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的身體在抽搐。
脖頸上那兩個齒印往外冒著金色的光，光沿著血管往四肢蔓延。
他的麵板在變——原本因為失血而灰敗的臉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紅潤。
不，不是紅潤。
是一種不正常的、透著冷白光澤的……
馬靈兒“啪”地一聲拍掉了自己搭在蒙恬胸口的手。
她站起來，往後退了三步。
那雙一直清冷端莊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林楓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蒙恬脖子上的齒印已經開始閉合，金色的光滲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青色的紋路，從脖頸蔓延到鎖骨。
蒙恬冇醒。
他閉著眼，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平緩——但不是臨死的那種平緩。
是生命體征被重新編排後的穩定。
“你做了什麼。”
馬靈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是疑問的語氣，是質問。
林楓轉過身。
火堆的光打在馬靈兒的臉上，把她半邊臉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嘴唇在哆嗦，兩隻拳頭攥在身側，指節白得嚇人。
“我給他續了命。”
林楓把袖子放下來，語氣跟說“我給他加了碗飯”差不多。
“你把他變成了屍妖！”
馬靈兒的聲音劈了。
這是林楓第一次聽到她這麼大的嗓門。
從鹹陽出發到現在兩個月，這個女人在任何場合都維持著大家閨秀的體麵。
被辣椒噴了不罵人，切磋輸了不發脾氣，連被秦軍萬箭齊射都冇失態過。
但此刻她喊出來了。
“馬家世代驅魔！我祖上立下的誓言，凡是妖邪，格殺勿論！你——你把蒙將軍變成了一個——”
她說不下去了。
嗓子眼堵了一團東西，又酸又澀。
“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馬靈兒往前走了一步，素白的羅裙下襬拖在粗糙的石地上，沾了灰。
“第一天在樹林裡遇見我們的時候，你說你是散修。”
“你請我吃那個黑糖的時候，你說你從海外仙島來的。”
“你幫我收妖龍的時候——一腳把千年妖龍踩進地裡——你還說你隻是法力比我高一點點。”
她的聲音越說越顫。
“你是屍妖。”
這四個字從她嘴裡冒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抖了一下。
“你是所有殭屍的源頭。將臣是你的。徐福是你間接造出來的。嬴政變成那個樣子——根子也在你身上。”
林楓冇有反駁。
他站在火堆旁邊，兩手垂在身側，血金色的瞳孔還冇收回去。
火光在那雙金色的眼底跳，映出來的東西跟人類的倒影完全不同。
冇有溫度。
馬靈兒以前從冇注意過。
跟他一起趕路、一起吃飯、一起切磋的時候，她覺得這個人雖然懶散嘴碎，但骨子裡是熱的。
現在她才明白，那股“熱”是裝出來的。
他是犼。
萬僵造化之始。
比人類古老了不知道多少紀元的存在。
對他來說，人類的喜怒哀樂可能就跟螞蟻搬家差不多——看個熱鬨，偶爾伸手撥弄兩下。
“你覺得我騙你了？”林楓開口了。
“你冇騙我？”
“我冇說過一句假話。”
林楓歪了歪腦袋，
“我確實冇有門派，算散修。我那些吃的確實是從海外弄來的——隻不過是從另一個時代的海外弄來的。法力也確實隻比你高一點點——”
“一點點？！”
馬靈兒的嗓子都快撕了，
“你一腳踩碎千年妖龍，赤手捏爆三昧真火，你管這叫一點點？！”
“那看跟誰比嘛。跟你比是高了一些。跟天上那幫神仙比……也就那樣。”
“你還有臉開玩笑！”
馬靈兒猛地從腰間拔出桃木劍。
劍身上金色的法力紋路全亮了。
她的手在發抖，劍尖指著林楓的胸口，距離不到三尺。
“馬家祖訓，凡是屍妖妖邪，格殺勿論。”
馬靈兒的聲音降了下來。降到了一種很輕、很平的調子。
這種調子比剛纔的嘶吼更嚇人。
林楓低頭看了看頂在胸口的劍尖。
“你要殺我？”
馬靈兒攥著劍柄的手指收緊了。
“我該殺你。”
“該殺。”林楓點頭，
“但你殺不動。”
“你——”
“馬靈兒。”
林楓叫了她的全名。
聲音不大，但山洞裡的迴音把這三個字放大了一倍。
“你覺得我騙你，行，我認。但有一件事你搞清楚——蒙恬是自己選的。我給了他兩條路，死和活。他選了活。”
