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清溪村的田埂,林晚晴就背著裝滿問卷的揹包往青山小學趕。羽絨服的拉鏈拉得嚴實,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頭發被風吹得微微散亂,卻絲毫不影響她腳步的輕快——今天要給三年級的孩子做閱讀訪談,她特意提前半小時出門,想趁早讀前和王校長再核對下流程。
剛走到村口的石橋,身後就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伴隨著低沉的問候:“早啊,林同學。”
林晚晴的腳步猛地頓住,揹包帶從肩上滑了半截。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那熟悉的、帶著淡淡消毒水味的氣息,像藤蔓一樣纏上來,讓她瞬間繃緊了神經。
她緩緩轉過身,江舟硯就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穿著一身淺灰色運動服,額角帶著薄汗,手裏還攥著一條毛巾,顯然是剛晨跑回來。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笑意,不像上次花店那般慌亂,卻多了幾分刻意的自然。
“江醫生,早。”林晚晴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是下意識地把揹包帶往上提了提,擋住了半張臉,“你也晨跑?”
“嗯,習慣了。”江舟硯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怕靠得太近讓她不適,“沒想到這麽巧,你也這麽早去學校?我昨天聽王校長說,村裏孩子不少都有蛀牙,想著抽空去給孩子們做個口腔檢查,正好問問你孩子的情況。”
提到孩子的口腔問題,林晚晴緊繃的肩膀鬆了些,卻依舊保持著距離:“是有幾個孩子說牙疼,我還想著抽空跟你說一聲,沒想到你先提了。不過我今天要給孩子做訪談,怕是沒空配合你。”
“不著急,我就是隨口問問。”江舟硯連忙擺手,語氣放得輕柔,“我上午診所沒病人,要是訪談結束後有空,我可以去學校給孩子們做個簡單的口腔篩查,不用你費心,我自己跟校長對接就行。”
“不用麻煩江醫生了。”林晚晴立刻打斷他,語氣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等我調研忙完,會統一跟你說孩子的情況,再安排檢查也不遲。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她轉身就想走,江舟硯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補了一句:“那你路上注意安全,要是孩子有突發牙疼的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
林晚晴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也沒回應,隻是快步往前走,揹包上的掛飾隨著腳步晃動,像是在逃離某種無形的牽絆。
江舟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手裏的毛巾被攥得發皺。他知道她還在防備,可隻要能這樣偶爾見一麵,哪怕隻是說幾句關於孩子口腔的話,他也覺得心安。晨跑的路線本不是這邊,他是特意繞了遠路,算著她出門的時間來的——這種刻意的偶遇,他在心裏演練了無數次,就連開口的話題,都選了最貼合自己職業、也最不會讓她反感的兒童口腔問題。
林晚晴走到學校門口時,夏冉和陸星宇已經到了,兩人正搬著一摞繪本往教室裏送。看到林晚晴,夏冉立刻揮手:“晚晴!這裏!你今天怎麽這麽晚?看你臉色不太好,咋了?”
“碰到江舟硯了。”林晚晴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可指尖卻下意識地摳著揹包帶,“他說想給孩子做口腔檢查,特意在石橋那等我。”
夏冉搬書的動作頓了頓,和陸星宇對視一眼,語氣裏帶著無奈:“他這倒會找藉口,牙醫的身份倒成了他刷存在感的由頭了。我就知道他不會安分,肯定會想方設法找機會見你。”
“他倒是沒說別的,就聊孩子的蛀牙問題。”林晚晴避開兩人探究的目光,往教室走,“不說他了,我們趕緊準備,孩子們快早讀了。”
陸星宇跟在後麵,手裏的繪本摞得更高了些,聲音有些沉悶:“要是他借著檢查口腔的名義刻意靠近你,你就跟我說,我去跟校長說,讓他別隨便進學校。”
“星宇,別衝動。”夏冉拉了拉他的胳膊,“他好歹是牙醫,孩子們確實有蛀牙的問題,真不讓他來,吃虧的是孩子。再說他現在看著倒還算安分,就借著職業說事,沒敢做什麽過分的事。晚晴現在忙著調研,別因為他分心。”
陸星宇抿了抿嘴,沒再說話,隻是看向林晚晴的背影,眼裏滿是擔憂。他知道自己當初的魯莽間接造成了林晚晴和江舟硯的誤會,心裏一直存著愧疚,現在隻希望林晚晴能順利完成調研,不受任何打擾。
教室裏,孩子們已經坐得整整齊齊,看到林晚晴進來,立刻齊刷刷地喊:“林老師早!”
