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冉的“拾光花店”裏飄著淡淡的洋桔梗香氣，林晚晴蹲在貨架旁，正幫著整理剛到的兒童繪本——這些是她用調研經費額外購置的，準備下週帶給村小的孩子們。陽光透過玻璃櫥窗落在書頁上，映得她指尖泛著暖光，和夏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你說現在的孩子多幸福，咱們小時候哪有這麽多彩色繪本。”夏冉一邊修剪玫瑰枝葉，一邊感歎，“對了，下午陸星宇說要過來幫忙搬書，你要是不想見他，我讓他晚點來。”
林晚晴搖搖頭，指尖翻過一頁畫著小兔子的繪本：“不用，正事要緊，我跟他又沒什麽。”話雖這麽說，她還是下意識想起半年前的誤會，心裏泛起一絲澀意，“隻要他別再像以前那樣沒分寸就行。”
“放心吧，他現在被我管得服服帖帖的。”夏冉笑著打趣，剛要再說點什麽，門口的風鈴突然叮當作響，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店裏的寧靜。
兩人正說著，店門被輕輕推開，一陣清脆的風鈴聲響起。林晚晴下意識地抬頭，來的是陸星宇。他穿著一件灰色外套，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看到店裏的兩人，腳步頓了頓，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靦腆，甚至帶著幾分無措：“冉冉，晚晴，我……我來送點東西。”
夏冉自然地起身：“星宇？你怎麽來了？不是說下午要去進貨嗎？”
“順路，就先過來了。”陸星宇的目光越過夏冉，飛快地掃了林晚晴一眼，又立刻移開，把保溫桶放在櫃台上，“我媽燉了銀耳羹，想著你們包裝繪本肯定累，給你們帶點過來補補。”
林晚晴的指尖緊緊攥著包裝紙，指節微微泛白。她能感覺到陸星宇的目光，卻始終沒敢抬頭，隻是低聲說了句：“謝謝。”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刻意的疏離。
夏冉察覺到兩人間的尷尬，連忙打圓場：“正好我們渴了，快倒出來嚐嚐！晚晴，你也喝點，阿姨燉的銀耳羹最甜了。”
林晚晴沒動，隻是搖了搖頭：“你們喝吧，我手上都是膠水，不方便。”她拿起桌上的繪本，假裝專注地撫平包裝紙上的褶皺，後背卻下意識地繃緊了——她怕陸星宇又像以前那樣湊過來搭話，更怕兩人的互動被恰巧路過的人看到，尤其是那個她極力想避開的人。
陸星宇也看出了她的抗拒，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撓了撓頭，語氣有些侷促：“那……那你們忙，我先去進貨了。冉冉，晚點我來接你。”
“好，路上小心。”夏冉送他到門口，回來時看到林晚晴還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包裝紙，忍不住歎了口氣：“晚晴，你不用這麽緊張，星宇他現在收斂多了，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沒分寸了。”
林晚晴抬起頭，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不是針對他，隻是……”她頓了頓，終究沒把“怕被江舟硯看到”的話說出口，隻是搖了搖頭，“算了，我們繼續包裝吧，爭取早點弄完。”
夏冉沒再追問，隻是陪著她一起加快了速度。剪刀裁剪包裝紙的“哢嚓”聲、絲帶摩擦的“沙沙”聲，還有偶爾傳來的兩人低語，讓花坊裏的氛圍漸漸恢複了溫馨。林晚晴專注於手上的活計，暫時把那些紛擾的思緒壓了下去，心裏隻想著明天孩子們收到禮物時的笑臉。
不知過了多久，桌上的繪本漸漸都被包裝妥當，一個個裹著不同顏色的包裝紙，係著鮮豔的絲帶，像一堆等待被拆開的驚喜。林晚晴直了直腰，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拿起一杯夏冉遞來的溫水，剛抿了一口，店門的風鈴聲又一次突兀地響起。
林晚晴下意識抬頭一看，空氣中的花香似乎突然凝固了，一股熟悉的、帶著淡淡消毒水味的氣息若有若無地飄了過來。林晚晴的喝水動作猛地一頓，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連呼吸都漏了半拍。
江舟硯就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他手裏還拿著一個空花盆，顯然是來買花的，此刻卻像被釘在了原地，目光牢牢鎖在她身上，瞳孔微微收縮，臉上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這麽久未見，她好像長高了些，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頭發留長了，披在肩上，臉上沒有了當初的青澀和小心翼翼，多了幾分沉穩和疏離，像一朵盛開在陽光下的向日葵，耀眼，卻也帶著不容靠近的距離感。
林晚晴的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嗡嗡的鳴響。她怎麽也沒想到，會在夏冉的花店裏遇到他。
逃離的念頭瞬間占據了她的全部思緒。她猛地站起身，手裏的水杯重重的放在桌上，聲音響徹整個花店。
“我……”她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隻能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想要躲到貨架後麵。