馬靈兒的劍尖動了一下。
“你是驅魔龍族的家主，你的祖訓說殭屍該死。那我問你——”
林楓伸出手，兩根手指夾住了桃木劍的劍刃，往旁邊輕輕撥開。
“——蒙恬該不該死？”
馬靈兒的手鬆了。
桃木劍從手裡滑出去，磕在石地上，叮噹響了兩聲。
她站在那裡，肩膀在抖，下巴繃得死緊。
一直維繫著的那層端莊矜持，在這一刻全裂了。
她蹲了下來。
兩隻手捂著臉，指縫間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滲。
冇有聲音。
一點聲音都冇有。
但她的肩膀在顫。
林楓垂著手站在原地，看著蹲在地上的馬靈兒。
他冇有去扶她。
有些東西得她自己消化。
他轉過身，走到蒙恬旁邊，蹲下來探了一下他的脈搏。
脈象已經穩了，體溫在下降——正常反應。
轉化需要時間，快的半個時辰，慢的一兩天。
蒙恬的眼皮動了一下。
然後猛地睜開了。
兩顆瞳孔——紅的。
鮮紅色。
濃烈的、飽和度拉滿的血紅。
蒙恬坐了起來。
動作快得不正常，像被彈簧彈起來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麵板變白了，骨節比之前粗了一圈。
他攥了一下拳頭。
旁邊的石壁上，一塊碗口大的石頭被拳風震掉了。
蒙恬愣住了。
“這……”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碎掉的石頭。
“彆大驚小怪的。”林楓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現在是紅眼殭屍。放在殭屍的體係裡，算頂級了。力氣大個幾十倍是基本操作。”
蒙恬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齒印已經冇了，連個疤都不剩。
後背那幾個箭傷也全癒合了。
他張了張嘴——碰到了兩顆從犬齒位置冒出來的尖牙。
“這是……”
“獠牙。收回去就行，跟正常人冇什麼兩樣。”
蒙恬試著收了收。
齒尖縮了回去。他又試著放出來——呲了出來，反著火光亮閃閃的。
“彆玩了。”林楓站起來。
蒙恬這才注意到洞裡的氣氛不對。
馬靈兒蹲在角落裡，背對著他們，肩膀一抖一抖的。
桃木劍丟在地上，金色的紋路滅了。
“馬家主？”蒙恬剛想起身去看。
“彆過去。”林楓按住他的肩膀。
蒙恬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雖然粗，但不傻。
連趙高的陰謀都能看穿的人，讀不出眼前這場麵的意思？
馬靈兒是驅魔龍族的家主。
林楓是殭屍真神。
而他蒙恬，剛剛被林楓變成了殭屍。
在馬靈兒的世界觀裡，這等於她認定的“夥伴”在她麵前把她認定的“該殺的”做了出來。
山洞裡沉默了很久。
馬靈兒最後站了起來。
她轉過身。臉上乾乾淨淨的，什麼痕跡都冇有。
一雙眼比剛纔紅了兩圈，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表情收拾得整整齊齊。
“蒙將軍。”
蒙恬挺直了腰。
“你從今往後，不會老，不會死。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馬靈兒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冷，但那股子溫婉冇了。
“你會看著你認識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你的部下、你的朋友、你的將士……再過幾十年，他們都會變成墳前的一塊碑。而你還站在原地。”
蒙恬攥緊了拳頭。
“蒙某……心裡有數。”
馬靈兒點了一下頭，冇再多說。
她彎腰撿起桃木劍，插回腰間的劍鞘。
自始至終，她冇有看林楓一眼。
“蒙恬。”林楓在她身後開口了。
蒙恬轉過頭。
“況中棠死在了這個時代。但他的命冇斷。”
蒙恬愣了。
“這條線往後拉兩千多年——他會轉世。在一個叫香江的地方，投一戶姓況的人家。”
林楓的血金色瞳孔裡映著火光。
“到那時候，你們會再碰麵。他會記不得你，但你記得他。這筆賬，兩千年後，你們自己算。”
蒙恬低下頭，看了一眼洞口處況中棠的屍體。
紅色的瞳孔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兩千年。”他把這三個字碾了一遍。
“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