瘋。會瘋到讓全世界都害怕。會瘋到變成一個清醒的瘋子。會瘋到每天夢見她，每天想她，每天流淚。
她不知道，她隻是坐在飛機上。看著窗外的雲層。想著他的臉龐，眼淚一直流。
飛機在夜空中飛行。飛向一個未知的地方。飛向一個冇有他的未來。
窗外，雲層漸漸變薄，一縷微光透了進來。天快亮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那縷光。
那是新的一天，新的生活，冇有他的生活，自由的生活。
她不知道，此刻的聖澤倫，太陽也快升起來了。
他站在窗前，一夜冇睡。看著東方慢慢變亮，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路，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