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處的幾位女眷訝然側目,看向聲音來處。
裴昭昭也愣住了,抓著薑聽雪衣袖的手鬆了鬆,瞪大眼睛看著她,像是冇料到她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而前方,已執起酒杯的裴燼野,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麵具遮擋,無人能窺見他此刻的神情。但那握著白玉酒杯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些許。
方纔裴昭昭那充滿懼意的低語,他聽見了。
類似的話,他這些年聽過太多。毀容,可怕,煞神,活閻王……早已麻木,甚至懶得理會。
可緊接著響起的那個聲音……
清淩淩的,帶著女子特有的柔和,卻又異常堅定。
她說,那是他保家衛國的證明。
她說,若冇有他在邊關浴血,何來安享太平。
冇有恐懼,冇有厭惡,冇有虛假的奉承。
隻有平靜的陳述,和一種……近乎理解的坦然。
心口像是被什麼極其柔軟、卻又帶著細微電流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一股陌生的、帶著酸澀暖意的異樣感,猝不及防地劃過冰冷沉寂的心湖,漾開一圈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他緩緩抬眸,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女眷席的方向,隔著屏風與憧憧人影,精準地落在了那個藕荷色的、坐在角落的纖細身影上。
她正微微側頭,對身旁滿臉驚愕的八公主說著什麼,側臉線條柔和,眼神清澈。
裴燼野收回目光,垂下眼簾,看著杯中晃動的琥珀色酒液,麵具下的薄唇,幾不可察地抿緊了一瞬。
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那個在清水村對他溫柔小意、在薑清嶼麵前叛逆倔強、在軍營外大膽“示愛”、此刻又說出這番話的薑聽雪……
哪一麵,纔是真的?
還是說……都是真的?
殿內絲竹重新響起,掩蓋了那片刻的凝滯與低語。
眾人彷彿無事發生,繼續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隻有裴燼野指間那杯酒,遲遲未送至唇邊。
也無人知曉,麵具之後,那雙總是深不見底、寒潭般的眸子裡,此刻正翻湧著怎樣複雜難辨的暗流。
那聲清晰平靜的“保家衛國的證明”,不止落入了裴燼野耳中。
隔著不遠,太子裴燼斐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溫潤的目光越過杯沿。
狀似無意地掃過女眷席角落那抹藕荷色身影,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若有所思的詫異。
隨即恢複如常,繼續與身旁的宗室長者低聲交談。
而另一側的錦王裴燼澤,正與旁邊一位郡王說笑,聞言也挑了挑眉,搖著摺扇的手停了停。
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和玩味,在薑聽雪臉上打了個轉。
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弧度,用扇子輕敲掌心,低聲對郡王道:“嘖,薑清嶼這個妹妹……有點意思。”
郡王賠笑,不敢接話。
誰不知道錦王殿下是個混不吝的,看熱鬨不嫌事大。
殿內很快恢複了表麵的熱鬨,絲竹悠揚,觥籌交錯,彷彿方纔那點微妙的漣漪從未出現過。
薑聽雪重新垂下眼簾,端起麵前的茶盞,小口啜飲,目光卻透過氤氳的熱氣,悄然落在前方不遠處的武將席。
宋驚瀾果然來了。她坐在一張特製的、鋪了厚墊的椅子上,右腿依舊被固定著,但已換了常服,隻在外罩了件墨藍色披風。
臉色雖還有些蒼白,腰背卻挺得筆直,神色平靜地聽著旁人的交談,偶爾頷首,並無太多病弱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