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之後,日子突然就慢了下來。
慢到馬小玲有時候坐在靈靈堂的櫃枱後麵,看著窗外的陽光從左邊挪到右邊,一整天就這麼過去了。
沒有殭屍,沒有惡鬼,連個鬧事的冤魂都消停了。
何應求說得沒錯——山本一夫死後,香江超自然領域的勢力格局重新洗了一遍牌。
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妖邪,聽說通天閣被一群人血洗了一遍之後,全都縮回了老巢,安分得跟被抽走了脊梁骨似的。
林楓還是每天準時到靈靈堂報到。
穿大褲衩,踩人字拖,拎一袋菠蘿包,往沙發上一癱就是一天。
變化是有的——隻是很細微。
比如,他開始在馬小玲加班的時候幫她泡茶。
不是那種敷衍地扔個茶包塞一杯的泡法,而是從櫃子裏翻出何應求送的鐵觀音,用剛燒開的水衝過兩遍,溫度降到剛好入口的時候,才端到她桌上。
比如,他開始在馬小玲出門跑業務的時候,很自然地站起來說一句“我跟你去”,不需要她開口叫。
再比如——
“林楓,你嘴上沾了菠蘿包的碎屑。”
“哪兒?”
馬小玲伸手,在他嘴角蹭了一下。
動作做完之後,她的手懸在半空中,兩個人同時僵住了。
三秒。
馬小玲把手縮回去,假裝在翻桌上的檔案。
“哦,弄錯了,不是碎屑,是你嘴角上的痣。”
“我嘴角沒有痣。”
“現在有了。”
林楓看著她那副死鴨子嘴硬的樣子,沒揭穿,低下頭繼續啃菠蘿包。
但下一次她吃完蝦餃嘴角沾了醬的時候,他直接伸手幫她擦了。
沒有解釋,沒有多餘的話,擦完接著喝可樂。
馬小玲捧著蝦餃盒子,愣了五秒鐘,臉滾燙。
這種事情越來越多。
看電視的時候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他沒推開,還幫她把那條羊毛圍巾搭上。
加班到深夜她趴在桌上打盹,醒來發現自己已經被抱到了沙發上,身上蓋著毛毯。
有一次她從櫃枱後麵站起來太快,頭撞在了上麵伸出來的擱板上,“咚”一聲悶響。
她還沒來得及疼,林楓的手已經捂在了她頭頂上。
“你是瞎的嗎?這個架子在這裏三個月了——”
“你才瞎!”
她一邊罵一邊疼得齜牙咧嘴,林楓的手指在她頭頂上輕輕揉了兩下。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兩個人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金正中在旁邊看得頭皮發麻。
他是親眼目睹了另外幾件事的——
比如有天下午靈靈堂沒生意,馬小玲靠在沙發這頭看雜誌,林楓癱在沙發那頭打盹。
兩個人的腿伸到中間,不知道什麼時候交疊在了一起,誰都沒動。
再比如有天晚上他回來拿忘帶的符紙,推開靈靈堂的門,看到馬小玲和林楓站在陽台上。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幾乎貼在一起,馬小玲的手搭在他胳膊上,頭微微仰著——
金正中當時“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跑下樓的速度打破了他個人最快紀錄。
第二天他在靈靈堂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天,想確認昨晚看到的到底是不是接吻——
但那兩個人在他麵前,裝得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林楓還是那副弔兒郎當的死樣子,馬小玲還是那副兇巴巴的驅魔師架勢。
金正中實在憋不住了,趁馬小玲出門買午飯的間隙,湊到林楓跟前。
“林楓哥,我就問一句。你跟我師傅到底什麼關係?”
林楓翻了一頁雜誌:“好朋友。”
“好朋友會親嘴嗎?”
雜誌停了一下。
“你看到了?”
“我昨天回來拿東西——”
林楓放下雜誌,偏了偏頭,打量了金正中大概三秒。
“正中。”
“在。”
“你最近業績不錯。”
“啊?”
