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本真吾家的客廳被改造得麵目全非。
原來那些冷色調的傢具全換了，牆上貼了淺黃色的桌布，角落裏堆著幾箱還沒拆封的嬰兒用品，茶幾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新手爸爸指南》。
馬小玲進門的時候，差點以為走錯了地方。
“這還是那個打碧加時候眼都不眨的堂本真吾的家？”
“人家現在是準爸爸了。”
王珍珍跟在她後麵，手裏提著一兜水果。
況天佑和況復生已經到了，坐在沙發上。
況復生手裏捧著一罐“血天使”，噸噸噸地喝，喝完打了個嗝。
山本未來從臥室裡走出來，五個月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穿了件寬鬆的淺藍色連衣裙，整個人圓潤了一圈。
堂本真吾寸步不離地跟在後麵，手裏端著一杯溫水，另一隻手虛虛地護在她腰側，那架勢比他當殭屍時的戰鬥姿態還緊張。
“真吾，你鬆開。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萬一絆到——”
“你再嘮叨我把你踹出去。”
堂本真吾閉了嘴，但手沒收。
金正中最後一個到，進門的時候滿頭大汗，手裏拎著兩大袋東西。
“來來來，這是我媽包的餃子，還有我爸買的紅蛋——雖然孩子還沒生，我爸說先備著，圖個吉利。”
何應求拄著柺杖坐在角落的單人沙發上，左肩上的紗布已經拆了，換成了一塊膏藥。
他接過金正中遞來的紅蛋，翻來覆去看了看。
“你爸倒是比你靠譜。”
“求叔，能不能別什麼事都踩我一腳？”
門又響了。
林楓拎著一個紙袋子晃了進來，身後跟著馬小玲。
兩人的站位保持著一種“絕對不是一起來的”的微妙距離——大約一米二，不近不遠，剛好夠讓場麵看上去像兩個普通同事。
“喲，人齊了。”
林楓掃了一圈屋子，把紙袋子往茶幾上一放。
“林楓哥帶了什麼？”況復生湊過來。
“你馬老闆讓我買的。”
林楓朝馬小玲那邊歪了歪腦袋，
“她嫌自己挑不好，非得讓我跑了三家母嬰店。”
馬小玲在旁邊翻了個白眼，走過去把紙袋開啟，從裏麵捧出一個盒子。
盒子不大，開啟之後，裏麵是一個嬰兒床鈴。
底座是淺木色的，支架上掛著五六個毛絨小動物——兔子、小象、長頸鹿，配色柔和。
馬小玲擰了一下底座上的發條，床鈴開始緩緩旋轉，同時播放出一段輕柔的童謠。
叮叮咚咚的旋律在客廳裡轉了一圈。
所有人都安靜了兩秒。
山本未來盯著那個旋轉的床鈴，兩隻手不自覺地搭在了肚子上。
“好好看……”
她的聲音輕了半截，手指摸了摸掛在支架上的那隻毛絨小象，
“小玲，這個是你挑的？”
“林楓幫忙參謀的。我對這些東西沒什麼研究，他——”
馬小玲說到一半，又截住了。
“他怎麼了？”山本未來歪著頭看她。
“他跑了三家店比價，說這個牌子價效比最高。”
馬小玲的語速加快了兩檔，迅速把話圓了回來。
林楓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假裝沒聽到，手裏轉著一罐可樂。
山本未來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三遍。
她沒忍住。
“小玲，你讓林楓幫你挑嬰兒用品，他二話不說跑了三家店。這叫什麼來著？”
她偏過頭看堂本真吾，故意拖長了調子。
“真吾，你覺得這叫什麼？”
堂本真吾正在給山本未來削蘋果，刀都沒停，頭也沒抬。
“夫唱婦隨。”
客廳裡爆發出一陣鬨笑。
況復生在沙發上拍著腿，笑得前仰後合。金正中差點把嘴裏的餃子噴出來。
何應求叼著煙鬥，肩膀一聳一聳的。
王珍珍捂著嘴，笑完了還不忘補刀：
“小玲，你以前買個東西都是貨比十家的人，現在直接把採購權下放了？”
馬小玲的臉從脖子根燒到了額頭。
她是驅魔龍族第四十代傳人。
馬家祖訓寫得清清楚楚——女子不能為男人流淚，否則法力盡失。
她跟林楓之間的那些事，除了在場這幾個人和姑婆之外，不能讓第二批人知道。
所以她隻能——
“你們夠了啊！我讓他跑腿是因為他是我員工！靈靈堂給他發工資的！這叫合理分配工作任務！”
“工作任務包括幫老闆挑床鈴？”山本未來眨了眨眼。
“包括！靈靈堂的業務範圍很廣！”
林楓在旁邊喝了口可樂，沒幫腔也沒拆台，但可樂罐擋著的那半張臉，嘴角彎得快兜不住了。
他看了馬小玲一眼——她耳朵紅得快冒煙了，嘴上還在那兒死撐，樣子又凶又可愛。
得救她一把。
林楓放下可樂罐，懶洋洋地開口了。