“同學們早。”林晚晴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剛才的陰霾瞬間被孩子們純真的聲音驅散,“今天我們要做一個小訪談,大家如實回答老師的問題,好不好?”
“好!”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回應,眼裏滿是期待。
訪談進行得很順利。孩子們雖然有些靦腆,但在林晚晴的引導下,漸漸開啟了話匣子。有的說喜歡《猜猜我有多愛你》,有的說想要更多畫畫的書,還有個小男孩小聲說:“林老師,我牙疼,吃飯都咬不動東西。”
林晚晴心裏一緊,連忙摸了摸小男孩的頭:“別擔心,等老師忙完,就帶你們去看牙醫,好不好?”
小男孩用力點頭,眼裏滿是期待。
直到上午十點多,訪談才結束,林晚晴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笑著說:“辛苦大家了,中午我請你們吃村裏的餛飩吧?張阿婆家的餛飩是軟的,牙疼的小朋友也能吃。”
“好耶!”夏冉第一個歡呼,“我饞張阿婆的餛飩好久了!”
陸星宇也跟著點頭,臉上露出靦腆的笑:“我去開車,咱們現在就去?”
“等我把問卷收好不急。”林晚晴彎腰收拾著桌上的筆記本,剛把最後一本放進揹包,教室門口就傳來王校長的聲音:“林同學,外麵江醫生找你,說有事情想跟你說,是關於孩子們口腔檢查的事。”
林晚晴收拾東西的動作一頓,揹包的拉鏈“哢噠”一聲停在半空。夏冉和陸星宇的臉色也瞬間變了,夏冉立刻站起身:“校長,他找晚晴什麽事?檢查口腔的事不是說好了等晚晴忙完再說嗎?”
“江醫生說他整理了一份兒童口腔檢查登記表,還有一些護牙的小建議,想先交給林同學,讓林同學提前瞭解下孩子的情況,也好後續安排檢查。”王校長摸了摸後腦勺,有些為難地說,“江醫生也是好心,畢竟孩子們的牙病拖不得。”
林晚晴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她知道,躲是躲不過去的。江舟硯既然能找到學校來,肯定是做足了準備,借著孩子口腔問題的由頭,她要是一味迴避,反而顯得刻意,還可能影響到調研,更耽誤了孩子的牙病。
“我去看看。”她對夏冉和陸星宇說,語氣平靜,“你們先去開車,我很快就來。”
“晚晴,我跟你一起去!”夏冉立刻跟上,“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說什麽,別是借著登記表的名義說些別的。”
陸星宇也跟著起身,眉頭皺得緊緊的:“我也去,有我在,他不敢亂來。”
林晚晴搖搖頭:“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他是來說孩子的口腔問題,不會怎麽樣的。”
說完,她背著揹包走出教室,夏冉和陸星宇不放心,還是遠遠地跟在後麵。
教學樓門口的梧桐樹下,江舟硯正站在那裏,手裏拿著一個淺藍色的資料夾,封麵上印著“兒童口腔健康登記表”的字樣,看到林晚晴走來,立刻迎了上去,腳步放得很慢,生怕嚇著她:“抱歉,打擾你工作了,我知道你今天忙訪談,不該來叨擾的,就是想著孩子的牙病不能拖,這份登記表你先拿著。”
“江醫生有什麽事就直說吧,我還有事要忙。”林晚晴停下腳步,和他保持著兩米左右的距離,語氣疏離,目光落在資料夾上,卻沒伸手去接。
“這是我整理的登記表,上麵列了適合兒童的口腔檢查專案,還有我根據村裏孩子的情況寫的護牙建議,比如少吃甜食、早晚刷牙這些,都寫得很詳細。”江舟硯把資料夾遞到她麵前,指尖微微顫抖,“還有,我帶了一些兒童軟毛牙刷的樣品,都是適合小學生用的,你可以先分給孩子們試試,看看哪個牌子的用著舒服。”
林晚晴的目光落在他手裏的資料夾和旁邊的小袋子上,心裏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他的準備很充分,所有的東西都圍繞著孩子的口腔問題,挑不出一點錯處,讓她連拒絕的理由都沒有。
她伸手接過資料夾和小袋子,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兩人都像觸電般縮了回去。林晚晴把東西放進揹包,聲音依舊平淡:“謝謝江醫生,費心了。檢查的事我忙完調研會跟你聯係,到時候再麻煩你。”
“不麻煩,這都是我該做的。”江舟硯看著她,眼神裏滿是愧疚,終於忍不住開口,“晚晴,其實我今天找你,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說,關於半年前的事,我……”
