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天佑拎著兩罐咖啡，堂本真吾吊著一條胳膊。
兩個人在靈靈堂門口麵對麵站了大概五秒，誰都沒先動。
最後還是堂本真吾伸手拉開了門。
“先上去。”
靈靈堂裡，馬小玲正趴在櫃枱後麵翻一本何應求寄來的古籍，林楓癱在沙發上打手遊，拇指在螢幕上戳得飛快。
門一推開，馬小玲抬頭，看到況天佑和堂本真吾一前一後走進來，臉色都不太對。
“你倆怎麼一起來了？”
況天佑在沙發對麵坐下，把兩罐咖啡放在茶幾上，沒急著開口。
堂本真吾走到櫃枱邊，右胳膊的繃帶已經拆了，但手腕上還纏著兩圈膠布。
他看了林楓一眼——林楓連頭都沒抬，還在那兒戳螢幕。
“小玲，我昨晚做了個夢。”
堂本真吾先開了口。
馬小玲合上古籍，手肘撐在櫃枱上。
“我也是。”況天佑接上。
兩個人同時來、同時說做夢——馬小玲的眉頭皺起來了。
“誰先說？”
堂本真吾深吸了口氣。
“我夢見山本一夫。”
這七個字扔出來的時候，靈靈堂裡連空調的聲音都變響了。
馬小玲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了一下龍紋戒指。
“具體說。”
“沒有畫麵——不對，有一個畫麵。”
堂本真吾拉了把椅子坐下，兩手搓了兩下膝蓋。
“像一間很暗的屋子，到處是石頭，潮得要命。中間擺著個透明的棺材……裏麵躺著一個人。”
他頓了頓。
“我看不清臉，但我知道是他。”
“怎麼知道？”
“感覺。就是那種——”
堂本真吾咬了下後槽牙，
“被他轉化過的血脈，在那個夢裏突然跳了一下。雖然我已經變回人了，但那股殘餘的東西……好像還在。”
馬小玲轉向況天佑。
“你呢？”
況天佑擰開咖啡罐，灌了一大口。
“我跟他不一樣。我夢到的是月亮。”
“什麼月亮？”
“紅的。血紅的月亮，掛在天上。”
他放下咖啡罐，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
“這個夢我已經連著做了七天了，每天都一樣。但昨晚多了點東西。”
馬小玲往前探了探身子。
“多了什麼？”
況天佑的表情變了一下。那種變化很微妙，像是在糾結要不要說出來。
“有兩個人跟我講話了。”
“誰？”
“一個自稱如來。一個自稱觀音。”
靈靈堂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沙發那邊，林楓戳螢幕的拇指停了一下，又繼續戳。
堂本真吾扭過頭看況天佑，嘴巴張了張沒合上。
馬小玲的第一反應是——
“你確定不是你自己腦子裏編的？”
“我也這麼想過。”
況天佑捏著咖啡罐，拇指在鋁皮上留下一個凹印。
“但他們說了一句話，我編不出來。”
“什麼話？”
“'信五星之力，方可化解劫數。'”
“五星？”
馬小玲重複了一遍。
“什麼五星？五星級酒店？你買彩票中了五顆星？”
“我怎麼知道。”
況天佑的語氣帶了點不耐煩。
“夢裏就給了這幾個字，連個註釋都沒有。我醒過來之後翻了一整天的佛經，什麼都沒找到。”
馬小玲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好幾下。
佛祖託夢這種事，放在驅魔世家不算稀奇。
但況天佑是殭屍，不在佛門護法的範疇之內。
如來和觀音專門跑到一個殭屍的夢裏傳話——這本身就反常得厲害。
“真吾，你那邊呢？有沒有類似的提示？”
堂本真吾搖頭。
“我什麼話都沒聽到，就那個畫麵。透明棺材，石頭房間，還有……”
他猶豫了一下。
“一聲心跳。”
“心跳？你是說棺材裏的人——”
“'咚'了一下。就一下。但我聽得很清楚。”
馬小玲站起來，繞過櫃枱，走到何應求之前留下的那堆法器箱前，翻出一塊羅盤和三張硃砂符。
她把羅盤放在茶幾上，手腕一翻，三張符分別貼在羅盤的天盤、地盤和人盤上。
指尖掐了個訣，羅盤的指標開始轉動。
轉了大概十秒。
指標停了。
馬小玲盯著羅盤看了五秒，臉色沒變化，但手指從羅盤邊沿收了回來。
