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請進。」
陸始站在門口,臉上的倨傲之色收斂了起來,邀請羊慎之走進堂房。
陸曄的府邸很大,可對比羊聃的住所來說,略顯『簡陋』,府內冇有那麼多的奢侈裝飾,一切裝飾和建築看起來都簡簡單單,卻又別有韻味。
堂房之內,寬敞亮堂。
陸曄坐在上位,年紀雖大,卻坐的筆直,穿戴整齊,並不是尋常的名士打扮,陸始站在一旁服侍。
「羊慎之拜見大人。」
陸曄打量著麵前這英俊的小子,「汝倒是不客氣,先前以王公為大人,現在又以我為大人,這滿朝諸公,莫不是都與汝有親?」
「非敬官爵,乃敬道德,天下有德之人,皆為我師,況我族伯與王家有親,您與我家又是故交,稱大人有何不可?」
「哈哈哈,無不妥,小子可坐下說話。」
羊慎之就坐在了他的左手邊上,又從衣袖裡拿出了文卷,「初次拜見,特備薄禮以獻大人。」
陸始恭敬的從他手裡接過文書,而後送到了陸曄的麵前。
陸曄接過文書,隨意的看了幾眼,「這是....」
「此乃羊太傅文集,有諸多文章,書信之類,我抄寫了幾篇,是羊太傅與陸大司馬的書信往來...」
陸曄大驚,臉上那散漫的態度也在瞬間消失,他很是正式的端起手裡的文書,認真的觀看起來,果真是羊祜跟自己堂叔父的書信!
其中在他們提到自己名諱的地方,羊慎之還很貼心的進行了避諱。
陸曄小心翼翼的將文書交給一旁的陸始,吩咐道:「好好保管,不可怠慢。」
「喏。」
陸曄這纔看向羊慎之,「多謝子謹的厚禮。」
「大人勿要言謝,我這次前來拜見,是有求於您的。」
這小子還挺直接,陸曄想著,問道:「子謹有什麼事?」
「上一年,胡人猛攻滎陽,賊騎一度至腹地,見人就殺,中原百姓紛紛南下逃亡,先前在廣陵的時候,我見到許多南逃的士人庶民,無衣無食,幸有朝廷救濟,方能度日。」
「我二伯父心善,見不得士民受苦,他令我在桃葉渡購置一宅,作為義舍,接濟窮苦的士人,安置南下的百姓,行些善事。」
陸曄麵不改色,心裡卻在暗自吐槽:除了羊聃你是不是還有其他的二伯父?你說他心善?
「我昨日在渡口尋找合適的地方,意外得知陸公有一宅院,位置極佳,故想買下此宅院,作為義舍。」
陸曄沉默了下來,倒不是他捨不得宅院,主要是這用途。
朝廷對這些南下的士人已經很好了,白籍僑居,不受本地戶籍拘束,那些有閒錢的,一到南邊,就開始大量購置土地,並染指南人的一些產業。
區區一個義舍倒算不上什麼,可這將宅院賣給一個北人讓他用以安置南下的北人,這會透露出一種政治傾向,儘管陸曄本人確實具備這種傾向。
看到陸曄不回話,羊慎之又說道:「陸公,以我之見,短時日內,想要擊破胡人,收回北國,已是不可能,胡人又殘暴,南下的人隻會越來越多,這是無法避免的。」
「朝中有識之士,如王公等人,都在全力接濟這些南下的北人,可許多南士,卻對逃難者視若無睹,這實在是令人擔憂啊。」
「哦?何出此言?」
「天下大事,以人為重,治理天下的是人,耕作紡織的是人,行軍打仗的亦是人,得人者達,不得人者衰,陸公怎麼會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呢?」
陸曄忽笑了起來,這番話,兩天之內,他竟是聽了兩遍。
先前王導設宴,邀請他們,說的就是這件事,王導很希望這些南國名士能帶頭接納北人,打破隔閡,他在宴會主動提起廣陵和羊慎之的事情,大概也是為了這個目的。
「我就說你不像羊家的,像是王家的。」
陸曄撫摸著鬍鬚,「便看在你尊長王公的麵,好吧,宅院就賣給你了。」
羊慎之拜謝,這才令人將錢箱帶進來,楊大和王淳等人吃力的將箱子帶進來,陸曄視若無睹,真正的名士是不在意錢財的。
「大人,這裡共有十萬四百二十七錢,不知是否能買下宅院?若是不夠,我可先打下欠條,我這麼說不是要羞辱大人,是因為子貢贖人的道理。」
陸曄好奇的問道:「怎麼還有零散錢?」
「十萬乃是二伯父所出,我逃難而來,身上僅剩四百二十七錢,亦算在了其中。」
王淳抬起頭來,瞥了羊慎之一眼。
在一旁服侍的陸始人都迷糊了,羊慎之的身軀在他眼裡似是都變得偉岸起來。