“馬老闆說你那個尖沙咀的單子處理得很好,又給你接了兩個新單子。一個在元朗,一個在荃灣。都不太難,但路有點遠。”
金正中愣了兩秒,品出味來了。
他是被發配邊疆了。
“林楓哥,你這是——”
“正中,做人呢,該看的看,不該看的——”
林楓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嘴唇上。
金正中的嘴巴慢慢合上了。
從那天起,他出門做單的頻率從一週兩次變成了一週五次。
不是他勤快,是他不想看那兩個人在靈靈堂裡旁若無人。
他的心理陰影麵積已經夠大了。
——
神台上的紫砂茶壺裏,馬丹娜的魂魄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是馬家第三十九代傳人。
馬家祖訓刻在骨子裏——女子不能為男人流淚,否則法力盡失。
她當然看出了馬小玲在玩什麼把戲。
這丫頭用“好朋友”三個字給自己搭了一座橋,既能享受跟那個殭屍膩歪的甜頭,又不算違背祖訓——因為她從來不承認自己在“談戀愛”。
好朋友嘛。
好朋友也可以靠著肩膀看電視,也可以幫對方擦嘴角,也可以偶爾……嘴碰嘴一下。
那不叫親嘴,那叫——友好的物理接觸。
馬丹娜在茶壺裏氣得差點把壺蓋頂飛。
但她忍住了。
她觀察了大半個月,得出了幾個結論——
第一,那個叫林楓的殭屍,雖然嘴欠手賤,但對馬小玲是真上心。
不是那種嘴上說說的上心,是那種半夜三點馬小玲翻個身他都能醒過來的那種。
第二,馬小玲在他麵前笑的次數,比她這輩子加起來都多。
而且是那種從心底冒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馬家已經有了金正中這個傳人。
雖然那小子畫符畫得像鬼畫桃,但他身上有白素素的元丹,有佛掌,底子在那兒。
隻要好好練個幾年,勉強也能撐起馬家的門麵。
換句話說,馬小玲就算真的因為那個男人失去法力……馬家也不至於斷了傳承。
馬丹娜在茶壺裏沉默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馬小玲照例來給她上香。
“姑婆,今天有什麼吩咐嗎?”
茶壺裏沉默了幾秒,傳出馬丹娜的聲音。
“小玲。”
“嗯?”
“你這個月的修鍊進度怎麼樣了?”
“還行,伏魔棒的第七式已經能熟練使用了。”
“金正中呢?”
“那小子進步挺大的,上個月在荃灣獨自收了一隻三百年的樹妖,一張符紙都沒浪費。”
馬丹娜又沉默了幾秒。
“小玲。”
“姑婆您今天怎麼叨叨的?”
“……你那個朋友,對你還好吧?”
馬小玲的手指捏著香的動作頓了一下。
“什麼朋友?”
“別裝了。當年在紅溪村我就看出你是個嘴硬的。”
馬小玲的臉微微發燙。
“……還行吧。”
茶壺裏再次沉默。
過了好一陣,馬丹娜的聲音才飄出來,跟平時那副嚴厲的口吻完全不一樣——帶著點無可奈何,還有點……心疼。
“快樂就好。別委屈自己。”
這六個字從姑婆嘴裏冒出來的時候,馬小玲端著香的手差點沒穩住。
她張了張嘴,喉嚨堵了一下。
“……知道了,姑婆。”
——
與此同時。
況天佑的日子也回到了正軌。
山本一夫的勢力瓦解之後,香江警署經歷了一輪大換血。
那些被轉化又變回人類的官員,記憶全部被何應求的術法抹去了,隻留下一段“因公出差”的模糊印象。
況天佑因為在那場“內部清洗”中表現突出——當然,官方說法是“協助偵破跨境犯罪集團”——被直接提拔為警署署長。
高保成了他的副手,一天到晚在辦公室裡唸叨“我跟著殭屍混竟然升了職,這比公務員考試靠譜多了”。
況天佑對升職這件事的態度很淡。
他照常上班,照常處理檔案,下班回家打遊戲,偶爾去何應求的電玩店坐坐。
王珍珍繼續在小學當老師。
兩個人在嘉嘉大廈碰麵的時候,該打招呼打招呼,該聊天聊天。
有時候況復生去找王珍珍玩,況天佑也不攔。
沒有尷尬,沒有刻意迴避。
分手分得乾淨利落。
山本未來的肚子在婚後兩個月就有了動靜。
堂本真吾得知訊息的當天,從何應求的電玩店一路跑回家,中間撞翻了三個垃圾桶,嚇哭了兩個小孩。
他那條斷掉的右臂已經接好了,雖然力氣還沒完全恢復,但不影響他把山本未來從椅子上抱起來轉了三圈。
“真吾你放我下來!我會吐的!”
“不放!今天誰來了都不放!”
從那天起,堂本真吾變成了一台二十四小時運轉的護妻機器。
做飯、端水、洗衣服、拖地——所有家務全包了。
山本未來想彎個腰撿個東西,他能從三米外飛撲過來:“別動!我來!”
