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薑真祖一行人前往盤古聖地,香港的天空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某些細微的、難以察覺的變化,正在城市的陰影中悄然發生。
那些曾被第三代黃眼殭屍咬傷、轉化為第四代灰眼殭屍的倖存者們,之前已經恢復了人類,現在發現自己身上開始出現怪異的現象。
有些人發現早已萎縮的獠牙又隱隱發癢,甚至重新探出一點尖尖。
對鮮血的渴望時而洶湧,時而平靜,好像體內某種平衡被打破了。
他們中,一部分在恐慌中重新投向黑暗,隱匿起來尋找血源。另一部分驚恐地發現,自己似乎可以不再依賴血液,隻是變得異常畏光、體力衰退,如同得了怪病的活死人。
混亂在普通人看不見的角落滋生,但尚未釀成大禍。
而最令人驚奇的,莫過於況復生。
這個做了六十多年老小孩的第二代殭屍,在一個平常的清晨醒來時,感到了久違的、心臟在胸腔裡有力搏動的震顫,以及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溫熱。
他震驚地跳下床,沖向鏡子,麵板是健康的暖色,眼神明亮,嘴唇紅潤。
更不可思議的是,在接下來的三四天裏,他的身體好像被按下了遲來數十年的生長鍵,骨骼發出細微的聲響,肌肉線條逐漸清晰,身高如同雨後春筍般節節拔高。
短短幾日,他已長成了約莫十二三歲少年的模樣,身量比同齡人還要高挑些,竟比十歲的朱瑪麗高出了一整個頭。
當他第一次以這副嶄新的模樣出現在眾人麵前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王珍珍捂著嘴,說不清是欣喜還是感慨。
毛悅悅怔了許久,才走上前,伸手比了比他的頭頂,喃喃道:“長大了?”
況復生自己更是恍如夢中。他活動著不再幼小的手腳,感受著體內澎湃屬於活著的生命力,還有那徹底消失對血液的冰冷渴望。
他不再是殭屍了。
這個認知讓他想哭,又想大笑。
他終於可以像個真正的人一樣,去經歷成長,去感受歲月,去愛。
目光,不自覺地,總是落在一個身影上,朱瑪麗。
小姑娘穿著校服裙,安安靜靜地站在毛悅悅身邊,仰著頭看他,清澈的大眼睛裏充滿了驚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她知道況復生是殭屍,那天在教室裡,她親眼看到他為了保護同學,露出了不屬於人類的獠牙和速度。
可現在,他看起來和學校裡那些高年級的哥哥沒什麼兩樣,甚至更好看,更溫暖。
“Mary,看,我現在比你高了!”
況復生走到朱瑪麗麵前,故意挺直了背,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雀躍和一點點想要炫耀的心思,低頭看她,笑容燦爛。
朱瑪麗點點頭,小聲說:“嗯,復生哥哥……長大了真好。”
她的語氣裡是真摯的祝福,卻也藏著一絲落寞。她想到了媚姨,想到了司徒老師,想到了自己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尋常日子。
如果她也能快點長大,是不是就能保護想保護的人,而不是總被保護,總連累別人?