“江醫生!”林晚晴立刻打斷他,語氣瞬間冷了下來,揹包的拉鏈拉得飛快,“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我的朋友還在等我,孩子們的餛飩還沒買呢。”
她能猜到他想說什麽,道歉。可她現在還沒準備好聽到那兩個字,一旦提起,那些被她強行壓下去的回憶——診所後門的那些誅心之語,撕心裂肺的哭泣,就會再次洶湧而來,她怕自己好不容易維持的平靜會瞬間崩塌。
江舟硯的話被堵在喉嚨裏,臉上露出濃濃的失落,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眼底的光暗了下去:“好,你先忙。要是有孩子突發牙疼,或者你想提前瞭解孩子的口腔情況,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這是我的名片,上麵有我的手機號和診所地址。”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她,名片設計簡潔,隻有“舒心牙科 江舟硯”的字樣,還有聯係方式和地址,沒有多餘的裝飾,和他的人一樣,清清淡淡的。
林晚晴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名片,放進了揹包的側袋,輕聲說:“謝謝,我知道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些,不敢再回頭看他一眼,生怕自己會被他眼底的失落觸動。
江舟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場的盡頭,手裏的空著的手緊緊攥成拳,指節泛白。夏冉和陸星宇從旁邊的樹後走出來,夏冉的語氣帶著幾分嘲諷:“江舟硯,你這招倒是挺高明,借著孩子的口腔問題刷存在感,還裝得一副好心腸的樣子。不過我勸你,別白費力氣了,晚晴現在不想聽你說那些陳年舊事,也不想跟你有任何牽扯。”
“我知道。”江舟硯的聲音低沉,帶著濃濃的自責,“我不是想逼她,隻是想為孩子們做點什麽,也想……讓她知道,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是牙醫,能做的隻有這些,借著孩子的口腔問題,能多見她一麵,能為她分擔一點事,我就滿足了。”
“知道錯有什麽用?”陸星宇很少主動跟江舟硯說話,此刻語氣卻帶著幾分嚴肅,當初的誤會他也有責任,心裏始終憋著一股勁,“當初你誤會晚晴,說那些傷人的話,我也有責任,不該跟她走得太近,沒注意分寸。但晚晴受的委屈,不是你現在給孩子送牙刷、寫登記表就能彌補的。你要是真的想彌補,就別再刻意製造偶遇,別再用這些藉口打擾她,讓她安安心心做完調研。”
江舟硯看著陸星宇,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絲認同。他知道陸星宇說得對,可讓他就這樣放棄,就這樣不再見她,他做不到。他點了點頭,算是回應:“我會注意分寸的,不會再給她添麻煩,隻是孩子的口腔問題,我不能不管。”
離開學校後,林晚晴坐在陸星宇的車裏,一路都沒怎麽說話。夏冉把剝好的橘子遞給她:“別想太多了,他現在也就隻能借著牙醫的身份做點這些事,不敢對你怎麽樣。不過我看他那架勢,肯定還會找別的藉口偶遇你,你可得堅持住,別被他的這些小恩小惠騙了。”
“我知道。”林晚晴接過橘子,掰了一瓣放進嘴裏,酸甜的滋味卻沒驅散心裏的澀意,“他給的登記表和護牙建議,確實挺有用的,孩子們的牙病確實拖不得,等我忙完這幾天的走訪,就跟他安排檢查的事。”
“那也不能讓他得寸進尺啊。”夏冉哼了一聲,“我看他下次說不定還會借著送牙刷牙膏的名義找你,你可得拎清,別讓他覺得你鬆口了。”
林晚晴沒說話,隻是看向窗外掠過的田野。她心裏清楚,江舟硯的刻意偶遇不會隻這兩次,可她總不能因為他,就放棄調研,放棄那些等著她幫忙的孩子,更不能耽誤了孩子的口腔健康。她隻能裝作若無其事,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工作上,盡量忽略他的存在,隻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牙醫,一個能幫孩子解決牙病的醫生。
