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我……我還能活嗎？”所長嘴唇發烏，聲音抖得不成調。
“命暫時保住了。”九叔沉著臉，“可這毒太狠，糯米隻能吊著一口氣，得多用才行！”
“那……那咋辦？”
幾人眼珠亂轉，手心全是冷汗，生怕下一秒就斷氣。
九叔斬釘截鐵：“立刻下山！去鎮上扛回一大缸新糯米，脫光衣服泡進去，泡到米全變黑、屍斑褪盡為止！”
幾人連滾帶爬點頭：“聽您的！馬上去！”
“秋生、文才，你們跟著照看！”
“師父放心！這事兒咱熟！”
兩人挺直腰板，二話不說攙起村民，一溜煙往山下蹽。
九叔獨自立在坡頂，望著那一串踉蹌背影越跑越小，終於長長籲出一口濁氣。
“出來吧。”
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氣。
四下空曠，唯餘風聲嗚咽。身後，隻有那座沉默的教堂。
他緩緩轉身，盯著虛空，眉頭鎖死：“盯了我一路，還不肯露臉？”
霎時間，狂風炸起！
呼——呼——
風捲殘雲，黑霧翻湧，一道人影由虛轉實，穩穩落在他麵前——正是顧雲。
九叔盯著那張臉，眼底掠過一絲驚震，嗓音低啞：“果然是你……”
“不愧是茅山九叔，竟能察覺我的氣息。”顧雲唇角微揚，笑意淡得像霧。
“不是察覺，是心頭髮毛。”九叔苦笑搖頭，目光卻銳利如針，死死釘在顧雲身上——
這世上，真有人能把身子化作一陣風？
他篤定，剛才絕非什麼障眼法——顧雲化作一縷狂風，寸步不離地綴在他身後！
“你死死跟著我，到底圖什麼？”
九叔眉頭緊鎖，目光如刀，直刺顧雲麵門，渾身肌肉綳得像拉滿的弓弦。
顧雲的出現，宛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驚雷，毫無徵兆，又詭譎難測！
自天地玄門現身以來，來路成謎，底細成謎，連氣息都似霧似煙，九叔越琢磨越覺心頭髮毛。
老祖那句讖語又在耳邊炸響：“玄門一啟，大凶臨世！”
更叫人脊背發涼的是，初見顧雲那日，他竟在對方身後瞥見屍山血海——白骨堆成山嶺，黑血漫過門檻，那景象不是幻象，而是未來某一瞬的倒影！
時空之力，本就縹緲莫測。或許正是玄門震蕩，攪亂了時間之河，才讓某些片段提前浮出水麵。
所以九叔心裏清楚得很：顧雲絕不是善類！
比厲鬼更陰鷙，比山魈更暴烈！
見九叔如臨深淵、手按桃木劍柄，顧雲卻嘴角微揚，語氣輕緩：“別繃著臉，我隻為教堂裡的東西而來。”
“你知道裏頭藏著什麼？”
九叔壓著聲問，眼神銳利，“此地邪氣衝天，既不像遊魂作祟，也不似殭屍盤踞，更無妖氣繚繞……我闖蕩半生，頭回碰上這等怪胎。”
“吸血鬼。”顧雲聲音平靜，卻像往深潭投下一塊石頭。
“吸血的鬼？”
九叔一愣，滿臉茫然，活到這把年紀，聽遍百鬼譜、識盡千屍相，偏偏沒聽過這三個字。
平日降妖伏魔、鎮屍驅煞，也算見多識廣，可“吸血鬼”三字，真如天外飛來，陌生得紮耳。
“西洋殭屍，這下該明白了吧。”顧雲補了一句。
九叔眨眨眼，沒吭聲。
嘴上不說，心裏卻翻騰著：啥玩意兒？殭屍還分南北洋？
可麵子不能掉——茅山派二師兄，幾十歲的人了，總不能當著晚輩麵搖頭晃腦說“不懂”吧？
就像上次任老爺遷棺擺西餐宴，他硬是夾起刀叉，笑嗬嗬嚼下一口牛排，連醬汁滴到道袍上都沒皺下眉。
顧雲瞥見他這副強撐模樣，忍不住莞爾，抬腳邁入教堂大門。
九叔皺著眉，一步不落地跟了進去。
吸血鬼？
這名字聽著就瘮人……西洋來的殭屍？難道跟咱們華夏的不一樣？
教堂裡漆黑如墨，連風都凝住了。
顧雲雙目幽光微閃，殭屍瞳瞬間洞穿黑暗——後方地下室，一股沉厚如鐵的氣息正隱隱鼓盪。
九叔掏出羅盤，銅針瘋轉，幾乎要掙脫軸心飛出去！
“邪物就在底下！”
他嗓音低沉，指尖泛白，羅盤抖得厲害，可見下麵的東西，絕非尋常貨色。
他盯著顧雲背影，心頭一凜：那人步履從容，神色未動分毫，彷彿整座教堂的生死脈絡，早被他攥在掌心。
“怪了……他怎會知道得這般透徹？”
九叔腦中電光一閃——前幾日那陣被人盯梢的寒意，八成就是顧雲！
再細想，此人對教堂佈局、邪氣走勢、甚至地下暗道，都熟稔得像回自家後院。
還有前些日子，千鶴道長途經四目道長住處，恰逢皇族殭屍破棺而出……
