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背硌得生疼,鼻子裏全是灰土和還有腐爛物的沉悶氣味。
毛悅悅猛地睜開眼,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暗紅,然後是水泥地粗糲的紋路和裂縫裏枯死的草根。
她像是溺水被撈起的人,胸腔劇烈起伏,張大嘴,瘋狂貪婪地,卻又無比困難地吞嚥著空氣。
喉嚨火燒火燎,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灰塵的顆粒感,嗆得她想咳,卻又被更深的求生本能壓住。
剛剛那刀刃切開皮肉,血液帶著體溫噴湧而出,冰冷觸感和窒息感。太過真實,真實到即使醒來,她的肺葉依然在尖叫著缺氧。
手腕。
她幾乎是痙攣般地抬起左手,哆哆嗦嗦地扯開家居服的袖口,麵板是完好的,隻有一點不知在哪蹭上的汙跡和長期握持法器留下的薄繭。
沒有傷口,沒有紗布,更沒有夢中那深可見骨、皮肉猙獰外翻的慘烈景象。
乾乾淨淨,好像剛才那令人作嘔的血腥和劇痛,隻是一場過於逼真到讓她此刻指尖仍在發麻的噩夢。
“幻覺嗎?”
她喃喃出聲,聲音嘶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喉嚨還在疼,但確實沒有傷口。
她撐著冰冷粗糙的地麵,慢慢坐起身。渾身骨頭像被拆開重組過一樣,酸軟無力,腦子裏更是混沌一片。
老徐驚恐的臉、雷王粗嘎的吼叫、打神鞭焦急的嗡鳴,又被眼前詭異的現實強行衝散。
她抬起頭,茫然地打量四周。
首先撞進眼簾的,是熟悉的米黃色外牆,和那褪了色,卻依然能一眼認出的嘉嘉大廈四個字。
她正坐在大廈樓下那塊供住戶歇腳聊天的空地上,背靠著冰冷的花壇邊緣。
可是……不對。
嘉嘉大廈那扇總是擦得亮晶晶的玻璃大門。此刻緊緊閉著,生滿暗紅鐵鏽的鐵鏈鎖,死死纏在門把手上。
門上玻璃佈滿蛛網般的裂痕,汙漬混著塵土,幾乎看不清裏麵。
她仰起頭,一層層看上去…
許多窗戶的玻璃碎了,隻剩下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張張失去牙齒的嘴,沉默地大張著。
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灰敗的水泥。
沒有燈光,沒有電視聲,沒有炒菜的香氣,沒有孩子的笑鬧,什麼都沒有。
隻有風,穿過那些破碎的視窗和空曠的街道,發出嗚嗚的聲音
這裏是她記憶中的家,卻又分明是一座被遺棄了很久,正在死去的空殼。
毛悅悅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她扶著旁邊同樣鏽蝕落滿厚厚灰塵的健身器材,有些腿軟地站起來。
走到大門前,伸手碰了碰那鐵鏈鎖,指尖立刻沾上一層鐵鏽和經年累積的汙垢,冰冷刺骨。
她緩緩轉過身,背對著死寂的大樓,像是要尋找一絲熟悉的慰藉,抬頭望向天空…
隻一眼,血液瞬間凍結,四肢百骸都透出寒氣。
天空不是藍的,也不是灰的,而是一種病態的暗黃色,像一張用了太久、沾滿汙漬的舊羊皮紙。
而在這令人窒息的暗黃天幕中央,懸掛著的,不是太陽。
那是一輪暗紅色半凝固血漿般的球體。
它散發著昏紅暗淡的光,沒有溫度,沒有活力,隻有一種冰冷死寂。
赤日當空,天地間卻寒意刺骨,嗬氣成霜。
毛悅悅猛地打了個寒顫,這才感覺到身上單薄家居服根本無法抵禦這詭異的寒冷。
她下意識抱緊雙臂,牙齒都開始輕輕打顫。
這絕不是她所知的任何幻術。
白心媚?不可能,她已經死了,那是誰?黃子?他也化成了飛灰。
“到底……是誰在耍我……”
她低聲自語,聲音在死寂的街道上飄散,得不到任何回應。隻有那冰冷的紅色天光,沉默地籠罩著一切。
她必須弄清楚。
離開嘉嘉大廈樓下,她朝著記憶中通往附近商業街的方向走去。
街道寬闊,卻空無一人。
廢棄的汽車歪斜在路邊,車身覆蓋著厚厚的塵土,車窗碎裂,輪胎乾癟。
店鋪的招牌東倒西歪,櫥窗破爛,裏麵貨架倒塌,空空如也。
電線杆歪斜,電線低垂,在帶著鐵鏽和塵埃氣息的寒風中輕輕搖晃,發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
沒有車聲,沒有人聲,沒有音樂,甚至沒有鳥叫蟲鳴。
這座曾經不夜的城市,此刻像一具被抽幹了所有血液和靈魂,正在快速風化的巨獸骨架。
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孤獨地迴響在空蕩的街道上。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灰塵和碎屑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更襯得四周死寂得可怕。