接下來的幾天,江舟硯的“偶遇”果然越來越頻繁,而所有的偶遇,都緊緊貼著他牙醫的職業,挑不出一點錯處。
週三下午,林晚晴帶著幾個留守兒童去村頭的小賣部買文具,特意叮囑孩子們別買糖果零食,怕壞了牙。剛選好東西,就看到江舟硯從隔壁的雜貨店出來,手裏拿著一個大袋子,看到她立刻走過來,語氣自然:“林同學,帶孩子們買東西?我剛去雜貨店訂了些兒童含氟牙膏,想著給村裏的孩子送點,正好碰到你們。”
林晚晴點點頭,給孩子們付了錢,低聲對他們說:“你們先回學校,我馬上就來。”
孩子們懂事地跑開了,江舟硯才把手裏的袋子遞過來:“這裏麵是兒童含氟牙膏和軟毛牙刷,都是適合小學生用的,還有一些護牙的小卡片,上麵畫著正確的刷牙方法,你幫我分給孩子們吧。我特意選的水果味的牙膏,孩子們應該會喜歡。”
林晚晴看著他手裏的袋子,猶豫了一下。不收,顯得太刻意,也對不起孩子們的口腔健康;收了,又像是在給彼此機會,讓他覺得自己的刻意靠近有了效果。最終,她還是接過袋子,輕聲說:“謝謝,多少錢?我轉給你,這是調研經費裏的,該給你結算。”
“不用,不值錢。”江舟硯連忙擺手,臉上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這是幾天來他第一次在她麵前笑,“就是一點心意,你別跟我客氣。對了,你剛才叮囑孩子別買甜食,做得特別對,村裏的孩子家長不在身邊,沒人管,蛀牙大多都是吃甜食吃的。還有那個叫小石頭的男孩,我上次聽王校長說他總吃硬糖,你可得多盯著點,硬糖最傷牙了,要是……”
“江醫生,我該回學校了。”林晚晴再次打斷他,把袋子放進揹包,語氣依舊疏離,“孩子們還等著我,再見。”
這次,她沒給江舟硯再說話的機會,快步朝著學校的方向走去,背影決絕,不給一點停留的餘地。江舟硯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隻剩下濃濃的失落,卻依舊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才轉身離開。
週五上午,林晚晴和夏冉一起去走訪留守兒童丫丫的家。丫丫的奶奶臥病在床,家裏條件很差,丫丫每天放學都要照顧奶奶,連刷牙的時間都沒有,林晚晴看到丫丫的嘴角沾著糖渣,心裏發酸,拿出早上從江舟硯那拿的軟毛牙刷和水果味牙膏,教丫丫怎麽正確刷牙:“丫丫,以後每天早晚都要刷牙,吃完東西要漱口,不然牙齒會疼,就不能吃好吃的了。”
丫丫乖巧地點頭:“謝謝林老師,我記住了。”
從丫丫家出來,剛走到巷口,就看到江舟硯提著一個小醫藥箱站在那裏,看到她們立刻迎上來,手裏還拿著一個小盒子,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林同學,夏冉,你們走訪完了?我聽說丫丫的奶奶臥病在床,丫丫沒人照顧,特意過來看看丫丫的牙齒,剛纔在門口聽到你教她刷牙,想著給她做個簡單的口腔檢查,看看有沒有初期蛀牙,要是有,早點塗氟就能預防。”
夏冉立刻擋在林晚晴身前,警惕地看著他,語氣帶著不滿:“江舟硯,你是不是跟蹤我們?我們走到哪你跟到哪,你這牙醫當得倒是清閑,不用看診的嗎?”
“不是,我沒有跟蹤。”江舟硯連忙解釋,臉上帶著一絲慌亂,生怕她們誤會,“我今天下午診所休息,早上跟村主任聊起丫丫,說她沒人管,牙肯定不好,就想著過來看看,真的隻是想給丫丫做個口腔檢查,沒有別的意思。”
林晚晴看著他手裏的醫藥箱,上麵印著“舒心牙科 兒童口腔護理”的字樣,心裏泛起一絲波瀾。丫丫的牙齒確實需要檢查,她隻是教了刷牙的方法,卻不懂怎麽看初期蛀牙,而江舟硯是專業的牙醫,他的檢查,能讓丫丫的牙病得到及時預防。
她拉了拉夏冉的胳膊,示意她別激動,然後看向江舟硯,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保持著距離:“進去吧,輕點,別嚇著丫丫,她膽子小。”
江舟硯的眼裏瞬間閃過一絲欣喜,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恩賜,連忙點頭:“我知道,我會很小心的,就是做個簡單的檢查,很快就好。”
他提著醫藥箱跟著林晚晴走進丫丫家,夏冉氣鼓鼓地跟在後麵,嘴裏還小聲嘀咕:“真是陰魂不散,借著牙醫的身份到處晃。”
屋裏,江舟硯蹲在丫丫麵前,放柔了聲音,拿出一次性口腔檢查鏡:“丫丫,別害怕,叔叔是牙醫,就看看你的牙齒,不痛的,看完叔叔給你帶了小貼紙,好不好?”