山本未來想出門散步,他全副武裝跟在後麵,手裏拎著保溫杯、摺疊椅、防曬傘、急救包。
山本未來終於忍不住了:
“真吾,我懷孕了,不是殘廢了。”
“那也不行。萬一絆著了怎麼辦?萬一風大了怎麼辦?萬一——”
“萬一你再嘮叨,我就把你踹出去。”
堂本真吾閉嘴了,但手裏的保溫杯沒放下。
——
時間就這麼一天天地過。
1998年結束了。
1999年的春節在一片煙花和叫罵聲中到來——叫罵聲來自金正中,因為他在嘉嘉大廈樓頂放鞭炮的時候,不小心把一顆衝天炮射進了林楓家開著的窗戶。
林楓穿著大褲衩從樓裡衝出來的時候,金正中已經翻過了三堵牆。
春節過得熱鬧。
嘉嘉大廈的住戶們湊在一起吃了頓年夜飯——金媽一個人包了八十個餃子,歐陽嘉嘉鹵了兩隻雞,何應求帶了一壇自釀的藥酒。
馬小玲在飯桌上被林楓擰了筷子上最後一顆蝦球,追著他從二樓打到五樓,最後被他拿另一顆蝦球堵住了嘴。
況天佑和王珍珍在飯桌上坐對麵,各吃各的,偶爾聊兩句天氣。
況復生在兩個人中間來回串,給這個夾菜給那個倒飲料,那個小老頭的表情裏帶著幾分欣慰——至少他們還能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這就夠了。
——
三月。
況天佑坐在辦公室裡批檔案的時候,手裏的筆停了。
他盯著桌上那份檔案看了十幾秒,內容一個字都沒進腦子。
已經連續一週了。
每天晚上,他都會做同一個夢。
夢裏什麼都沒有,隻有一輪月亮。
血紅色的月亮。
掛在漆黑的天幕上,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他從夢裏醒過來的時候,後背全是冷汗,心臟砸在胸腔裡“咚咚”亂跳。
第一天,他以為隻是噩夢。
第三天,他開始不安。
第七天,他坐不住了。
——
靈靈堂。
況天佑推開門的時候,馬小玲正在櫃枱後麵核賬,林楓癱在沙發上翻手機。
“天佑?你怎麼來了?”馬小玲抬頭。
況天佑沒跟她寒暄,徑直走到林楓麵前。
“林楓,我有事想問你。”
林楓放下手機,坐直了一點。
況天佑在他對麵坐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
“我最近一直做同一個夢。紅色的月亮。……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靈靈堂裡安靜了兩秒。
馬小玲的筆也停了,她偏過頭,看向林楓。
林楓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況天佑,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散漫的黑色瞳孔裡,頭一回浮出了認真。
“紅月亮夢了幾次?”
“七次。一模一樣。”
“每次都是同一個時間醒的?”
況天佑點頭。
林楓靠回沙發,擰開手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放下瓶子的時候,他盯著瓶身上的標籤看了兩秒,才開口。
“況天佑,你聽過'葬月'嗎?”
況天佑的眉頭擰起來了。
馬小玲也放下了手裏的筆。
“遠古的時候,有一尊魔主,叫羅喉。”
林楓的語速放慢了,跟平時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完全不同,
“這尊魔主試過一個儀式——用聖女的血染紅月亮,把三界的屏障徹底撕開。”
他抬起頭,看著況天佑。
“那個儀式的名字,就叫葬月。”
況天佑的拳頭在膝蓋上攥緊了。
“聖女?”
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裏炸開的時候,另一個名字自動跟了上來。
王珍珍。
聖女轉世。
“你先別急。”林楓抬手按了一下。
“這隻是個古老的傳說,羅喉被封印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你做的夢未必跟他有關,也可能隻是你體內殭屍本能對天象變化的感應。”
“但——”
“但為了保險起見,”
林楓把礦泉水擰上蓋,扔給況天佑,
“你去找求叔。他那兒有一堆沒人翻過的古籍,裏麵應該有關於葬月和羅喉的詳細記錄。先把情況搞清楚,再說下一步。”
況天佑接住水瓶,沒喝,握在手裏。
“這件事——”
“先別跟其他人講。”林楓打斷他,
“尤其是珍珍。”
況天佑看了他一眼,那個“為什麼”的問題還沒問出口,自己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他站起來,朝門口走。
走到一半,他回頭看了林楓一眼。
“林楓。”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林楓靠在沙發上,沒正麵回答。
他隻是拿起手機,繼續翻了起來。
況天佑看了他三秒,推門出去了。
馬小玲從櫃枱後麵走過來,在林楓對麵坐下。
“葬月——這件事你瞞了我多久?”
林楓翻手機的手指頓了一下。
“沒瞞你。”
“沒瞞我?那你怎麼從來沒提過?”
“因為之前不確定。”
他放下手機,推了推礦泉水瓶。
“現在也不確定。但況天佑連著做了七天紅月夢——這個訊號不太妙。”
馬小玲盯著他的臉,想從上麵找到更多資訊。
林楓沒有再說。
他隻是伸出手,把馬小玲麵前那杯已經涼透的鐵觀音端走,起身去廚房重新燒了一壺水。
水壺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響。
馬小玲坐在沙發上,兩根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龍紋戒指。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
遠處,一輪月亮從樓群後麵緩緩升起。
圓的。
白的。
但馬小玲總覺得——那上麵好像鍍了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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