走了大概兩條街,在一個十字路口的轉角,公交站牌歪斜的陰影下,她看到了動靜。
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人的樣子了。
那是幾個蜷縮在地上的東西,穿著破爛得看不出原色、沾滿汙穢的布片,身形瘦削佝僂到了極致,幾乎就是一層佈滿汙垢的皮,包裹著嶙峋的骨頭。
頭髮乾枯板結,像骯髒的雜草貼在頭皮上。
他們有的趴著,有的側臥,其中一個正用乾枯如雞爪、指甲縫裏塞滿黑泥的手,緩慢地一下一下地。
扒拉著冰冷的地麵,拖動著自己輕飄飄的身體,往前蠕動了微不足道的一小點距離。
動作遲鈍,滯澀,帶著行將就木的死氣。
他們對走近的腳步聲毫無反應,眼神空洞或者乾脆緊閉著,隻有胸膛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們還活著。
毛悅悅的心狠狠一揪,她快步走到那個還在爬的人身邊,蹲下身。
看身形似乎是個中年女人,臉頰深深凹陷成兩個黑洞,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起皮,沾著黑灰。
“喂!你怎麼樣?能聽見嗎?這裏發生了什麼?其他人呢?”
毛悅悅伸手,想扶住她嶙峋的肩膀,觸手卻是一片石頭般的冰冷和硌人的骨頭。
那女人被她碰到,身體極其本能般地瑟縮了一下,極其緩慢一點一點地,抬起了頭。
混濁佈滿血絲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窩裏轉動了好一會兒,才似乎對焦到毛悅悅臉上。
她的眼神沒有驚恐,沒有好奇,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麻木和死灰。
乾裂的嘴唇嚅動了幾下,發出一種細微嘶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卻帶著近乎平靜的語調…或者說,是認命後的麻木:
“都得死,都要死,沒用的,跑不掉的…”
毛悅悅眉頭緊鎖,湊近些:“什麼都得死?發生什麼事了?是災難?還是病?”
女人似乎沒聽見她的問題,或者說,她的意識已經無法處理這樣複雜的資訊了。
她隻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毛悅悅,又像是透過她,看向了更絕望的盡頭,繼續用那破碎的氣音囈語:
“到頭了,人類的生命,到頭了……”
“紅色的太陽慢慢地冷下去……死掉……”
她頓了頓,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痰音,極其微弱地補充了一句,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怕是活不過這個五月了……”
五月?
毛悅悅猛地一怔。
現在不應該是香港濕熱的六月嗎?她離開時是2001年初,在英國待了幾個月……
她忽然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聲音不由得發緊,盯著女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可以告訴我,現在是……哪年哪月嗎?”
那女人看著她,臉上忽然扭曲地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又因為麵部肌肉僵硬而顯得無比怪異。
她看著毛悅悅,眼神裡似乎閃過近乎憐憫的嘲弄,聲音依舊嘶啞:
“你也病入膏肓了啊,連日子都記不清了……”
她喘息著,吐出幾個清晰的字:“現在是2006年的2月3日啊……”
2006年?2月3日。
毛悅悅像是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凝固倒流。
她扶著女人肩膀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女人輕飄飄地重新癱軟下去,臉頰貼回冰冷骯髒的地麵,不再動彈,隻剩下胸口那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起伏。
毛悅悅保持著蹲著的姿勢,僵在原地。耳朵裡嗡嗡作響,隻有那五個字在反覆炸開…
2006年。2月3日。
五年。
距離她離開香港,來到英國,已經過去了將近五年。
那瑤池聖母……她真的已經滅世了?