丫丫看著他手裏的小貼紙,怯生生地點了點頭,張開了嘴巴。江舟硯的動作很輕柔,小心翼翼地用檢查鏡看著丫丫的牙齒,時不時輕聲問:“這裏疼嗎?這裏呢?”
檢查完,他鬆了口氣:“還好,就是有兩顆牙齒有初期蛀牙,還不嚴重,我給她塗個氟,再叮囑她好好刷牙,就能慢慢恢複。”
他從醫藥箱裏拿出兒童塗氟劑,輕柔地給丫丫的牙齒塗好,又反複教丫丫怎麽正確刷牙,比林晚晴教的更細致,連刷幾分鍾、怎麽刷後槽牙都講得清清楚楚。
丫丫看著手裏的小貼紙,開心地說:“謝謝叔叔,叔叔你真好。”
江舟硯摸了摸丫丫的頭,眼裏滿是溫柔,這溫柔,林晚晴曾經見過,那是在半年前的診療室裏,他給她看牙時,也曾有過這樣的溫柔,隻是後來,被誤會和冷漠取代了。
從丫丫家出來,林晚晴看著江舟硯,第一次主動跟他說了除了感謝和拒絕之外的話:“謝謝你今天給丫丫檢查,塗氟的費用,我回頭轉給你。還有,村裏像丫丫這樣的孩子還有很多,要是你真的想幫忙,等我調研結束,統一安排一次兒童口腔檢查,到時候辛苦你了。”
江舟硯愣了愣,似乎沒想到她會主動跟自己說這些,反應過來後,眼裏滿是光亮,連忙點頭:“不辛苦,一點都不辛苦,隻要你需要,我隨時都有空,費用也不用轉,就當是我給孩子們的一點心意。晚晴,我……”
他又想提起半年前的事,想道歉,可話剛開頭,就被林晚晴打斷了。
“江醫生,我們還有幾家要走訪,就先告辭了。”林晚晴的語氣又恢複了之前的疏離,拉著夏冉轉身就走,“檢查的事,我忙完會跟你聯係的。”
江舟硯的話又被堵在了喉嚨裏,眼裏的光亮慢慢暗了下去,可他還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口,才緩緩收回目光。手裏的醫藥箱,似乎還殘留著丫丫的笑聲,還有林晚晴剛才那一句主動的問候,這一點點的溫暖,足以支撐他繼續這樣小心翼翼地靠近。
夏冉拉著林晚晴的手,快步走著,語氣帶著不解:“你剛才怎麽還跟他說那麽多?還安排他做統一檢查,這不是給他機會嗎?”
“他是牙醫,村裏的孩子需要他。”林晚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不能因為個人恩怨,耽誤了孩子們的口腔健康。他想幫忙,就讓他幫,隻要他隻做牙醫該做的事,不越界,就好。”
夏冉沒再說話,她能感覺到林晚晴的掙紮。江舟硯的刻意接近,沒有咄咄逼人,也沒有說任何曖昧的話,隻是借著牙醫的身份,為孩子們做實事,這樣的方式,讓林晚晴很難真正做到無動於衷,也很難真正狠下心來拒絕。
接下來的一週,江舟硯的“偶遇”依舊沒有間斷,卻始終守著分寸,隻做和牙醫相關的事,隻說和孩子口腔相關的話。
他會在林晚晴去學校的路上,“恰巧”遇到,遞給她一袋兒童護牙糖,說是無糖的,能給孩子當零食,還能護牙;他會在林晚晴走訪家庭時,“恰巧”在附近的村委會,給村裏的老人講解護牙知識,順便給隨行的孩子做個簡單的口腔檢查;他甚至會在夏冉的“拾光花店”門口徘徊,等林晚晴來拿調研資料時,“恰巧”來買一束向日葵,說是診所的候診區需要裝點,順便遞給她一遝口腔科普繪本,說是給孩子們看的,上麵畫著卡通的牙齒,還有護牙小故事。
夏冉私下裏跟林晚晴吐槽:“他這哪是買花,分明是在蹲點!我看他那診所的候診區,都快成向日葵花園了,天天買,天天換,還有那口腔科普繪本,怕是把城裏的貨都搬來了,一天送一遝,比書店的還全!”
