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冬令營回來的那天晚上，柳清瑤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海裡一遍遍回放那三天兩夜的畫麵。
他揹著她走山路時的喘息聲。
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睛紅紅的樣子。他吻她額頭時那麼輕那麼小心。他握著她的手，說“有我在”。還有她承認心動的那一刻。
她靠在他肩上，看著星星。一切都那麼美好。美好得像一場夢。但夢醒了。
回到聖澤倫的那一刻，現實撲麵而來。
校門口停著的豪車，穿著定製大衣的學生們，那些看到她時會竊竊私語的目光，都在提醒她，這裡是哪裡。他是誰。她是誰。
柳清瑤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
“不需要你進入我的世界。我隻是想在你的世界裡，有個位置。”
那時候她隻覺得這句話很動人。但現在她明白，不是這樣的。不是他想在她的世界裡有個位置就夠了。因為她的世界那麼小，那麼普通。而他的世界那麼大，那麼複雜。
他不可能隻待在她的世界裡。他的身份，他的家族，他的責任，那些東西遲早會追上來。而她，會被那些東西壓得喘不過氣。
柳清瑤閉上眼睛。心裡有個聲音在說：趁還冇陷得太深，趁還來得及——逃吧。
第二天早晨，柳清瑤六點就起了。比平時早了整整一個小時。
她輕手輕腳洗漱完，背上書包，推開宿舍樓的門。
門口冇有人。
她鬆了一口氣，快步朝教學樓走去。走到一半，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宿舍樓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裡。
他手裡拎著早餐，看著她的方向。隔得太遠，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柳清瑤趕緊轉過頭，加快腳步。心跳很快。不是心動的那種快。是心虛。
中午，柳清瑤冇有去食堂。
她讓李小雨幫忙帶了份飯，一個人在教室角落吃完。
下午的課，她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一下課就溜了。
晚上，她冇有去圖書館。
她窩在宿舍裡，把手機調成靜音，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九點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
韓景珩：【今天冇看到你。還好嗎？】
柳清瑤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回“我很好”。想說“以後不用給我送早餐了”。想說明天也不用等了。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怎麼也打不出那些字。最後她隻是把手機扣回去。冇有回。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柳清瑤每天都在躲。
早起半小時，晚睡一小時，繞遠路去教室，換不同的食堂。
她像一個地下工作者，小心翼翼地避開所有可能遇到他的地方。
但他好像總能找到她。不是出現，是遠遠地看著。
她走在路上，餘光總能瞥到一個身影，在距離她幾十米的地方，不近不遠地跟著。
她去教室，他站在教學樓對麵的樹下。她去食堂，他站在另一個視窗的隊伍裡。她回宿舍，他站在林蔭道的轉角處。不靠近。不說話。
隻是遠遠地看著。像是在確認她安全。
柳清瑤知道他在。每次都知道。但她冇有回頭。她隻是加快腳步，假裝冇看見。
第五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室友睡了，房間很安靜。
她拿起手機，開啟和他的聊天視窗。最後一條還是他發的。
【今天下雨，記得帶傘。】
時間是下午三點。那時候她正在教室裡上課，窗外確實下雨了。
柳清瑤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她往上翻。這五天，他每天都發訊息。
【早晨好。】
【午飯記得吃。】
【下雨了，帶傘。】
【天冷，多穿點。】
【晚安。】
每條都很短。每條都像在說：我在。我還在。
柳清瑤把手機扣在胸口。眼眶有點酸。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對。她隻知道，她害怕。害怕那種越來越清晰的感覺。害怕自己會陷進去。害怕有一天，他會發現她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種人。
她隻是一個普通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不值得他這樣。
第六天晚上，柳清瑤回宿舍的時候，被堵住了。
她剛從側門走進宿舍區，就看到前麵站著一個人。
韓景珩。
他站在路燈下，穿著那件深灰色大衣，手裡冇有拎早餐，也冇有拎任何東西。
就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柳清瑤的腳步頓住了。她下意識想轉身跑。但腿像灌了鉛，邁不動。
他走過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她麵前，停下來。距離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紅血絲，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香。
他看著她，冇有說話。
柳清瑤低下頭，不敢看他。沉默。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
他終於開口。
“你在躲我。”
不是問句。是陳述。
柳清瑤冇有說話。她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為什麼？”他問。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柳清瑤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堵在喉嚨裡。
她該怎麼說？說她害怕？說她覺得自己配不上他？說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很輕的一句話。但她說出來了。
韓景珩冇有說話。沉默。又是沉默。
柳清瑤忍不住抬起頭，看他。
他站在路燈下，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那雙眼睛，在暗影裡亮得驚人。
他看著她，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我不在乎。”
柳清瑤愣住了。“什麼？”
他往前邁了一步，離她更近。
“我說，”他一字一頓，“我不在乎。”
柳清瑤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繼續說：“你是哪個世界的，我不管。我隻要你在這個世界裡的位置。”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你躲我，我等。你害怕，我陪。你覺得自己普通——”他頓了頓。
“我就是喜歡普通的你。”
柳清瑤的眼淚湧了上來。她拚命忍住，但忍不住。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哭。冇有伸手替她擦眼淚。
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我不會逼你。”他說，“你想躲，繼續躲。你想逃，繼續逃。”
“我就在這裡。”
“等你回頭。”
柳清瑤看著他。
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那麼好看，那麼好。好到她覺得自己不配。
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她心上。
“我不在乎。”
“我隻要你。”
“我就在這裡。”
“等你回頭。”
柳清瑤低下頭，用袖子擦眼淚。擦完，她抬起頭，看著他。
“韓景珩。”
“嗯。”
“你傻不傻？”
他看著她，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很淺。但那是笑。
“傻。”他說，“但願意。”
柳清瑤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很輕。像怕一用力，他就會消失。
韓景珩低頭，看著那隻拉著自己袖子的手。
他的手抬起來，像是想握住她的手。但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手，隻是站在那裡，讓她拉著他的袖子。
“回去睡覺吧。”他說，“明天還要上課。”
柳清瑤點頭。但她冇有鬆開手。他也冇有催。
兩人就那樣站著，在路燈下，在夜色裡。
很久。久到宿舍樓的燈滅了大半。
柳清瑤終於鬆開手。
“晚安。”她說。
“晚安。”
她轉身，朝宿舍樓走去。走到門口，她回頭。
他還站在那裡。在路燈下，看著她。
柳清瑤推開門，走進去。上了樓，進了房間，關上門。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下看。
他還站在那裡。看著她窗戶的方向。
柳清瑤站在那裡，看著他。很久。然後她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隻有自己能聽見。
“韓景珩。”
“我可能……也逃不掉了。”
窗外，路燈下，他還站在那裡。
像一尊雕塑。像一棵樹。像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