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京------------------------------------------“西跨院的望舒閣，都收拾妥當了？”，手裡撚著一串伽南香珠，半闔著眼，語氣不緊不慢。“回夫人，都按您的吩咐備好了。”管事嬤嬤劉家的站在下首，恭聲應道，“帳子用的是月影紗，鋪蓋是今年新貢的蠶絲褥子。”“月影紗雖好，到底是夏用的。”王氏緩緩睜開眼，目光沉靜，“音音身子弱，夜裡怕涼，再把那床彈花褥子加一層。炭盆也備上，雖說四月天了，夜裡到底還涼。”“是，奴婢這就去辦。”劉家的連忙應了，又道，“吃食也備下了淮揚口味的，還有幾樣時新果子，都是姑娘以往愛吃的口味。”，麵色稍霽：“音音打小體弱四時藥膳少不了，你叫小廚房提前準備，等她到了，正趕上熱乎的。還有，青瓷茶具不耐滾水，換那套紫砂的來。音音愛茶，一應茶具總是挑剔些，你選了不對她嘴上也不說，怕委屈了她。”，餘姑孃的父親雖然是禦史中丞，清流人家，可家族底蘊在，用品奢華確是應該。，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守門的老劉頭跑到廊下，隔著湘竹簾稟道：“夫人，門房來報，餘姑孃的車馬已經過了東水門，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擱下手裡的香珠，坐直了身子。“去告訴二房那邊一聲，叫三小姐和四公子也到二門上來迎。”她一麵說，一麵由丫鬟伺候著整了整鬢髮，“再讓人去前院告訴大公子二公子，就說他們音音妹妹到了，讓他們也出來接一接。”：“大公子早派了人等著，二公子在書房用功呢，一聽餘姑娘來了，準保坐不住。”，又吩咐翠兒：“去把前兒新得的那匹天水碧的料子找出來，等姑娘安頓好了，送過去給她裁衣裳。還有那副紅寶石頭麵，也一併送去。”，目光柔和了幾分：“音音這回進京，是要長住的。她娘去得早，我這個做姨母的，若不替她娘多疼她些，將來到了地下，怎麼有臉見她的麵？”——原來這方府大夫人王氏，正是餘嫋嫋母親的閨中密友，二人自幼相交，情同姐妹，當年曾約定要做兒女親家。後來餘夫人早逝，王氏每每想起，便心痛不已，待餘嫋嫋比親生兒子還親些。，則是餘嫋嫋母親的親妹妹，嫡親的姨母。李氏嫁了方家二老爺，與王氏做了妯娌，兩家同住一府，不分彼此。餘嫋嫋這一來，既是投奔姨母，也是投奔姨父家的伯母，倒像是回自己家一般。
二門上的垂花門早已大開，王氏帶著一眾丫頭嬤嬤立在門內等候。不多時，二房李氏也領著三小姐和四公子到了。
李氏生得圓潤白淨，一張鵝蛋臉上總是帶著笑，遠遠便道：“大嫂，可算把音音盼來了！我這一上午，心裡跟貓抓似的，坐也坐不住。”
她身後跟著三小姐方羽衣，今年十三，生得清秀文靜，是餘嫋嫋嫡親的表姐妹；四公子方扶雲才九歲，虎頭虎腦的，踮著腳直往巷口張望，嘴裡嘟囔著：“音音姐姐怎麼還不到，我都等了好久了！”
王氏笑著拉過方扶雲的手：“你音音姐姐打金陵來，路途遙遠，哪像你，從東院走到西院就喊累。”
扶雲不服氣地癟嘴：“我纔不累呢！我要第一個看見音音姐姐的車！”
正說著，前院傳來一陣腳步聲，兩個少年並肩走來。
走在前頭的是大公子方既白，今年十六，生得眉目端正，身量修長，穿著一件石青色直裰，腰間繫著一塊羊脂玉佩，步履從容，已有幾分大人的沉穩氣度。他是王氏的長子，去年以狀元之才步入翰林，是景元以來最年輕的狀元。
跟在後麵的是二公子方流雲，今年十四，比兄長矮了半個頭，眉眼如玉，穿著一身月白長袍，一看就是個風流好性的。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王氏跟前，探頭就問：“母親，音音妹妹到了冇有？”
王氏嗔了他一眼：“急什麼？還冇到呢。”
方流雲嘿嘿一笑，又跑到二門邊上去張望，嘴裡唸叨著：“上迴音音妹妹來信，說給我帶了一柄極精美的玉扇，還有一套茶具，比咱們京城的好看多了！”
方既白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先向王氏和李氏行了禮，才淡淡開口：“音音妹妹路上辛苦，你待會兒見了人，少聒噪幾句，讓她好好歇著。”
方流雲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大哥你就是太端著架子了。音音妹妹又不是外人，她哪回嫌我聒噪了？”
方既白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微微翹起。
李氏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道：“瞧瞧咱們承之，嘴上不說，心裡怕是比誰都盼著音音來呢。”
方既白耳根微紅，彆過臉去：“二嬸說笑了。”
王氏和李氏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她們心裡都明白，兩家原就有婚約的舊話，雖說未曾正式定下，但兩個孩子自幼青梅竹馬，情分自然與旁人不同。
三小姐方羽衣安靜地站在母親身旁，手裡兩指亂卷著繡帕，時不時往巷口看一眼。餘嫋嫋隨父親去金陵為母守孝，一彆就是三年，她攢了一肚子的話要說，這會兒反倒有些近鄉情怯了。
扶雲在門口跳來跳去，忽然大叫一聲：“來了來了！我聞著香味了！”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暮色中，一股清冽的沉香氣息隨風飄來——那是極好的沉香，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
兩騎開道的青衣小廝騎著棗紅馬當先而至，衣帽齊整，腰懸長刀。其後是一輛四馬齊驅的翠蓋朱輪車，車頂綴著一顆夜明珠，車帷是雨過天青色的刻絲簾子，車身四角各懸著一隻鎏金熏爐，爐中燃著沉香，煙氣嫋嫋。馬車後麵，還跟著幾輛裝滿箱籠的黑漆平頭車，隨行的丫鬟嬤嬤足有二三十人，皆穿著青絹衣裙，步態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