林晚晴聽著,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江舟硯的心思,他是想通過這些小事,一點點化解她的敵意,一點點彌補自己的過錯,可她心裏的那道坎,那道被他的話狠狠劃開的坎,哪有那麽容易過去。
這天下午,林晚晴在學校組織孩子們開展繪畫活動,讓他們畫“我心中的小牙齒”,想借著繪畫的方式,給孩子們做護牙科普。孩子們的畫筆五顏六色,畫紙上有白白的牙齒,有牙刷牙膏,還有的孩子畫了牙醫叔叔,戴著口罩,拿著檢查鏡,樣子可愛極了。
林晚晴坐在旁邊,看著孩子們認真畫畫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笑容。夏冉拿著相機,在教室裏來回走動,抓拍孩子們的瞬間,陸星宇則在旁邊幫忙遞畫筆、削鉛筆,偶爾和孩子們聊兩句,教他們畫牙齒的形狀,教室裏的氛圍溫馨而熱鬧。
活動進行到一半,王校長突然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江舟硯。他手裏提著幾個大袋子,身上穿著白大褂,手裏還拿著一個卡通的牙齒模型,顯然是剛從診所過來。
林晚晴的笑容瞬間僵住,手裏的畫筆差點掉在地上。夏冉和陸星宇也立刻停下了動作,目光都落在江舟硯身上,夏冉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林同學,江醫生說聽說孩子們在畫‘心中的小牙齒’,特意送來了一批繪畫工具和口腔護理套裝,還有這個牙齒模型,說是能給孩子們做護牙科普,教他們正確刷牙。”王校長笑著說,“江醫生真是有心了,一直惦記著孩子們的口腔健康。”
江舟硯手裏的袋子裏,裝著彩色馬克筆、畫紙,還有兒童口腔護理套裝,裏麵有牙刷牙膏、漱口杯,都是卡通圖案的,還有那個牙齒模型,做得栩栩如生,孩子們一看就喜歡。
“我上次聽你說要組織護牙科普的繪畫活動,就想著過來幫幫忙。”江舟硯的目光落在林晚晴身上,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不敢靠得太近,“這些東西都是給孩子們的,這個牙齒模型,我可以現場教孩子們怎麽刷牙,比光說更直觀,不會打擾到你們的活動吧?”
孩子們看到新的繪畫工具和卡通牙齒模型,立刻歡呼起來:“哇!好漂亮的馬克筆!”“這個牙齒模型好可愛!”“叔叔,你教我們刷牙好不好?”
看著孩子們期待的眼神,林晚晴說不出拒絕的話。她知道,江舟硯的科普比她專業,這個牙齒模型,也能讓孩子們更直觀地瞭解牙齒,學會正確刷牙,這對孩子們的口腔健康,百利而無一害。
“不會打擾,謝謝你,江醫生。”林晚晴的聲音很輕,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了他留下來。
江舟硯的眼裏瞬間閃過一絲欣喜,像個得到糖的孩子,提著袋子走到孩子們中間,把繪畫工具和口腔護理套裝分給孩子們,然後拿著牙齒模型,蹲在孩子們中間,放柔了聲音:“小朋友們,我們的牙齒是用來嚼東西的,要好好保護,不然就會蛀牙,會牙疼,我們今天就來學學,怎麽正確刷牙,把牙齒刷得白白的,好不好?”
“好!”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回應,圍在江舟硯身邊,睜著好奇的大眼睛,看著他手裏的牙齒模型。
江舟硯拿著牙刷,在牙齒模型上演示著正確的刷牙方法,一邊刷一邊講解:“我們要上下刷,別橫著刷,橫著刷會把牙齒刷壞,後槽牙也要刷到,裏麵容易藏髒東西……”
他的講解很細致,語氣很溫柔,孩子們聽得很認真,時不時舉手提問:“叔叔,刷幾分鍾才夠啊?”“叔叔,蛀牙了怎麽辦啊?”