況復生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抹黯淡。他收斂了笑容,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聲音放得很輕:“瑪麗,長大有時候也沒那麼好,會有很多煩惱。像你現在這樣,就很好。”
“毛姨姨和王老師,還有我,都會陪著你的。”
他很自然地伸手,想揉揉她的頭髮,手伸到一半,又覺得似乎不太合適,改為輕輕拍了拍她的書包。
朱瑪麗看著他近在咫尺,乾淨真誠的眼睛,心裏那點陰霾似乎被吹散了些許。
她微微彎了彎嘴角:“謝謝復生哥哥。”
毛悅悅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她欣慰於況復生的新生,更心疼朱瑪麗一日比一日深重的懂事。
這孩子的笑容越來越少,話也越來越簡潔,總是搶著做家務,晚上做完作業就安靜地看書,乖巧得讓人心酸。
毛悅悅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內疚,把所有人的不幸都歸咎於自己。
每天晚上哄朱瑪麗睡覺時,毛悅悅都會摟著她,一遍遍輕聲說:“Mary,那些事都不是你的錯。媚姨愛你,司徒老師保護你,都是因為他們願意,因為他們覺得你值得。”
“你很好,真的很好,不要胡思亂想。”
可毛悅悅越是溫柔開解,朱瑪麗眼中的負罪感就越重。她隻是更緊地依偎在毛悅悅懷裏,小聲說:“毛姨姨,我沒事,你快去休息吧,你也很累。”
這天,況復生放學後特意來找毛悅悅,趁著朱瑪麗在房間寫作業,他壓低聲音,少年清朗的眉宇間帶著擔憂:“悅悅姐姐,你再不想辦法開解開解瑪麗,我真怕她憋出病來,小小年紀,都快抑鬱了。”
毛悅悅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符紙,聞言手一頓,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無力:“我有什麼辦法?該說的都說盡了。”
“媽去世的早,爸和奶奶死了,唯一依賴的媚姨也沒了,還親眼看著司徒奮仁變成珠子?”
“她現在還能正常吃飯睡覺上學,我已經每天燒高香了。”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提到司徒奮仁的名字時,眼底迅速掠過一抹深切的痛楚,但很快被她壓下。
況復生湊近些,換上以前那副撒嬌耍賴的表情:“哎呀~悅悅姐姐,我知道你最有辦法了~你最聰明最厲害了~想想招嘛!”
毛悅悅被他逗得無奈又好笑,伸手推開他湊近的臉:“咦…別別別,你這副尊容再用這種語氣,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你現在長大了,沒之前那個小豆丁的樣子可愛了。”
況復生立刻站直,撥了撥額前新長出的碎發,擺了個自認為帥氣的姿勢,挑眉道:“我現在是不是更帥氣了?學校裡都有小女生偷偷看我了。”
毛悅悅看著他故意耍寶的樣子,緊繃的心絃鬆了一絲,臉上肌肉抽了抽,乾笑兩聲:“嗬嗬……”
“帥,帥得驚天動地。”
“行了,別貧了,我想想。”
然而,毛悅悅的想辦法還沒來得及實施,她自己先到了一個臨界點。
連續多日壓抑的悲傷、對朱瑪麗狀態的焦慮、接手求叔生意和日東集團事務的繁重壓力,以及深夜裏握著那顆冰涼珠子時啃噬心肺的孤獨和思念……
所有情緒在那個晚上,因為朱瑪麗又一次夢魘驚醒後默默流淚、卻對她說毛姨姨我沒事時,轟然爆發。
“夠了!”
毛悅悅猛地從床邊站起來,聲音因為壓抑的怒火和絕望而有些變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尖銳。
她看著床上被嚇住、眼淚掛在睫毛上不敢掉下來的朱瑪麗,胸口劇烈起伏。
她走到床邊,俯身,雙手撐在床沿,眼睛發紅,盯著女孩驚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樣,不再是溫柔的撫慰,而是帶著痛意的質問:
“是!都是因為你!”
“如果不是你,司徒奮仁不會死!白心媚也不會死!”
“你心裏是不是就這麼想的?是不是覺得這樣想,你心裏就好受點了?”
朱瑪麗渾身劇震,小臉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告訴你,你想對了!就是因為你!但這就是命!是他們自己選的路!”
毛悅悅的聲音在顫抖,卻異常清晰:“他們選了保護你,那是他們的事,跟你朱瑪麗本人有沒有錯,該不該活著,沒有關係!”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整天躲在這裏哭哭啼啼,覺得自己是個災星,你給我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長大!把他們那份,也活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強勢:“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女兒。”
“是也要是,不是也要是,你沒有選擇,你的命是他們換來的,你沒資格糟蹋!聽見沒有!”