這裏就是她滅世後的……末日景象?一片緩慢腐爛,在冰冷紅日下等待最終死亡的廢墟?
荒謬感和冰冷的絕望,瞬間淹沒了她。她以為自己在英國努力接單、尋找幫手、甚至復活老徐雷王,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做準備。
可原來,戰爭……或許早已結束。
而且,是以這樣一種她完全無法想像、靜默而殘酷的方式結束的。
她極其緩慢地站起身,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環顧四周,這片被暗紅天光籠罩的死亡之城,此刻在她眼中,有了全新的重量。
五年。
珍珍、未來、復生、正中、小咪、尼諾、大咪、堂本靜……還有小玲、天佑、將臣、馬叮噹……他們怎麼樣了?
還活著嗎?在哪裏?
還是說……也已經變成了眼前這些在地上爬行,等待最後一口熱氣散盡的東西?
不…她猛地甩了甩頭,將那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絕望感強行壓下去。
不能這麼想。至少,她醒來了,在這裏。
既然她來了,就一定要找到答案,找到活人。
她深吸一口那冰冷渾濁、帶著死亡氣息的空氣,強迫自己邁開腳步,繼續往前走。
必須找到更多資訊,找到還有意識的人,找到……任何可能的希望。
又走過一條街,拐過一個堆滿廢棄傢具和雜物的巷口,前方隱約傳來一陣聲音。
是哭聲。
小孩子的哭聲,細細的,帶著無助恐懼的抽噎,在這死寂的城裏,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哇……哇哇……”
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很低沉,帶著刻意放柔的安撫,從旁邊一家店麵裡傳出來:“天涯不哭,乖,爸爸在這裏。”
“慢慢站起來,對,扶著爸爸的手……”
毛悅悅腳步猛地頓住,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這個聲音……好耳熟!
她循聲望去。
聲音是從旁邊一家店麵關著的門後傳來的。
店門看起來比周圍那些破損的商鋪要完好些,玻璃雖然也矇著灰,但沒碎。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店門旁邊的招牌…
招牌有些歪斜,但字跡還能辨認:WaitingBar。
WaitingBar?
等等……這個位置,這個格局……這不是馬叮噹以前開的Forgetitbar嗎?什麼時候改名字了?
而且,在這個末日般的死城裏,居然還有一家看起來完好、甚至裏麵傳出人聲的酒吧?
毛悅悅的心跳得更快了,幾乎要撞出胸腔。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驚疑和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待,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那扇緊閉的店門前。
門上掛著一塊簡單的木牌,寫著“CLOSED”,但門把手上沒有灰塵,顯然常有人觸碰。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顫抖,輕輕推了推門。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一股混合著淡淡酒氣、陳舊木頭、以及屬於活人居住的暖意的氣息,撲麵而來。與門外冰冷腐朽的世界截然不同。
吧枱後的酒櫃裏,瓶子大多空了,但擺放還算整齊。吧枱本身擦得很乾凈,高腳凳也規規矩矩地擺在下麵。
幾張桌子椅子雖然舊,卻沒有灰塵。這裏看起來不像酒吧,更像一個臨時的避難所,或者家。
而就在吧枱旁邊不遠處,一個穿著黑色皮衣、身材高大的男人,正背對著門口,蹲在地上。
他懷裏似乎抱著什麼,正低聲哄著。
聽到開門聲,那男人的背影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他猛地轉過身,手臂迅速自然地將懷裏看起來隻有一歲左右的小女孩,牢牢護在身前,目光瞬間射向門口的不速之客。
毛悅悅的目光,對上了那雙帶著警惕審視、以及疲憊的眼睛。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了。
毛悅悅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震得她耳膜生疼。
她看著那張熟悉到骨子裏的臉,略顯憔悴,下巴冒著青黑的胡茬,眼神比記憶中更加深沉銳利。
但那眉骨,那鼻樑,那緊抿的唇線……
“況……天佑……?”
三個字,破碎地從她顫抖的唇間溢位,在這寂靜的酒吧裡,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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