江舟硯都耐心地一一回答,偶爾還會和孩子們互動,讓孩子們拿著牙刷在模型上練習,教室裏的氛圍更加熱鬧了。林晚晴坐在旁邊,看著他和孩子們相處融洽的樣子,看著他認真講解的側臉,心裏的堅冰,似乎有了一絲細微的裂縫。
她不得不承認,江舟硯是個好牙醫,他對孩子有耐心,有愛心,他的專業能力,也能給孩子們帶來實實在在的幫助。而他這幾天的刻意接近,雖然目的不單純,卻始終守著分寸,沒有說任何過分的話,沒有做任何過分的事,隻是借著自己的職業,為孩子們做實事。
陸星宇走到林晚晴身邊,語氣有些複雜,打破了她的思緒:“他……好像真的變了,不再是半年前那個冷冰冰的樣子了,對孩子是真的用心。”
林晚晴沒說話,隻是看著江舟硯和孩子們互動的身影。她知道,江舟硯是變了,他的愧疚,他的彌補,都體現在這些細微的小事裏,可過去的傷害,不是他變好了,不是他為孩子做了些事,就能輕易抹去的。那些話,像一根刺,深深紮在她的心裏,拔不出來,一碰就疼。
活動結束後,孩子們拿著自己的畫和口腔護理套裝,圍到江舟硯身邊,嘰嘰喳喳地跟他說謝謝:“謝謝叔叔!”“叔叔,你下次還來教我們刷牙好不好?”
“好,叔叔下次還來。”江舟硯笑著點頭,眼裏的溫柔快要溢位來,他從口袋裏拿出一些護牙小徽章,分給孩子們,“小朋友們,隻要好好刷牙,保護好牙齒,下次叔叔來,給你們發小獎品。”
孩子們拿著徽章,開心地跑開了,教室裏隻剩下林晚晴、夏冉、陸星宇和江舟硯四個人,氣氛瞬間變得尷尬起來。
江舟硯走到林晚晴麵前,手裏拿著一幅畫,是小石頭畫的,畫紙上有白白的牙齒,有卡通牙刷,還有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牙醫叔叔,旁邊站著一個穿著米白色衣服的林老師,兩人一起笑著教孩子們刷牙,畫的角落,還畫著一朵向日葵。
“小石頭說,畫裏的牙醫叔叔是我,林老師是你。”江舟硯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手裏的畫微微顫抖,“他說,希望林老師和牙醫叔叔能一起教他們保護牙齒,希望叔叔能經常來學校。”
林晚晴看著那幅畫,眼眶瞬間泛紅,鼻尖發酸。小石頭是最內向的孩子,平時很少說話,連畫畫都隻畫簡單的線條,今天卻畫了這樣一幅畫,畫裏的她和江舟硯,一起笑著,一起為孩子們做事,那樣的畫麵,溫馨得讓她心裏發疼。
她接過畫,指尖微微顫抖,聲音有些沙啞:“我會好好保管的,謝謝小石頭,也謝謝你今天來幫忙,江醫生。”
這是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江醫生”,而不是簡單的“江醫生”,語氣裏,也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真誠。
江舟硯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接過畫的樣子,終於鼓起了勇氣,把憋了半個多月的話,一字一句地說出來,聲音帶著濃濃的愧疚和自責:“晚晴,我知道我以前錯得很離譜,我不該誤會你,不該因為自己的醋意,就說那些傷人的話,不該把你的真心當成是‘上趕著貼上來’,我知道我傷了你很深,我……我對不起你。”
這是半年來,他第一次親口跟她說“對不起”,這三個字,他在心裏練了無數次,練到喉嚨發緊,練到眼眶發紅,今天終於說出口了。
林晚晴的身體猛地一顫,手裏的畫差點掉在地上,眼眶裏的淚水,終於忍不住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她抬起頭,看著江舟硯,眼裏滿是複雜的情緒,有委屈,有難過,有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可她還是咬著牙,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別說了,江醫生,我不想聽。”
“晚晴,你讓我說,讓我把心裏的話都說出來。”江舟硯上前一步,想靠近她,又怕嚇著她,隻能停在原地,眼裏滿是痛苦,“我知道我錯了,我知道我彌補不了你受的委屈,可我想試試,我想用盡一切辦法彌補,我可以每天都來學校給孩子們做口腔檢查,我可以為村裏的老人免費看牙,我可以做任何事,隻要你能原諒我,隻要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留在你身邊,哪怕隻是以牙醫的身份,隻是默默陪著你,陪著孩子們,我也滿足。”
“不需要。”林晚晴搖了搖頭,把畫緊緊抱在懷裏,淚水終於還是掉了下來,劃過臉頰,帶著微涼的溫度,“我不需要你的彌補,也不需要你的陪伴,江舟硯。我回來,是為了調研,是為了孩子們,不是為了跟你重歸於好,也不是為了聽你的道歉。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我們以後,就隻是牙醫和調研老師的關係,隻是為了孩子們才會有交集的陌生人,各自安好,就好。”
她說完,轉身就走,腳步有些踉蹌,眼淚掉得更凶了,卻沒有回頭,不敢回頭,怕自己一回頭,看到他眼底的痛苦,就會心軟,就會原諒他。
夏冉和陸星宇連忙跟上,夏冉回頭瞪了江舟硯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警告:“你聽到了吧?晚晴現在不想跟你有任何牽扯,你別再逼她了!”
