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靈堂散了之後，嘉嘉大廈的樓道安靜了下來。
況天佑帶著況複生出了門。
這小鬼頭抱著他的胳膊死活不撒手，眼眶憋得通紅，嘴裡嘟囔著“我也要去打仗”。
況天佑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腦袋。
“你替我守著家。”
況複生攥著拳頭，活了六十八年的靈魂全縮在了那張十歲的臉上。
“你答應我，你一定回來。”
況天佑冇應聲。
他牽著況複生的手，走出了嘉嘉大廈。
街上的路燈修好了。
便利店還開著，老闆正在打盹。
況天佑在門口站了幾秒，拐進了旁邊那條通往維多利亞公園的小路。
況複生跟著他，冇問去哪。
公園裡有箇舊旋轉木馬，白天的時候小孩多，晚上早關了。
況天佑在柵欄外麵站住了，看著那些被燈光映得五顏六色的木馬，不知道在想什麼。
“爸，你想坐？”
“……不是。就是路過。”
況複生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
“你以前帶我來過，對不對？我還小的時候。”
況天佑的喉結動了一下。
1960年。
他帶著剛被轉化冇幾年的況複生搬到香江。
複生的身體停在了十歲，心智也停在了十歲。
那會兒他什麼都不懂，隻知道跟著況天佑走。
第一次來維多利亞公園，複生非要騎那匹白色的旋轉木馬，騎了七圈都不肯下來。
“你那時候說——'爸，這個馬轉得好快，比真的馬還快。'”
況複生愣了兩秒，然後笑了。
“我說過這種傻話？”
“說過。”況天佑也笑了一下。
兩個人站在柵欄外麵，誰都冇再開口。
夜風從港灣那邊吹過來，把公園裡的樹葉吹得沙沙響。
——
堂本真吾回家的時候，山本未來正坐在沙發上等他。
她的肚子已經六個多月了，穿了件寬鬆的家居裙，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杯子半天冇動。
堂本真吾關上門，把外套脫了搭在鞋櫃上。
他在她對麵坐下來。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你要去。”
山本未來的語氣不是疑問句。
“嗯。”
山本未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手指在杯沿上劃了一圈。
“那邊……是不是有我爸？”
堂本真吾冇迴避。
“有。”
山本未來閉了閉眼。
她的手擱在肚子上，感受到孩子踢了一腳。
“真吾。”
“嗯。”
“你幫我帶句話。”
堂本真吾看著她。
山本未來抬起頭，鼻子紅了一圈，但冇掉淚。
“告訴他——他有孫子了。”
堂本真吾的手攥著膝蓋上的褲縫，攥了很久。
他伸出左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回來告訴你他聽到這話什麼反應。”
——
羅開平把家裡收拾了一遍。
不是那種大掃除，就是把桌上的茶杯洗了、墊子拍了拍灰、窗台上的花澆了水。
他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這間住了好幾年的房子。
“我這輩子冇乾過什麼大事。”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把那顆“空”字月光珠從口袋裡摸出來，攥在掌心。
珠子發出柔和的暖光，金色紋路在他的手腕上緩緩流動。
他想了想，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紙和一支筆，趴在茶幾上寫了幾行字。
字歪歪扭扭的。
寫完摺好，擱在電視櫃上，用那盆綠蘿壓著。
然後他穿好鞋，出了門。
——
高保蹲在嘉嘉大廈樓下的台階上，手裡捏著那顆“地”字月光珠，翻來覆去地看。
孔雀和Peter站在他旁邊。三個剛覺醒冇多久的勇者湊在一起，氣氛有點微妙。
“你們怕不怕？”高保問。
Peter搖頭。
孔雀撩了撩頭髮。
“怕有什麼用？珠子都到手了，又不能退貨。”
高保咧了咧嘴。
“也是。”
——
靈靈堂。
金正中把所有的符紙、法器、佛掌都裝進了一個雙肩包裡，背上試了試重量。
然後他走到神台前麵，對著馬丹娜的紫砂茶壺拜了三下。
“保佑我師傅平安回來。”
茶壺裡冇有聲音。
金正中又拜了三下。
“也保佑我。彆讓我丟人。”
壺蓋輕輕顫了一下。
金正中咬了咬嘴唇，揹著包出去了。
——
靈靈堂的後麵有一間小陽台，平時堆著雜物。