江舟硯也反應了過來，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緊張：“晚晴……好久不見。”
這是半年後，他第一次當麵喊她的名字。沒有了當初的冷漠和嘲諷，隻剩下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怕驚擾了什麽。
林晚晴的身體繃得更緊了，指尖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隻能盯著地上看，聲音細若蚊蚋：“江醫生，好久不見。”
刻意拉開的距離，生疏的稱呼，像一根針，輕輕紮在江舟硯心上。他臉上的慌亂更甚，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又像是想起了什麽，硬生生停住，手裏的花盆被攥得微微發白。
“江、江醫生？”夏冉最先反應過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尷尬沉默，她站起身，下意識地擋在林晚晴身前，語氣裏帶著幾分驚訝，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防備，“你怎麽來了？”
江舟硯的目光終於從林晚晴身上移開，落在夏冉身上，語氣勉強恢複了一絲平靜：“嗯，診所的綠蘿枯了，想換一盆新的。”他頓了頓，目光又不受控製地飄回林晚晴身上，“沒想到……你也在這兒。”
“我來幫冉冉整理點東西。”林晚晴飛快地接話，語速快得像是在趕時間，“我還有事，先走了。”
她說完，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轉身就往門口跑。
“晚晴！”夏冉連忙喊住她，“書還沒運過去，你要去哪兒？”
林晚晴的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調研的東西還沒弄好，我先回你家拿資料，晚點再來。”
她的話音剛落，就已經衝到了門口，幾乎是和江舟硯擦肩而過。擦肩而過的瞬間，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的氣息，比記憶中更淡了些，卻依舊讓她心跳失序。她不敢有絲毫停留，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花店，像一隻受驚的小鹿，隻想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江舟硯看著她倉皇逃離的背影，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又悶又疼。他下意識地想追上去，腳步剛抬起來，就被夏冉攔住了。
“別追了。”夏冉的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還有一絲責備，“你現在追上去，隻會讓她更害怕。”
江舟硯的動作僵住了，緩緩放下腳步，目光依舊追隨著林晚晴消失的方向，眼底滿是悔恨和無措：“她……還是這麽不想見到我。”
“不然呢？”夏冉歎了口氣，將懷裏的繪本放在貨架上，“當初你說的那些話，有多傷人你忘了？她鼓足勇氣喜歡你，結果被你說得那麽不堪，換做是誰，都不想再見到你。”
江舟硯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怎麽會忘？那些傷人的話，像烙印一樣刻在他心裏，半年來，每一次想起，都讓他悔恨不已。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深深的自責，“當初是我誤會了，我以為她和陸星宇……”
“誤會？”夏冉打斷他，語氣有些激動，“什麽誤會值得你說她‘上趕著貼上來’‘到處撩撥’？你知道她哭了多久嗎？她提前離開老家，刪除了你的所有聯係方式，甚至不願意再提起清溪村，這些都是你造成的！”
江舟硯的拳頭緊緊攥著，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他知道，他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自從半年前從夏冉口中得知真相，知道林晚晴的所有主動都是真心喜歡，知道陸星宇隻是她的發小，他就活在無盡的悔恨中。他無數次想聯係她，卻發現早已沒有了任何聯係方式；他無數次想等她回來，卻又怕她真的回來，自己不知道該如何麵對。
抬頭他的目光突然被貨架上的兒童繪本吸引了。那些繪本色彩鮮豔，上麵畫著各種各樣的小動物，顯然是給小孩子看的。
“這些是……”他疑惑地看向夏冉。
“是晚晴買給村小的孩子們的。”夏冉解釋道，“她這次回來做鄉村教育調研，看到孩子們沒有課外書，就用自己的調研經費買了這些繪本和文具，還準備組織興趣活動。”
而另一邊，林晚晴一口氣跑到夏冉家樓下，扶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髒跳得飛快，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剛才那短短幾分鍾的重逢，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看到江舟硯的那一刻，所有被壓抑的委屈、難過、羞恥，都瞬間爆發出來。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以為半年的時間足以讓她忘記那些傷人的話，可直到再次見到他，她才發現，那些傷口，從來都沒有癒合過。
她擦幹眼淚，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了樓道。她不能被他影響，不能讓他打亂自己的調研計劃。那些孩子還在等著她，她不能因為個人的情緒，耽誤了正事。
