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劇公演那天，人文樓的小劇場坐得滿滿當當。
馬叮噹在後台的化妝間裏來回踱步，白色的朱麗葉長裙拖在地上，裙擺都快被她踩皺了。
手機翻了七八遍。沒有未接來電，沒有短訊。
“薑真祖你到底在哪？”
她衝出化妝間，攔住了走廊上端道具的場務。
“羅密歐呢？薑真祖來了沒有？”
場務搖頭。
馬叮噹跑到劇場門口，踮著腳往外麵的路上看。人來人往，沒有那個穿polo衫的高個子。
開演時間過了十五分鐘。
導演跑過來，臉都綠了。
“叮噹，男主角再不來就得換人了——”
“再等五分鐘！”
又等了五分鐘。
薑真祖沒來。
最後話劇換了個替補男主角上場。那個男生緊張得連台詞都打磕巴，第三幕的時候還踩到了馬叮噹的裙擺，差點把兩個人一起絆倒。
謝幕的時候，馬叮噹在舞台上鞠躬，笑得比誰都燦爛。
走下舞台的瞬間，笑沒了。
她直奔圖書館三樓自習區。
門推開。
角落裏那張桌子空了。
乾乾淨淨的，連一本書都沒有。
二十多本摞成三列的哲學心理學小說漫畫，全不見了。
馬叮噹站在空桌子前麵，手指在桌麵上摸了一圈。
一層薄灰。
他已經走了很久了。
她轉身衝出圖書館，一路跑到男生宿舍樓下。
讓門衛幫忙喊薑真祖。門衛翻了翻登記簿。
“薑真祖？昨天就辦了退宿手續了。”
馬叮噹愣在宿舍樓門口，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階上，風把她的裙擺吹得一鼓一鼓的。
她想起了一個人。
校門口的小賣部旁邊。
林楓正蹲在台階上啃魚蛋，麵前擺著一杯凍檸茶。
馬叮噹衝過來的時候，裙角差點掀翻他的凍檸茶。
“林楓！薑真祖呢？”
林楓把魚蛋嚥下去，抬頭看著她。
朱麗葉的妝還沒卸，眼線畫得很濃，襯著發紅的眼眶，看起來格外狼狽。
“退學了。”
“我知道他退學了！他去哪了？”
“不知道。”
“你騙人！你跟他最熟！他肯定跟你說過——”
“馬叮噹。”
林楓站起來。
“他走之前來找過我。隻說了一句'我要走了'。沒留地址，沒留電話，連個方向都沒說。”
馬叮噹盯著他。
“為什麼？”
“我不知道。”
“他為什麼突然走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他是不是有什麼難處——”
“我真不知道。”
林楓攤開雙手，
“他是個悶葫蘆，你又不是不清楚。”
馬叮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站在那裏，穿著白色的朱麗葉長裙，頭上還別著排練時插的假花，整個人在傍晚的風裏微微發抖。
林楓看著她，把手裏的魚蛋簽子扔進了垃圾桶。
“走吧。”
“去哪？”
“喝酒。你這樣子，不灌兩杯扛不過去。”
馬叮噹沒動。
“我請客。”
林楓補了一句。
馬叮噹抹了一把臉，把假花從頭上拽下來扔在地上。
“行。喝到你破產。”
她轉身就走，高跟鞋磕在石板路上，噔噔噔的，每一步都帶著勁兒。
林楓跟在後麵，兩手插在夾克口袋裏。
他摸到了口袋深處那張照片。
將臣，你欠這個女人的。
銅鑼灣一家不起眼的酒吧。
燈光昏暗，音樂聲不大不小。
馬叮噹坐在吧枱前，白色長裙在酒吧的燈光下有點紮眼。
她把裙子往膝蓋上扯了扯，沖調酒師伸出三根手指。
“三杯長島冰茶。一起上。”
調酒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邊的林楓。
林楓點了點頭。
三杯長島冰茶擺上來。
馬叮噹端起第一杯，一口氣灌了半杯。
“慢點喝——”
“你管我。”
第二杯。
第三杯。
林楓麵前那杯啤酒幾乎沒怎麼動。
他靠在吧枱上，看著馬叮噹像倒水一樣往嘴裏灌烈酒。
“他連個理由都不給我。”
馬叮噹把空杯子磕在吧枱上，
“排練了兩個禮拜，我連他笑都教會了。他第一次笑的時候你知不知道？就那麼咧了一下嘴，跟肌肉抽筋似的。
我笑了他半天，他問我為什麼笑，我說你笑起來像個傻子。他說，那我再笑一次給你看。”
馬叮噹又要了一杯。
“他第二次笑就好看多了。”
林楓把自己那杯啤酒往她麵前推了推。
“喝這個。那玩意兒後勁大。”
馬叮噹沒理他，把第四杯長島冰茶端了起來。
“我跟你講，我馬叮噹從小到大，追我的男生排到校門口了。我什麼時候——什麼時候——”
她晃了晃杯子，酒灑了一點在手背上。
“什麼時候主動追過誰了？”
林楓沒說話。
馬叮噹把杯子放下，兩隻手捂住了臉。
肩膀在抖。
沒有聲音。
馬家女人，不能為男人流淚。
否則法力盡失。
馬叮噹捂著臉，十根手指使勁掐著自己的額頭，把眼淚全攔在了掌心裏。
林楓拿起吧枱上的餐巾紙，放在她手邊。
“我去趟洗手間。”
馬叮噹猛地站起來，踩著高跟鞋往洗手間的方向沖。
腳步歪歪扭扭，差點撞翻一把椅子。
林楓端起啤酒抿了一口。
溫的了。
三分鐘後。
洗手間的方向傳來一陣嘈雜。
有男人在笑。
笑得很刺耳。
“靚女，一個人啊？要不要哥哥們陪你喝兩杯？”
“滾開——”
馬叮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醉意。
“喲，脾氣還挺辣。”
林楓把啤酒杯擱在吧枱上，從凳子上站起來。
還沒等他邁出步子——
一聲悶響。
“啪——！”
有人被拍在了牆上。
林楓走到洗手間外麵的走廊拐角，看到了那一幕。
