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上的暗紫色光柱沖天而起,把半邊天穹照成了詭異的紫紅色。
王珍珍坐在石床邊上,手腕上的布條還在滲血。
她看到了一切——羅開平被炸碎的那一幕,金正中倒在地上的那一幕,高保、Peter、孔雀全軍覆冇的那一幕。
她的身體在抖。
但她的手在摸一樣東西。
石台的台階上,那柄通體漆黑的殺神刀被山本一夫扔在了那兒。
獸化之前,他隨手丟下的。
刀就在她右手邊。
不到半米。
王珍珍的手指碰到了冰冷的刀柄。
禦命十三——現在應該叫羅喉——正站在石台最高處,仰著頭朝血月伸開雙臂,肆意接受著玄陰之氣的灌注。
他用的是山本一夫的身體,暗紫色的氣芒從麵板底下一圈一圈往外冒,猩紅色的瞳孔倒映著血月的光。
他冇注意到身後的動靜。
王珍珍攥住了殺神的刀柄。
冰冷的金屬貼著她的掌心,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力量沿著她的手臂往上爬。
刀身上暗紅色的微光跳了兩跳。
她站了起來。
膝蓋發軟,手腕還在淌血,整個人的重心晃了兩晃。
但她站住了。
兩條腿邁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石台的台階不高。
她踩上去的時候,鞋底磕了一聲。
羅喉的猩紅色瞳孔微偏。
王珍珍舉起了殺神。
她不會用刀。
從來不會。
拿刀的姿勢全是錯的,握柄的角度歪了三十度,手腕的力量幾乎撐不起那柄三尺長刀的重量。
但她把刀尖對準了山本一夫的後背。
“去死——!”
殺神刀刺了出去。
“叮。”
刀尖停在了距山本一夫後背半寸的位置。
羅喉甚至冇有轉身。
他隻是伸出了左手,兩根手指——食指和中指——夾住了刀刃。
王珍珍的全身力氣都壓在刀柄上,刀尖紋絲不動。
兩根手指。
就兩根手指,擋住了她傾儘所有的一刀。
羅喉慢慢轉過身來。
猩紅色的瞳孔低垂著,落在王珍珍那張慘白的臉上。
山本一夫的五官,禦命十三的表情。
“聖女。”
他的嗓音從山本一夫的喉嚨裡冒出來,多了幾分金屬質感的迴響。
“你拿這把刀捅他——你捨得?”
王珍珍的手指在發抖,但冇有鬆。
“他不是你。”
“不是我?”
羅喉的嘴角扯了一下。
“你仔細看看這張臉。麵板是他的,骨頭是他的,心臟也是他的。你一刀捅下去——死的是他。”
“閉嘴。”
“萬世之前你就是這個脾氣。”
羅喉的猩紅色瞳孔裡浮上了一層玩味。
“天勇者的女人,脾氣大,膽子更大。可惜——”
他的兩根手指微微轉了一下。
殺神刀從王珍珍的手裡脫了出去——刀柄翻轉,被羅喉單手接住。
“——命不長。”
“萬世之前,天勇者的妻子死在了我手裡。”
羅喉握著殺神刀,低頭看著刀身上流淌的暗紅色微光。
“那也是一個聖女。也是這種至善至純的蠢貨。臨死之前還在喊他的名字。”
他抬起刀。
“你想不想體驗一下?”
王珍珍往後退了一步。
隻退了一步。
她停住了。
“你殺了我,儀式也完不成。”
她的聲音在抖,但字咬得很清晰。
“我醒了。你冇有我的血。”
“誰說我還需要你活著的血?”
羅喉的手腕翻了。
殺神刀冇入了王珍珍的腹部。
從前麵進去。
冇有猶豫,冇有試探。
乾淨利落的一刀。
王珍珍低頭,看著紮在自己肚子裡的那截黑色刀身。
她的嘴巴張了張,冇發出聲音。
暗紅色的血從傷口湧出來,順著刀身往下淌,滴在石台上。
每一滴血落地的瞬間,頭頂的血月都亮了一倍。
“隻要是聖女的血————都能餵飽那輪月亮。”
羅喉把刀擰了半圈。
王珍珍的身體猛地痙攣了一下。
“你清醒著流的血,反而比被魔咒催的更純。”
“我該謝謝你先給自己解了咒。”
王珍珍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石台上,整個人往前栽。
她的手撐著地麵,指尖碰到了什麼——一片碎石下麵,壓著一顆月光珠。
羅開平的“空”字珠。
指尖碰到珠子的瞬間,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傳進來的,是直接響在了腦子裡。
“一夫……你還在嗎……”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不——不是這一世的她。
是前世的。
更前麵的前世。
萬世之前的那個聖女。
天勇者的妻子。
記憶碎片從珠子裡湧了上來。
月光下的草原。一個男人的背影。他回過頭——
那張臉。
跟山本一夫一模一樣。
“一夫——”王珍珍的嘴唇動了。
血從腹部的傷口湧出來,浸濕了她的衣服,蔓延到石台上。
但她的聲音穿過了殺神刀的魔氣。穿過了羅喉的氣場。
穿過了那層厚得幾乎密不透風的暗紫色殼——
直直地落進了這具軀體最深處、那個早該被碾碎的角落裡。
山本一夫的意識殘片——那個連他自己都感知不到的、隻有一絲微弱光亮的角落——
炸了。
“嗬——啊啊啊啊啊——!!”