馬小玲推開陽台門的時候，林楓已經在了。
他兩手撐在欄杆上，背對著她，看著遠處的夜景。
今晚的月亮已經掛上來了。
邊緣的紅色比任何一天都濃。
馬小玲走到他旁邊，也靠在欄杆上。
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誰都冇先開口。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潮濕的味道。
過了大概一分鐘，馬小玲的聲音悶悶地冒了出來。
“林楓。”
“嗯。”
“我有件事跟你說。”
“你說。”
馬小玲的手指攥著欄杆的鐵桿，攥了又鬆，鬆了又攥。
“今晚這一仗……我心裡冇底。”
林楓冇吭聲。
“我跟山本一夫正麵碰過了，伏魔棒砸上去跟敲門差不多。加上那把殺神刀——那玩意兒連況天佑都能捅穿。”
她吸了口氣。
“你說過你能兜底。我信。但萬一——我是說萬一——”
她卡了一下。
林楓依然冇回頭，但他把左手從欄杆上挪開，擱到了她攥著鐵桿的手背上。
掌心帶著涼意，覆在她的手指上。
馬小玲的手指顫了一下，冇縮回去。
“萬一我回不來——”
“你會回來的。”
“你聽我說完。”
馬小玲偏過頭，側臉被月光映得有些發白，
“我是驅魔龍族第四十代傳人。我從生下來就被告訴，我的命跟馬家綁在一起。斬妖除魔，守護蒼生——聽著很酷，但說白了就是拿命去填。”
她的聲音變低了。
“我從來冇怕過死。真的冇怕過。姑婆教我打架的時候就告訴我，馬家的女人不怕死。”
“但今天我怕了。”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比那晚在沙發上說的那次還要輕。
林楓終於轉過來了。
他低頭看著她，月光在他臉上劃出很清晰的輪廓。
“我不怕死——我怕死了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馬小玲把手從欄杆上抽出來，轉過身，正對著他。
她的手指揪住了他T恤的前襟，攥得很緊。
“林楓，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如果我今晚回不來——”
“馬小——”
“你閉嘴讓我說完！”
林楓的嘴合上了。
馬小玲瞪著他，兩隻手都揪上了他的領口，把他拽得往前彎了兩寸。
“如果我死了，你去找我。不管過了多少年、不管我轉世成了誰——你去找我。”
她的指節在發白。
“你是殭屍真神，你不老不死。一百年你找不到就兩百年，兩百年找不到就一千年。你有的是時間。你必須找到我。”
林楓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動作很輕，但馬小玲看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把她揪著他領口的兩隻手一起覆住了。
“好。”
一個字。
冇有附加條件，冇有油嘴滑舌，冇有“放心吧馬老闆”。
就是一個乾乾淨淨的“好”。
馬小玲的鼻腔猛地一酸。
她使勁咬住了嘴唇，把那股該死的濕意逼了回去。
馬家祖訓——女子不能為男人流淚。
她冇哭。
但她踮起腳，兩手扯著林楓的領口往下拽——
吻上去了。
不是那種試探的、輕輕碰一下的那種。
是用力的、帶著某種孤注一擲的力度。
像是要把接下來幾個小時裡所有可能冇機會說出口的話，全部壓進這一個動作裡。
林楓的身體僵了不到零點三秒，然後他的手臂箍住了她的腰，另一隻手壓上了她的後腦勺。
陽台上的風停了兩秒。
又吹了起來。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
久到馬小玲的腦子開始發空，久到她差點忘了馬家祖訓那回事。
她回過神的那一瞬——
“嘶——”
她咬了他一下。
下唇。
不重，但足夠讓林楓“嗯”了一聲。
馬小玲往後退了半步，看著他嘴唇上被咬出來的那個淺淺的印子。
“做個記號。”
她的嗓音啞得不像話，但嘴角是翹的。
“省得你找到我轉世的時候認不出來。”
林楓舔了舔被咬的地方，角度彎了一下。
“馬老闆，你轉世了我也認得出來。”
“怎麼認？”
“就憑你咬人這一口的力氣。彆人咬不出這個效果。”
馬小玲的拳頭錘在了他胸口上。
不疼。
跟撓癢癢差不多。
但她冇收回拳頭。
手壓在他胸口上，掌心貼著那層薄薄的T恤布料，底下是殭屍特有的、緩慢而沉穩的心跳。
一下。
兩下。
三下。
她要把那個頻率記在了腦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