隻是，心裏的那道疤，再次被揭開，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裏，還會不會遇到他，更不知道，當
吃完飯，林晚晴回到房間，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的夜色。小城的夜晚很靜，沒有城市的喧囂，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和風聲。她拿出調研資料，卻怎麽也看不進去，腦海裏反複回放著下午和江舟硯相遇的畫麵，他的目光，他的聲音，他的落寞，像一根刺，紮在她心頭，揮之不去。
第二天一早，林晚晴收拾好心情，和夏冉、陸星宇一起，帶著裝滿繪本和文具的箱子，驅車前往城郊的青山小學。車子行駛在鄉間的小路上，路邊是一望無際的田野，冬天的田野雖然有些荒蕪，卻也透著一股寧靜的美。
青山小學比林晚晴想象中還要簡陋，幾間破舊的平房，教室裏的桌椅參差不齊，黑板上布滿了劃痕。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頭發花白，卻有著一雙明亮的眼睛，見到他們熱情地迎了上來：“林同學，歡迎你來調研！還特意給孩子們帶了這麽多東西，真是太感謝了！”
“校長您太客氣了，這是我應該做的。”林晚晴笑著回應。
校長帶著她參觀學校，一邊走一邊介紹：“我們學校大部分都是留守兒童，父母在外打工，跟著爺爺奶奶生活。孩子們的課外書特別少，你們帶來的這些繪本和文具，對他們來說真是及時雨。”
林晚晴認真地聽著，手裏的筆不停在筆記本上記錄著。這時，一群孩子圍了過來，嘰嘰喳喳地看著他們手裏的繪本和文具，眼裏滿是期待。“林老師，這些是給我們的嗎？”一個穿著紅色棉襖的小女孩仰著小臉問。
“是啊，都是給你們的。”林晚晴蹲下來，笑著摸了摸她的頭，“我們現在就分給大家好不好？”
“好！”孩子們歡呼起來。
林晚晴和夏冉、陸星宇一起，把繪本和文具分發給每個孩子。看著孩子們拿到新繪本時開心的笑臉，看著他們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嶄新的文具，林晚晴心裏暖暖的，之前的陰霾也散去了不少。
調研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林晚晴每天都會去青山小學，跟著老師們一起上課，和孩子們聊天，記錄他們的閱讀情況，晚上回到花店裏整理資料。她的生活變得充實而規律，隻是偶爾，在路過舒心牙科所在的那條街時，她會下意識地繞開，心裏還是會泛起一絲酸澀。
而江舟硯，自從在花店裏見過林晚晴後，就再也沒有去過那裏。他怕自己的出現會打擾到她，隻是通過夏冉，默默關注著她的訊息。他托夏冉給青山小學的孩子們送去了一批新書和文具，沒有留下自己的名字，隻說是匿名捐贈。
夏冉把東西交給林晚晴時，林晚晴看著那些嶄新的圖書和文具，心裏滿是感激：“真是太感謝這位好心人了，孩子們肯定會很開心。”
夏冉看著她眼裏的感激，心裏有些複雜，卻沒有告訴她真相。她想，或許這樣默默的守護，對江舟硯來說，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晚晴的調研工作越來越順利，她和孩子們的感情也越來越深。這天下午，她正在教室裏和孩子們一起閱讀繪本，校長突然走了進來：“林同學，有位先生來給孩子們捐贈物資，說是看到了你的調研文章。”
林晚晴愣了一下，跟著校長走出教室，就看到校門口停著一輛白色的汽車，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正從車上搬下來一箱箱的物資——是江舟硯。
林晚晴的腳步瞬間頓住，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江舟硯也看到了她，搬東西的動作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恢複了平靜。
“這些是給孩子們的，有書包、棉衣，希望能幫到他們。”江舟硯對著校長說，目光卻沒有看林晚晴。
“真是太感謝您了，江醫生！”校長連忙道謝。
林晚晴這才知道，校長竟然認識他，是之前來做過義診。她看著江舟硯忙碌的身影，心裏的情緒翻湧不已。孩子們圍著江舟硯歡呼，他看著孩子們的笑臉，臉上露出了久違的溫柔。
江舟硯搬完物資，沒有多停留，轉身就要上車。“江醫生，等一下。”林晚晴終於鼓起勇氣叫住了他。
江舟硯的腳步頓住，緩緩轉過身，眼裏滿是驚訝和忐忑。
林晚晴深吸一口氣，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平靜而真誠：“謝謝你的捐贈，孩子們很需要這些東西。”
這是半年來，她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第一次沒有逃避他的目光。
江舟硯的眼眶瞬間紅了，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不用謝，能幫到孩子們，能幫到你，就好。”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溫暖而明媚。林晚晴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裏的那道坎，似乎在一點點鬆動。她知道，自己或許還沒有完全原諒他，可至少，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抗拒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