“推不動。”
況天佑皺眉。“什麼意思？”
“山本一夫是殭屍。殭屍這種東西，已經超脫了三界五行的範疇。我的道術推算生死命理，前提是物件在三界的框架之內。他不在。”
她把羅盤收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硃砂粉。
“換句話說——他到底是死是活，我用任何道法都探查不到。”
堂本真吾的拳頭在膝蓋上攥緊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在靈靈堂裡來回走了兩趟。
“那怎麼辦？總不能幹等著吧。”
他的聲音壓得有點緊。
“未來肚子五個月了。要是山本一夫真被誰復活了，他第一個找的人——”
他沒把後半句說完，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他想說什麼。
王珍珍是聖女轉世，山本未來是山本一夫的親生女兒。
這兩個人，不管哪個出事，都是他們承受不起的。
馬小玲在屋裏掃了一圈，走到陽台邊的位置站了兩秒，轉過身。
“推算推不了，但我們可以佈防。”
況天佑抬起頭。
“嘉嘉大廈是所有人住的地方。珍珍在這兒，復生在這兒，未來也在這兒。如果山本一夫真的還活著，他要動手，十有**從這裏下手。”
她走回櫃枱，從抽屜裡翻出一疊空白符紙和一支硃砂筆。
“我在嘉嘉大廈的四麵布一套預警法陣。東南西北各一道結界錨點，中心設在天台。任何殭屍——不管幾代的——踏進法陣範圍之內，我這邊都會收到感應。”
她頓了頓。
“不是攻擊型的，純粹做預警用。但提前知道有東西來了，比什麼準備都沒有強。”
堂本真吾的腳步停下來。
“來得及嗎？”
“今天晚上我跟正中一起布，明天天亮之前就能搞定。”
況天佑放下手裏的咖啡罐，想了兩秒。
“我回去跟求叔說一聲。讓他這段時間搬過來住——他那個電玩店離嘉嘉大廈太遠了，真出事趕不過來。”
“行，讓他帶上那個殭屍探測器。”
馬小玲翻出手機，給金正中發了條語音。
“正中，今晚八點到靈靈堂，帶上你所有的符紙，有活兒乾。”
手機那頭隔了五秒，傳來金正中的哀嚎：
“師傅！我今晚約了小青吃飯——”
“取消。”
“可是我訂了位——”
“扣半個月工資還是取消約會，你自己選。”
手機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傳來金正中認命的嘆息。
“……八點到。”
馬小玲收起手機，看向況天佑和堂本真吾。
“你們回去吧。晚上法陣布好了我通知你們。”
堂本真吾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小玲，那個'五星'——你有頭緒嗎？”
馬小玲搖頭。
“暫時沒有。但我回頭查查馬家的典籍，看有沒有相關的記載。”
況天佑和堂本真吾先後出了門，腳步聲在樓梯間裏漸漸遠了。
靈靈堂恢復了安靜。
馬小玲轉過身，雙手撐在櫃枱上，盯著沙發上那個還在打遊戲的傢夥。
“林楓。”
“嗯？”
螢幕上的角色被打死了，林楓放下手機，歪頭看她。
“你聽到了？”
“聽到了。”
馬小玲繞過櫃枱，走到他麵前，雙手抱在胸前。
“況天佑連做七天血月的夢，堂本真吾夢到山本一夫被人裝在透明棺材裏——你有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
林楓拿起茶幾上況天佑沒喝完的那罐咖啡，晃了晃，灌了一口。
“馬老闆，你這個語氣，像審犯人。”
“你別跟我打哈哈。”
“我沒打哈哈。我是真不知道。”
馬小玲盯著他。
林楓仰著頭把咖啡喝完，空罐子扔進垃圾桶，手往沙發背上一搭。
“我跟你說過，我記憶有斷層。有些事情我記得住，有些事情我忘了。關於什麼葬月、什麼羅喉、什麼五星——”
他停了一下。
“我腦子裏確實有個模糊的印象，但抓不住。就好像你剛從夢裏醒過來，想回憶夢到了什麼，越使勁越想不起來。”
他拍了拍自己的太陽穴。