房間裏死一般寂靜,隻有毛悅悅粗重的喘息和朱瑪麗壓抑的抽噎。
良久,朱瑪麗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眼前這個雙目赤紅、又凶又狠、卻好像要將所有力量都灌注給她的女人。
那層一直包裹著她的、名為內疚的厚厚繭殼,似乎被這頓劈頭蓋臉的怒罵撕開了一道裂縫。
奇怪的是,預想中的崩潰和恐懼並沒有到來。
反而有一種被強行拽出泥潭的窒息後的清醒,還有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如釋重負。
毛姨姨在生氣,在罵她,可為什麼罵完之後,她那緊繃的嘴角,似乎極其快速地向上彎了一下?
朱瑪麗獃獃地看著她,忘記了哭。
毛悅悅罵完,胸口那股鬱結的濁氣似乎散去不少,但看著女孩茫然又
可憐的模樣,心又軟了下來,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別開臉,胡亂抹了把眼角,聲音硬邦邦地:“睡覺!明天還要上學!”
說完,轉身快步走出了臥室,輕輕帶上了門。
靠在門外冰冷的牆壁上,毛悅悅緩緩滑坐在地,將臉埋進膝蓋。
肩膀微微抖動,她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但她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溫柔的勸解走進不了那孩子的心,或許這樣粗暴的認命能成為一根拉住她,不讓她沉入自責深淵的繩子。
臥室裡,朱瑪麗慢慢躺下,拉高被子,隻露出一雙紅腫卻清亮了些的眼睛,望著天花板。
毛姨姨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很兇,很疼,可是……
“你就是我女兒。”
這句話,像一顆小小帶著刺卻又無比溫暖的太陽,強行鑿進了她冰冷黑暗的心湖。
她眨眨眼,一滴淚從眼角滑入鬢髮,但這一次,似乎不隻是悲傷。
……
第二天清晨,生活照舊。
毛悅悅起得很早,眼睛還有些腫,但神色已恢復平靜,甚至比往日更利落幾分。
她做好了早餐,叫朱瑪麗起床,語氣如常,彷彿昨晚那場疾風驟雨從未發生。
朱瑪麗也安靜地洗漱、吃飯,隻是偶爾會悄悄抬眼,飛快地瞥一下毛悅悅。
氣氛有些微妙,但並非尷尬,更像是一種無聲笨拙的試探與靠近。
送走朱瑪麗上學後,毛悅悅回家換衣服,準備去日東集團處理一些檔案。
剛換好衣服,門鈴響了。
“誰啊?”
她隨口問著,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樓道空無一人。
“有病吧,惡作劇?”
她皺了皺眉,有些煩躁地拉開門。清晨的樓道寂靜無人,隻有穿堂風涼颼颼地吹過。
她正要關門,目光下意識地往下一掃…
門前的擦腳墊上,安靜地躺著一本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線裝的古書。
封麵上沒有任何花紋裝飾,隻有四個豎排的、墨跡有些暗淡卻力透紙背的楷體字:
還陽禁咒
毛悅悅的呼吸瞬間停滯,她瞳孔驟縮,死死盯著那四個字,好像被施了定身咒,血液都在一瞬間涼了半截。
還陽禁咒?
這種東西……怎麼會出現在她家門口?!
她猛地抬頭,再次環顧空蕩蕩的樓道,依舊沒有任何人影。隻有那本書,靜靜地躺在那裏,像是一個無聲的誘惑。
她想到家裏逝去的人,求叔,司徒奮仁……兩個對她而言至關重要、卻都已不在人世的人。
而這本書,偏偏在這個時間,以這種詭異的方式,出現在她這個剛剛失去至愛、心裏藏著無盡思念傷痛的人門口……
是巧合?是陷阱?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上後頸,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她緩緩蹲下身,指尖有些發抖,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觸向那本古書。
封皮的觸感粗糙冰涼,帶著陳年紙張和墨跡特有的氣味,她撿起了書,很輕,又似乎重逾千斤。
站在自家門口,毛悅悅握著這本突如其來的《還陽禁咒》,看著空無一人的樓道,隻覺得陽光明媚的清晨,驟然變得陰森詭譎,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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