陸曄卻又在心裡吐槽:這小子是真不放過任何一個出名的機會啊。
可他還是很配合,「子謹能為善事做到這種地步,我甚是欣慰,這樣吧,收你八萬錢,其餘的錢你帶回去,多買些布帛肉菜去救濟窮苦吧。」
「多謝陸公。」
「可稱大人。」
「多謝大人。」
陸曄打量著麵前這小子,心裡十分滿意,有膽魄,有遠見,有口才,滿腦子都是想要出名,言語行為竟是偽裝,不放過任何一個出名的機會,這實在是太名士了。
再看向一旁的陸始,陸曄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許多。
「汝令人拿著這些箱子出去,清點送還,而後將地契鑰匙也交給他們...派人去告知留守渡口新宅的那些僕從。」
陸始稱是,領僕從帶著箱子離開,屋內隻剩下了一老一少,陸曄開口說道:「我年少的時候,也跟你這樣,十分的急切,不過,有些事情,不能做的太頻繁,不能表現得太急切,順其自然最佳。」
「受教。」
「出仕的事情,亦不要著急,可以多等一等。」
「受教。」
「我那個不成器的侄兒,很喜歡讀書,可總是浮於表麵,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子謹可跟他多往來,結交為友。」
「喏。」
.......
一行人走出陸府的時候,楊大神情自若,頗有些羊慎之的味道,王淳卻是一臉茫然,真的買下來了??自家主人都曾點評過陸曄,說他是個心思多,不好說話的人,怎麼今天變得這麼好說話?
陸始將羊慎之送到門口,臉上再冇有了過去的倨傲,看向羊慎之的眼裡竟多了幾分仰慕。
「不知羊兄是哪一年生人?」
「永康元年。」
「哎呀,我是永寧年出生,兄大我一歲。」
陸始很和氣的說道:「倘若兄長建義舍遇到什麼難處,可隨時來府中找我,我還不曾出仕,隻在府內讀書。」
「好。」
跟陸始說好,羊慎之上了馬車,這才領著眾人朝羊府行駛而去。
馬車停靠在府前的時候,羊慎之拉住要還車的王淳,「子泰,去將你的錢拿回來吧。」
「啊。」
王淳撓了撓頭,「不礙事,郎君,不過幾百錢而已。」
羊慎之笑了笑,走進了宅院裡。
王淳愣了下,原來這位冷麵郎君還會笑!
他感慨道:「郎君真俊美之士。」
「那是。」
楊大接了個話,也跟著走了進去。
王淳猛地看向他,原來這大個啞子還會說話!!
當羊慎之回到府內的時候,羊聃還不曾回來,他就到自己屋內讀了會書,到了傍晚,羊聃回府,羊慎之這才前往拜見。
「真買下來了??」
羊聃早就知道羊慎之想買下陸曄宅院的事情了,不過,他對這件事是一點都不看好,那宅子是新修建的,位置又那麼好,十萬錢想買下來?做夢呢!
他也冇有提醒,就等著羊慎之吃癟之後有藉口來管教他。
可是....他竟真的做到了??
羊聃狐疑的看著羊慎之,問道:「該不會是你賣大兄與我的人情,才低價買下來的?」
「陸公仁德,又與我家有舊,便低價售給我們。」
「他與我家有舊?」
「羊陸之交。」
「哦,哦,想起來了,難怪你這小子要抄寫那些書信...」
他摩擦著手掌,「難怪能成事,合著還是先祖的功勞!」
「要不是你提醒,我都快忘了這件事,看來,我還是得找個時日去拜訪陸公,跟他好好敘敘舊。」
羊聃瞥著羊慎之,「這地方是有了,可接下來要怎麼做呢?總不能派人在渡口大喊,說這裡開了個義舍,讓他們來居住吧?他們吃什麼,用什麼,需耗費多少錢?」
「伯父不必勞心這些,我自會解決,伯父就安居府中,等著好處就是。」
「我想將義舍的事情告訴給晉王殿下,你覺得如何?」
「與其親自給殿下說,不如讓殿下從他人口中聽到,那樣對伯父的前程更加有利。」
羊聃愣了下,笑著說道:「你也不是一無是處。」
「不錯,是該這樣。」
羊聃眼裡閃爍著光芒。
「這正是大丈夫該建功立業的時候!豈能落在他人身後?」
「等義舍建成,我就能有自己的班底,便能施展心裡的抱負!」
ps:新書期無法更新太多,因為要等起點的推薦位,暫且兩更,還望諸位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