“行了行了，別盯著我跟馬老闆了。要說夫唱婦隨，正中比我夠格多了。”
金正中正往嘴裏塞第三個餃子，聽到這話，餃子卡在嗓子眼裏上不去下不來。
“咳咳咳——說我幹嘛？”
“你跟小青交往多久了？”林楓問。
“快……快一年了吧。”
金正中抹了把嘴，耳根發紅。
堂本真吾放下水果刀，抬起頭。
“快一年了？正中，你有沒有想過下一步？”
“下一步？什麼下一步？”
“結婚啊。”
堂本真吾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隨口就來，
“交往一年了，你對人家姑娘總得有個交代吧。”
金正中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結……結婚？我跟小青？”
“怎麼，不想娶人家？”
何應求在角落裏敲了敲煙鬥。
“不是不想！是——”
金正中抓了抓頭髮，整個人都焦躁了起來。
“你們不知道我爸那個人啊！他是白蛇傳的終極狂熱粉絲！家裏擺了三套不同版本的《白蛇傳》碟片，從趙雅芝到葉童全看了不下二十遍！”
他越說聲音越大，手在空中比劃。
“他天天在家唸叨'許仙和白娘子是千古絕唱'、'法海那個禿驢不是人'——你們讓我回去跟他說'爸，我交了個女朋友，她是蛇妖'？”
客廳裡又安靜了兩秒。
然後所有人一起笑了出來——連況天佑都嘴角抽了一下。
“他說不定高興得暈過去。”
況復生在沙發上打滾。
“他不會高興！他會——”
金正中雙手捂臉，聲音從指縫裏悶出來，
“他會先問小青是白蛇還是青蛇，然後逼我表演水漫金山。”
“你想多了。”
馬小玲終於緩過勁來，趁著話題轉移的機會，把自己從“夫唱婦隨”的泥潭裏拔了出來。
“你爸那個人，嘴上折騰，心裏明白。你要是真跟小青結了婚，他能樂得三天三夜睡不著。”
金正中放下手，看著馬小玲。
“師傅，你真這麼覺得？”
“廢話。你爸連菜刀都能抱著睡一宿來保護你們家，你覺得他會拿你的婚姻開玩笑？”
金正中的表情從焦慮變成了猶豫，又從猶豫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嘟囔了一句：“那我……回去先探探口風？”
“探什麼口風，直接帶小青回家吃飯。”
堂本真吾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山本未來，
“你越遮遮掩掩，你爸越覺得有問題。”
金正中撓著後腦勺，沒再接話，但那雙眼睛已經開始放光了。
聚會散得不算太晚。
何應求被羅開平接走了，金正中抱著一袋子剩餃子先溜了。
況天佑帶著況復生跟大家打了招呼，在門口碰到王珍珍。
“珍珍，你不一起走？”況復生問。
“我再陪未來坐會兒。”王珍珍笑了笑。
她留了下來。
客廳裡隻剩她和山本未來兩個人之後，山本未來靠在沙發上，一隻手搭在肚子上，看著對麵的王珍珍，安靜了好一陣。
“珍珍，你知道你長得像誰嗎？”
“你媽媽。”
山本未來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知道啊。”
“天佑跟我提過。”
王珍珍把削好的另半個蘋果遞過去，
“你想聊聊她嗎？”
山本未來接過蘋果，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我其實不太記得她的樣子了。我被爸爸變成殭屍的時候才十八歲，之後六十年都沒老過，可關於媽媽的記憶反而越來越模糊。”
她摸了摸肚子。
“但有時候看到你，就好像想起來了一點。”
王珍珍沒接話，隻是坐到她旁邊，安靜地陪著。
山本未來把頭靠在她肩上。
“謝謝你，珍珍。”
“謝什麼。”
“謝謝你不怕我。”
“說什麼傻話。你現在跟我一樣，就是個普通人。”
山本未來閉上眼，肚子裏的孩子踢了一腳，她嘴角彎了一下。
——
嘉嘉大廈，五樓。
馬小玲剛走到四樓和五樓之間的樓梯拐角，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了。
“嘶——林楓你——”
她還沒來得及轉過身，整個人已經被拽上了五樓，推進了林楓家的門裏。
門在身後合上。
“砰。”
走廊裡的聲控燈閃了兩下，又滅了。
林楓家的玄關很窄，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距離近得過分。
馬小玲的後背貼在牆上，麵前是林楓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
“你發什麼——”