三個染著黃毛的小混混堵在走廊裡。
其中一個被摔在牆根底下，捂著肚子直哼哼。
站在馬叮噹前麵的，是一個穿黑色皮衣的短髮男人。
個頭不高，身形精瘦，下巴的線條利落。
皮衣拉鏈沒拉到頭，露出裏麵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色T恤。
另外兩個混混還沒反應過來，其中一個手裏握著彈簧刀。
“我操——這人硬接了一刀？”
短髮男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傷口。
血停了。
傷口的邊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合攏。
皮肉往中間收，像拉鏈一樣，三秒鐘，一道口子變成了一條淺粉色的痕。
再過兩秒，痕也沒了。
乾乾淨淨的手臂，一個疤都不剩。
三個混混全傻了。
短髮男人抬起頭。
他沒有給對方反應的時間。
左手一伸，捏住拿刀那個混混的手腕，往下一擰。
“哢嚓。”
彈簧刀掉在地上。
混混的慘叫聲在走廊裡炸開。
第三個混混轉身就跑，被短髮男人一腳踹在後腰上，整個人撲在地上滑出去兩米。
前後不到五秒。
三個人全倒了。
短髮男人轉過身，看著靠在牆上的馬叮噹。
馬叮噹醉得不輕，但還沒完全斷片。
她眯著眼，打量著麵前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救星。
“你……你誰啊……”
短髮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彎腰把地上的彈簧刀撿起來，合上，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然後他回過頭。
“沒事了。”
聲音不大，很沉穩。
林楓靠在拐角的牆上，雙手抱胸。
他認出了這個人。
兩千多年了。
個頭沒怎麼長，但那雙眼睛裏的東西變了不少。
不再是秦朝時候那個跟在哥哥後麵跑的愣頭青了。
蒙毅。
馬叮噹靠著走廊的牆壁，酒勁上來了，兩條腿有點打軟。
短髮男人伸出手扶了她一把。
手掌的溫度偏低，但力量穩得很。
“你朋友呢？”
蒙毅掃了一眼走廊兩頭。
“在那邊。”
馬叮噹努了努嘴，指了個大概方向。
蒙毅扶著她走回吧枱區域。
林楓已經坐回了原位，啤酒杯端在手裏，一口沒喝，就在那兒晃著杯子玩。
“她喝多了。”
蒙毅把馬叮噹往吧枱凳子上放了放，
“外麵那三個廢物已經收拾了。”
“我看見了。”
林楓放下杯子，沖他抬了抬下巴。
蒙毅跟他對視了一秒。
然後移開了。
這傢夥聰明。
人多的地方不認。
馬叮噹被扶回凳子上之後，反而精神了一截。
酒精上頭歸上頭，馬家女人的底子擺在那兒，恢復力比普通人快得多。
她撩了撩額前的碎發，歪著頭看蒙毅。
“哎，你叫什麼？”
“蒙毅。”
馬叮噹眨了眨眼，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蒙毅？秦朝那個蒙毅？蒙恬的弟弟？”
蒙毅的表情沒變。
“跟他同名。”
“得了吧，誰家爹媽給孩子取這種名字。”
馬叮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你是不是看了什麼古裝劇，覺得這名字帥，自己改的？”
蒙毅嘴角抽了一下。
“我有個兄長。確實叫蒙恬。”
馬叮噹噗地笑了出來。
酒醉的女人笑起來沒什麼顧忌，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從凳子上栽下去。
蒙毅眼疾手快又扶了一把。
“得，蒙恬蒙毅全齊了。”
馬叮噹拍著吧枱，
“你們家是不是還有個扶蘇公子啊？”
蒙毅的手僵了一瞬。
“沒有。”
林楓在旁邊差點把啤酒嗆出來。
馬叮噹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她伸手拍了拍蒙毅的胳膊——就是剛才挨刀的那條。
“你剛才那一手挺厲害的。練過？”
“練過一點。”
“謙虛。”
馬叮噹豎起大拇指，
“三個人五秒鐘全撂倒，還硬接了一刀——對了，你那傷口怎麼回事？我看著好像一下子就好了？”
“錯覺。燈光太暗了。”
馬叮噹皺了皺鼻子，半信半疑。
酒勁這會兒上得猛，她腦子裏那根負責分析的弦已經鬆了大半。
換平時清醒的時候，以她馬家傳人的本事，早就該察覺出蒙毅身上的異常。
但今晚她滿腦子都是薑真祖不辭而別的事，根本沒心思去感應什麼異常。
“蒙毅先生。”
馬叮噹端起吧枱上林楓那杯沒動過的啤酒，舉了起來，
“謝謝你今晚救我。我這個人恩怨分明，這頓酒我請了。明天——”
她頓了一下，腦子裏轉了兩圈。
“明天請你吃飯。算我的謝禮。你有空嗎？”
蒙毅看了林楓一眼。
林楓低頭擺弄著啤酒杯墊，臉上掛著一副“你看著辦”的表情。
“可以。”蒙毅點頭。
“你電話多少？”
馬叮噹從裙子口袋裏掏出個翻蓋手機。
蒙毅報了一串號碼。
“搞定。明天下午六點，銅鑼灣百德新街那家茶餐廳。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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