陸星宇也看著江舟硯,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堅定:“江舟硯,你欠晚晴的,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彌補的,也不是為孩子做幾件事就能抵消的。你要是真的想彌補,就按晚晴說的,隻做牙醫該做的事,別再提感情,別再打擾她的生活。”
江舟硯站在原地,看著林晚晴決絕的背影,看著她掉在地上的淚水,心裏像被刀割一樣疼,疼得他喘不過氣,疼得他眼眶發紅,淚水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他伸出手,想抓住什麽,卻什麽也沒抓住,隻能眼睜睜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的盡頭,手裏的空著的手,緊緊攥成拳,指節泛白。
夕陽透過窗戶,灑進教室裏,落在那幅畫上,落在那朵向日葵上,金色的陽光,把畫裏的畫麵襯得更加溫馨,卻照不亮江舟硯心裏的陰霾。他知道,自己的道歉,來得太晚了,自己的彌補,也太微不足道了,可他不想放棄,哪怕隻是做她口中的“為了孩子們才會有交集的陌生人”,哪怕隻是以牙醫的身份,陪在她身邊,為孩子們做實事,他也不會放棄。
他低頭看著地上散落的畫筆,撿起一支黃色的,像向日葵一樣的顏色,緊緊攥在手裏。他會等,等她消氣,等她放下過去,等她願意真正原諒他的那一天。哪怕等很久,哪怕永遠等不到,他也會等。
而林晚晴,跑出教學樓後,再也忍不住,靠在操場邊的梧桐樹上,失聲痛哭起來,把半個多月來的委屈、難過、掙紮,全都哭了出來。夏冉和陸星宇站在旁邊,沒有說話,隻是默默遞上紙巾,輕輕拍著她的背,給她安慰。
“我以為我能裝作若無其事,我以為我能把他當成普通的牙醫,可我做不到。”林晚晴哽咽著說,手裏的畫被攥得變了形,“他一跟我道歉,我就想起半年前的那些話,想起我蹲在診所後門哭的樣子,可我又看到他為孩子們做的那些事,看到小石頭畫的那幅畫,我心裏好亂,我怕自己會心軟,會原諒他,可我又忘不了他當初是怎麽傷我的。”
“傻丫頭,想哭就哭出來,別憋著。”夏冉抱著她的肩膀,心疼地說,“沒有人逼你立刻原諒他,也沒有人逼你立刻做出決定,你可以慢慢想,跟著自己的心走就好。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是原諒他,還是永遠不原諒他,我和星宇都會支援你,都會站在你這邊。”
陸星宇也點了點頭,遞過一瓶溫水,語氣溫柔:“是啊,晚晴,別給自己太大壓力。調研是大事,你的感受也同樣重要。不用因為孩子,不用因為別人,就勉強自己,做你想做的就好。”
林晚晴點了點頭,接過溫水,喝了一口,擦幹眼淚,看著遠處孩子們玩耍的身影,看著手裏的那幅畫,畫裏的向日葵,在夕陽下,像撒了一地的星光。她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她和江舟硯之間的糾葛,或許還會繼續,他的刻意靠近,他的愧疚彌補,或許還會持續。
但她現在,不想再想了,也不想再糾結了。她會專注於自己的調研,專注於孩子們的教育和口腔健康,至於和江舟硯的感情,至於那份被傷害的真心,她會交給時間,讓時間來慢慢撫平傷口,讓時間來給出最終的答案。
而清溪村的冬日,因為這場遲來的道歉,因為這些圍繞著孩子的刻意相逢,變得不再寒冷。江舟硯的追妻之路,才剛剛開始,而林晚晴心裏的堅冰,也在一點點融化,屬於他們的故事,在兒童的牙刷牙膏裏,在護牙科普的笑聲裏,在那幅畫著向日葵的畫裏,正悄悄開啟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