“你信不信？”
馬小玲盯了他五秒。
“信三成。”
“得，跟我評價你一樣。”
馬小玲“哼”了一聲，沒再追問。
她走到沙發邊上坐下來，跟他隔了半個靠墊的距離。
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大概一分鐘，馬小玲往他那邊挪了兩寸。
又過了十幾秒，她的手臂碰到了他的。
林楓低頭看了看那隻挨過來的手，伸手把她整個人拉了過來。
馬小玲的頭靠在他肩膀上，沒掙紮。
“林楓。”
“嗯。”
“如果山本一夫真的被人復活了——”
“不會讓他碰到你。”
“我說的不是我。我說的是珍珍，還有未來。”
林楓的手搭在她肩上，拇指在她上臂上慢慢蹭了兩下。
“都不會。”
馬小玲沒接話。
她的手指攥著那條一直搭在沙發扶手上的羊毛圍巾，攥了又鬆，鬆了又攥。
“你說佛祖託夢給況天佑，讓他信什麼'五星之力'。
我翻了三年的馬家典籍，從來沒見過這種說法。五行是五行，五星是五星，這兩個概念八竿子打不著。”
“所以？”
“所以我怕。”
這兩個字從她嘴裏冒出來的時候，聲音細得快斷了。
林楓的手指停了。
馬小玲很少說“怕”。
她是驅魔龍族傳人，從小被姑婆教育“天塌下來先斬妖再說”。
在她的字典裡，“怕”這個字排在最後麵，比“蟑螂”還靠後。
但她剛才說了。
“我怕應付不來。”
她悶在他肩窩裏，聲音含含糊糊的。
“山本一夫活著的時候就夠難對付了。要是被人用什麼邪術強化了再放出來，況天佑打不過，我也打不過。”
林楓把她從肩膀上扶起來，兩手捧著她的臉，跟她對視。
“馬小玲。”
“嗯。”
“你打不過的事，我來打。”
“你說得輕巧——”
“我說得輕巧，是因為我有底氣說得輕巧。”
他鬆開手，往沙發靠背上一靠，兩條腿伸到茶幾底下。
“況天佑對付不了的敵人，你對付不了的敵人——你有沒有想過，你身邊坐著一個什麼東西？”
馬小玲看著他。
“我是殭屍真神。”
他的語氣跟說“我是靈靈堂的員工”差不多平淡。
“這個世界上的殭屍，不管幾代的，不管被誰強化的——追根溯源，都是從我這兒來的。”
他偏了偏頭。
“你要真逼急了我，我連這個世界都能替你翻一遍。”
馬小玲張了張嘴，想說“你吹牛”，但看著他那張沒有半點玩笑痕跡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她重新靠回他肩膀上，手臂摟住了他的腰。
“那你可別偷懶。”
“偷懶是我的天賦技能，但為馬老闆，可以破例。”
馬小玲閉上了眼。
她的手指攥著他T恤的腰側，攥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他就跑了。
林楓低頭看著她那隻手，另一隻胳膊繞到她背後，輕輕收了一下。
靈靈堂裡安靜了下來。
窗台上的茶壺，壺蓋微微顫了一下。
馬丹娜的魂魄飄在壺口內側，透過壺蓋的縫隙，看到了沙發上靠在一起的兩個人。
她看了很久。
那個丫頭——她帶大的，教了一身道法的馬家第四十代傳人——此刻縮在一個殭屍懷裏，跟隻貓一樣。
臉上帶著笑。
那種笑她太熟悉了。
當年馬叮噹看將臣的時候，也是這種笑。
馬丹娜在茶壺裏嘆了口氣。
長長的，悶悶的，帶著跨越了幾代人的疲憊。
“叮噹那丫頭，當年也是這副模樣。”
她的聲音沒傳出茶壺，隻是自己唸叨。
“如果當年將臣對叮噹，也能有這份心思——哪怕隻有一半——我又怎麼會攔著他們。”
壺蓋又顫了一下。
“可將臣他不會。他心裏裝的是女媧，是秩序，是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叮噹等了他一輩子，等來的隻有一個冰冷的影子。”
她又嘆了一聲。
“如果他能像這個姓林的小子……”
馬丹娜沒再念下去。
壺蓋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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