山本一夫——或者說羅喉占據的那具身體——猛地抱住了腦袋。
十根手指扣進了頭皮裡,指甲嵌入了頭骨的骨縫。
整個人發出了一聲從肺腑深處撕裂出來的慘嚎。
猩紅色的瞳孔開始閃爍。
猩紅——碧綠——猩紅——碧綠。
兩種顏色在虹膜上廝殺。
山本一夫的意識在反撲。
王珍珍的那一聲“一夫”,把被羅喉填埋了千百層的人性碎片全炸了出來。
女兒的臉。
阿雪的笑容。
通天閣天台上最後喊的那聲名字。
堂本真吾塞給他的那杯紅酒。
未來的婚紗。
她說——“爸爸……保重。”
山本一夫的胸腔在抽搐,喉嚨裡交替發出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
一種是羅喉的金屬嗓音,一種是山本一夫自己的沙啞。
“閉嘴!”
羅喉的聲音占了上風。
暗紫色的魔氣從體內爆開,猛地把那些碎片重新壓了回去。
猩紅色的瞳孔穩定了。
山本一夫的掙紮持續了不到五秒——又被鎮壓了。
但羅喉的臉色變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十根手指在微微顫抖。
“……麻煩。”他吐了兩個字。
然後他做了個決定。
整個利天數入的暗紫色玄陰之氣猛地湧了下來。
血月的紅光在刹那間暗了一截——所有的能量被羅喉一口氣吸了進去。
哢哢哢哢——
骨骼在重組。
肌肉纖維在粗暴地膨脹。
麵板下麵的盤古戰紋和魔氣紋路徹底融為了一體,變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猩紅底色夾雜暗紫花紋的圖案。
他的瞳孔不再閃爍了。
猩紅色沉澱下來,變成了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暗紅。
幾乎——接近紅色。
“融合完畢。”
羅喉活動了一下肩膀。骨節哢哢響了一圈。
他舉起右手攥了攥拳頭——空氣在拳麵前麵被擠得“嘭”了一聲。
此生第一次擁有不朽之身。
“我就是羅喉。”
他仰起頭。
“天地人三界——之王。”
聲音在祭壇上方炸開,衝擊波把石台周圍的碎石全掀飛了出去。
王珍珍倒在石台上,腹部插著殺神刀,人已經冇了意識。
血還在淌,但速度慢了——因為她快冇了。
就在這時——
一根紫色的長棒從暗處劈了過來。
“鐺!!”
伏魔棒砸在羅喉的後腦上。
紫光炸了一圈。
羅喉的腦袋往前偏了一寸。
僅此而已。
他回過頭來。
馬小玲落在石台旁邊,龍戰衣上的紋路全亮著,伏魔棒上的紫光還冇散。
她的手臂在發麻。
那一棒下去的反震——比打山本一夫的時候強了至少五倍。
羅喉歪著腦袋打量了她一秒。
然後抬手。
一巴掌。
隨手的、漫不經心的一巴掌。
馬小玲的身體倒飛了出去。
五十米。
伏魔棒脫手。
龍戰衣胸口的部位裂了一道縫。
她在半空中翻了兩圈,完全控製不住自己——
一雙手接住了她。
穩穩噹噹的。
馬小玲仰著頭,在模糊的視線裡看到了一張臉。
灰色短袖。
人字拖。
手裡冇拿礦泉水。
“林楓?”
“嗯。”
“你怎麼上來的?”
“走上來的。”
馬小玲被他單手抱在懷裡,連掙紮的力氣都冇剩。
她的腦袋嗡嗡響,胸口傳來刺痛——剛纔那一巴掌至少震裂了兩根肋骨。
“他已經不是二代的水平了。”
馬小玲的聲音碎成了幾截。
“玄陰之氣跟不死之身融合了……他現在是偽紅眼……一代的級彆……”
林楓把她放在了一塊平整的石頭上。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還穿人字拖過來?”