林楓低下頭，吻住了她。
沒有試探，沒有猶豫，一上來就是那種讓人腦子發矇的力度。
他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撐在她耳邊的牆壁上。
馬小玲的拳頭抵在他胸口，攥了兩秒又鬆開了，手指攥住了他T恤的領口。
不知道過了多久。
林楓鬆開她，退後了半步。
兩個人都在喘氣。
玄關的燈沒開，隻有窗外漏進來的月光，把他的輪廓照出一條線。
“……有病啊你。”
馬小玲的聲音啞得厲害，手還沒從他領口鬆開。
林楓沒笑。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開口說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
“馬小玲，你知不知道，今天在真吾家裏，他們拿我倆開玩笑的時候，我多想直接說'對，她是我的'。”
馬小玲的手指緊了一下。
“我不在乎什麼祖訓不祖訓。”
他垂下眼，額頭抵在她頭頂上，聲音悶悶的，
“但你在乎。你怕法力沒了，保護不了人。我不能因為自己的事讓你承擔那個後果。”
他頓了頓。
“可你今天穿著那條裙子在我麵前晃來晃去，幫真吾家佈置嬰兒房的時候蹲在地上弄床鈴，頭髮從耳朵後麵掉下來——”
“你到底要說什麼？”
“我說，”
林楓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你再這麼誘惑我，我就真去把將臣解決了。將臣一死，殭屍都沒了，馬家祖訓也就廢了。那個什麼'女子不能為男人流淚'的破規矩——”
馬小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伸手推開他的臉，在黑漆漆的玄關裡，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殭屍真神大人，你的意思是——我的美人計能讓你動搖到去幹掉你自己造出來的殭屍王？”
林楓被她這個總結搞得一噎。
“我沒說美人——”
“你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馬小玲把他往後推了兩步，靠在牆上，雙手抱胸，笑得囂張。
“這麼說的話，我這個美人計效果還挺不錯的嘛。能讓萬年不管事的殭屍真神主動出手——這得加多少錢？”
林楓看著她那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喉結滾了一下。
他攥著門框的手收緊了。
“……你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
“你故意穿那條裙子。”
馬小玲的笑僵了半秒。
她偏過臉去，假裝看玄關的鞋櫃。
“你想多了。那條裙子打折，便宜。”
林楓盯著她發紅的耳朵尖，終於忍不住，喉嚨裡溢位一聲低低的笑。
他伸手，把她拽回來，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馬老闆。”
“嗯。”
“明天的蝦餃，我請。”
“……你每次都用蝦餃糊弄我。”
“那換燒賣？”
“加糯米雞。”
“行。”
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
馬小玲後背靠著牆，手指不知什麼時候又攥上了他的領口，沒鬆。
林楓也沒催她走。
兩個人就這麼在黑漆漆的玄關裡站著，誰都沒再開口，但那種安靜裏頭裹著的東西，比說什麼都重。
過了不知多久，馬小玲的聲音悶悶地從他胸口傳出來。
“林楓。”
“嗯。”
“將臣的事——先別衝動。”
“我知道。”
“你什麼都知道。”她拍了他一下，
“就是不知道蝦餃買哪家的最好吃。”
“這個我真知道。銅鑼灣橋底那家，淩晨四點出鍋的第一籠。”
馬小玲的後腦勺在他下巴上蹭了蹭，沒再說話。
樓道裡，金正中的腳步聲遠遠地傳來。
他從三樓跑上來拿忘在況天佑家的符紙袋子，路過五樓的時候，看到林楓家關著的門，愣了一秒。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
晚上十一點半。
“……算了，符紙明天再拿吧。”
他轉身的速度比施展遁術還快，三步並兩步躥下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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