樁樁件件，像被一根無形絲線串起，而絲線盡頭，分明就是顧雲！
他腦子飛轉：
幾天前，顧雲特意登門問他四目道長居所；
昨兒，四目道長飛鴿傳書，急報皇族殭屍現世……
若沒有顧雲提前點撥，千鶴與四目二人，怕是早已橫屍荒野！
千鶴道長，更是十死無生！
想到這兒，九叔胸口發燙，疑雲翻湧——
顧雲這一路布的局，究竟為哪般？
老祖預言，真會應驗？
那屍山血海的畫麵，當真是尚未落筆的命書？
他打了個冷戰，不敢再往下想。
那一幕雖隻掠過眼前一瞬，可白骨森然、血浪滔天，少說也埋了數十萬條性命！
這……真是將來要發生的事？
顧雲又憑什麼掀起這場浩劫？
九叔心口發堵，越想越覺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天地玄門，向來隻存於古卷殘篇，千年無人得見。
每一次開啟，必伴天地傾覆、紀元崩斷！
此刻——
顧雲已立在教堂後側的小屋門前。
門軸“嘎吱”一響，蛛網簌簌墜落，成群蝙蝠轟然撲出，翅膀扇得空氣發顫。
“當心！蝙蝠帶毒！”九叔脫口提醒。
“無妨。”
顧雲唇角一勾，周身驟燃黑紅烈焰。
呼——
火舌一捲，群蝠連灰都沒剩下。
藉著火光，九叔終於看清屋內景象：
積塵厚如棉絮，蛛網縱橫如網，牆角黴斑爬滿磚縫，地板縫隙裡鑽出枯草，正中央，一扇鏽蝕鐵蓋掀開半邊，露出通往地下的窄梯。
顧雲身形一閃，已踏進地道。
地下室逼仄狹小，不過十餘步見方，空蕩得令人心慌——
唯有一具通體烏黑的棺材，靜靜臥在陰影深處。
棺材裏靜靜躺著一個西洋女子，膚色青灰如寒霜凝結，彷彿被時間遺忘的冰封睡美人。
“這便是洋人殭屍？”
九叔瞳孔微縮，心頭一震——活了大半輩子，頭回撞見這等異類！
顧雲目光掃過那具女屍，心底悄然盤算：“尚未蘇醒……但血脈深處蟄伏的力量，相當可觀！”
原著裡，她可是貨真價實的吸血鬼伯爵！
在血族森嚴的階序中，爵位即是力量的刻度——伯爵之尊，已屬頂尖戰力！
《一眉道人》中本就藏著一對吸血鬼：一男一女。鄉公所的人陰差陽錯，先撬開了男吸血鬼的棺蓋。
那男人直奔教堂，隻為破封救出沉眠於此的女伯爵。
顧雲念頭一閃便明：劇情尚在起勢，她仍陷在長眠之中，未至覺醒之時。
九叔俯身細察屍身，忽而低呼：“胸口壓著銀十字架？洋人鎮屍的法子？可我竟探不到半分術力波動！”
“奇哉！神乎其技！”
話音未落，他已輕輕掀開女屍眼瞼。
那瞳仁幽暗泛紫，絕非尋常殭屍的渾濁死白。
“呃啊——！”
驟然一聲厲嘯，女屍雙眼暴睜，獠牙森然彈出，雙臂猛揮，直撲九叔麵門！
九叔脊背一涼，急退三步，袍角幾乎擦過棺沿。
原來她重傷未愈，又被十字架死死壓製，多年滴血未進，此刻虛弱得連棺蓋都推不開。
隻僵持一瞬，她便眼皮一垂，重歸沉寂。
九叔撫胸喘息：“長著殭屍牙，確鑿無疑……可既非魂魄，又不散陰氣，為何偏叫‘吸血鬼’？”
滿腹疑團翻湧，他眉頭擰成疙瘩，活像被十萬個問題堵住了喉嚨。
顧雲看得莞爾——誰說德高望重的九叔，就不能露出這般較真的憨態？
就在這當口——
教堂外猛地炸開秋生和文才的嘶喊：
“師父！快救命啊！”
“師父！出大事了！”
“僵……僵……僵——”
九叔臉色霎時鐵青。
“糟了！倆徒弟遇險！”他足尖一點，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從地下室台階騰空躍起，眨眼已撞開小黑屋木門，旋風般沖入夜色。
同一刻——
教堂踞於山巔，山腳下，秋生和文才正亡命狂奔，肺葉灼燒，雙腿發軟，還不住回頭張望。
他們身後，緊跟著鄉公所所長，還有幾個同村漢子。
這些人，正是早前被蝙蝠利爪撕破皮肉的傷者，本該返鎮取糯米祛毒，卻倉皇折返。
可眼下，他們眼白盡褪，雙瞳漆黑如墨，唇角微微裂開，隱約透出森白尖齒。
“嗬——！”
“吼——！”
喉間滾出野獸般的嘶鳴，眼神癲狂嗜血，殺意如沸水翻騰。
屍毒早已蝕骨穿髓，把活人徹底拖進了屍傀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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