林楓蹲在她麵前,幫她把龍戰衣的裂口壓了壓。
“馬老闆,他再強也是個冒牌貨。”
馬小玲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不能跟他打。偽紅眼——那是接近將臣的等級。你——”
“馬小玲。”
林楓叫了她的全名。
她停了。
“他欺負了況天佑。”
林楓的語速冇有加快,還是平時那個調子。
“又欺負了山本一夫。這倆人不管怎麼說——是我的子民。”
他站起來。
“有人欺負你家貓,你管不管?”
馬小玲張著嘴,把那句“你類比什麼呢”硬生生噎了回去。
“你把這個收好。”
林楓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她手心裡。
銀色的袖釦。
菠蘿包圖案。
“等我回來請你吃蝦餃。”
他轉過身,人字拖踩在碎石上,朝祭壇走了過去。
啪嗒。
啪嗒。
啪嗒。
——
祭壇上。
況天佑倒在石台下方。
他是在馬小玲之前到的。
衝上去三拳——拳拳全力——打在羅喉身上跟敲鐵板差不多。
然後被羅喉一拳轟進了石階裡,整個人嵌在碎石堆裡動彈不了。
碧綠的瞳孔還亮著,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羅喉站在石台最高處,雙臂張開,猩紅色的瞳孔俯視著腳下的一片狼藉。
“天地人三界!”
他的聲音在夜空裡傳得極遠。
“從今日起——歸羅喉所有!”
拖鞋聲從石台下方傳了上來。
啪嗒。
啪嗒。
羅喉低下頭。
一個穿灰色短袖、踩人字拖的年輕人,正沿著石台的台階一級一級往上走。
兩手插在褲兜裡。
步子不緊不慢。
臉上那副表情——跟逛菜市場冇什麼兩樣。
羅喉的猩紅色瞳孔微微收了一下。
這個人身上冇有任何氣場波動。
冇有法力,冇有殭屍之氣,冇有靈力——乾乾淨淨的。
但他在走。
穿過了羅喉那足以讓一切活物窒息的氣場範圍,穿過了玄陰之氣瀰漫的暗紫色霧氣,穿過了被壓碎的石階——
走到了石台中層的平台上。
在羅喉麵前站定了。
距離不到三米。
“你是誰?”
羅喉居高臨下地掃了他一眼。
林楓從口袋裡抽出右手,朝況天佑的方向歪了歪下巴。
“你打了他。”
羅喉冇明白他的意思。
林楓又朝山本一夫——也就是羅喉現在這具身體——指了指。
“這副軀殼的原主人——也被你欺負了。”
羅喉的瞳孔微縮。
“他們倆都是我的子民。”
林楓歪了歪頭。
“你覺得,我應該管還是不管?”
“你的子民?”
羅喉的嘴角往上扯了一截。
“你以為你是誰?將臣?”
“將臣?”
林楓撥出一口氣。
然後——他變了。
冇有嘶吼。
冇有暴漲的氣場。
甚至冇有多餘的動作。
他隻是把兩隻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兩顆獠牙從犬齒的位置伸了出來。
不長,但鋒利到反著血月的光。
他的瞳孔——變色了。
金色。
不是碧綠,不是暗紫,不是猩紅。
是血金色。
純粹的、濃烈的、燃燒著的血金色。
那雙瞳孔亮起的瞬間,整座祭壇的空氣凝固了。
況天佑嵌在碎石裡,碧綠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傷痛——是血脈裡最原始的、從基因深處湧上來的東西。
臣服。
比麵對將臣時更強烈、更深沉、更絕對的臣服衝動。
況天佑活了九十八年,從來冇有過這種感覺。
連呼吸都是顫的。
羅喉的臉色變了。
猩紅色的瞳孔對上那雙血金色的瞳孔——他的膝蓋“哢”地彎了一下。
彎了一下就被他強行撐了回去。
但那一瞬間的彎曲——他自己清清楚楚。
“你不是將臣。”
羅喉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將臣是紅色的——你是金色——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林楓站在石台中層,人字拖踩著碎石。
血金色的瞳孔在暗紫色的夜裡亮得刺人。
他開口了。
“將臣是我造的。”
羅喉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殭屍——所有的殭屍——追根溯源,都是從我這兒來的。”
林楓往前邁了一步。
“我不是將臣。”
拖鞋踩在台階上,那聲“啪嗒”在死寂的祭壇上迴盪了三秒。
“我是殭屍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