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清嶼提著包胭脂水粉和兩支珠花回府時,廚房那邊正飄出飯菜香。
鯽魚湯的鮮混著炒青菜的清氣,還有米飯剛出鍋的甜糯氣。
他站在廊下,愣了一瞬。
這味兒太普通,普通得像清水村無數個黃昏,他揹著柴禾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灶房裡熱氣騰騰,娘繫著圍裙回頭笑:“清嶼回來啦?洗洗手,吃飯。”
可這裡是首輔府。雕梁畫棟,下人無聲。
這煙火氣,格格不入,又讓他心口某個地方,悄悄塌下去一塊,軟得發酸。
他走進飯廳。
薑聽雪正端著湯碗從廚房出來,繫著條從廚房角落翻出來的舊圍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緊實。
見他進來,她抬頭,眉眼在熱氣後顯得柔和:“哥,回來得正好,吃飯。”
“嗯。”薑清嶼應了聲,把東西擱在旁邊空椅上,目光落在她臉上,卻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巷子裡那個小女孩的眼睛。
太像了。尤其是看人時,清澈裡帶著點倔。
“站著乾嘛?坐啊。”薑聽雪把湯碗放桌上,轉身去盛飯。
“聽雪,府裡有廚娘,不用你做這些。”京城閨秀,誰十指沾陽春水?
薑聽雪卻道:“你不愛吃他們做的,那我給你做。你得全吃完。我哥,必須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
薑清嶼心頭一酸,看著她利落地佈菜、盛湯、遞筷子。
明明他們這樣一起吃飯,已經過了許多年,卻彷彿還是昨天。
是啊,小時候爹孃還在,飯桌總是熱鬨。
後來隻剩他們倆,在漏風的破屋裡分一碗稀得照見人影的粥,她總把底下稠的撈給他:“哥,你吃,我不餓。”
再後來逃荒,樹皮草根觀音土,什麼都啃過。有回他餓瘋了,偷了彆人半個發黴的窩頭,被人發現,打得半死。
她撲在他身上哭求,頭磕得流血,那人才罵罵咧咧走了。
她把那沾了泥和血的半個窩頭小心掰開,乾淨點的喂他,自己啃沾泥的。
那時他就想,得出人頭地,讓她過上好日子,再不捱餓,不受欺負。
這些年,他爬到這個位置,錦衣玉食,權傾朝野。
可妹妹丟了。
他瘋了似的找,一次次有人拿著似是而非的線索來,說是他妹妹。
有貪圖富貴的村女,有訓練有素的細作,有被人牙子弄殘了硬塞來騙賞錢的可憐人……他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心涼透。
直到她出現。
她說出那些隻有他和春禾知道的細節時,他不敢全信。
這世道,什麼訊息買不到?什麼局做不出?
直到他看見她低頭時,下頜那一道極淺、幾乎看不出來的月牙形舊疤。
那是他砍的。
砍棵歪脖子鬆樹,柴刀崩了脫手飛出去。
她當時就站在樹下仰頭看。
刀背擦過她下頜,劃了道口子,流不少血。她笑眯眯找了點草藥敷上,才留下這疤。
後來傷口癒合,隻留下一點淡痕,像月牙。
隻有他和她知道具體位置和形狀。
她說出那些以後,再看到這疤,他就知道,這就是他妹妹。
“哥?發什麼呆?菜要涼了。”薑聽雪的聲音打斷他思緒。
她把盛好的米飯推過來,又夾了一大塊雪白的魚腹肉,仔細剔了刺,放進他碗裡,“嚐嚐,我熬了快一個時辰,湯都白了。”
薑清嶼回過神,夾起魚肉送入口中。鮮,嫩,帶著薑絲微辛,確實好手藝。可他吃著,卻有些食不知味。
腦子裡還是那雙酷似聽雪的眼睛,和那個女娃隱約熟悉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