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奮仁和毛悅悅匆匆換好外出的衣服,他依舊是那件深色大衣,隻是釦子扣得有些倉促。她套了件輕便的牛仔外套,齊肩的黑髮還有些淩亂。
兩人快步下樓,在嘉嘉大廈門口看到了正焦灼地來回踱步的江追。
夜色已深,街燈在江追蒼白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他眼睛佈滿血絲,手指無意識地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希望的光芒,卻在看到隻有他們兩人時迅速黯淡下去。
“怎麼回事?”毛悅悅率先開口,聲音帶著夜風的微涼緊繃。
她快步走到江追麵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空蕩蕩的街道。
司徒奮仁緊隨其後,眉頭緊鎖,語氣裏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和責備:“你怎麼不跟著珍珍呢?”
他經歷過失去的劇痛,深知這種疏忽可能帶來的後果,語氣不免重了些。
江追被他一問,肩膀垮了下去,臉上寫滿了懊悔與自責。他用力抓了抓頭髮,聲音沙啞而顫抖:“都怪我…都怪我!”
“我要是堅持陪她去就好了,她說很快就回來,讓我先休息…我真該死!”
毛悅悅看著他痛苦的樣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她迅速做出判斷,聲音清晰果斷:“分頭找吧。找不到我們再聯絡小玲和天佑。”
目光掃過兩人,快速分配方向:“我往南,阿仁往北,江追,你往西。”
“以嘉嘉大廈為中心,輻射三條主街,仔細看小巷和便利店。”
司徒奮仁立刻點頭,補充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手機都拿著,電量檢查一下。”
“如果有任何異常,哪怕隻是感覺不對勁,第一時間打電話互相聯絡,不要單獨行動。”
深深地看了毛悅悅一眼,他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她的風險,哪怕隻是可能的風險。
江追用力點頭,像抓住救命稻草:“好,好!我這就去!”
他轉身就要跑,又被毛悅悅叫住。
“江追。”
毛悅悅看著他,聲音放緩了些,帶著安撫的意味:“別太慌,珍珍可能隻是手機沒電,或者臨時有什麼事。仔細找,保持冷靜。”
她知道,慌亂隻會讓尋找更沒效率。
江追紅著眼眶點頭,轉身朝著西邊跑去,背影在路燈下顯得倉皇而急切。
司徒奮仁又看了毛悅悅一眼,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句低沉的叮囑:“小心點。”
“你也是。”
毛悅悅回望他,眼神交匯間是無需多言的默契牽掛。
兩人不再耽擱,同時轉身,朝著各自的方向,快步沒入沉沉的夜色中。
司徒奮仁沿著北麵的街道疾走,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
深夜的街頭行人寥寥,偶爾有車輛駛過,燈光一閃即逝。
他走過便利店,隔著玻璃掃視裏麵。拐進小巷,仔細傾聽任何細微的動靜。甚至檢視了幾個24小時營業的快餐店。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每一次期待落空,都讓那份不安加深一分。
珍珍會去哪裏?她不是會讓人這麼擔心的性子……
一個不祥的念頭隱隱浮現,又被他強行壓下去。不會的,悅悅回來了,一切都在好起來……
江追在西麵的區域更是心急如焚。
他幾乎是小跑著,一邊走一邊呼喊著王珍珍的名字,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帶著顫音。他檢查了每一個公交站台,詢問了夜間巡邏的保安,甚至冒昧地敲了幾家還亮著燈的商鋪的門。
自責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越收越緊。
如果珍珍出了什麼事……他不敢想下去。
毛悅悅往南走了一段,敏銳的直覺讓她覺得這片區域的氣息有些異樣。街道似乎比她記憶中要寂靜得多,連遠處主幹道的車流聲都顯得模糊。
她拐過一個熟悉的街角,準備深入旁邊的住宅區檢視。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斜前方的陰影裡款款走出,攔在了她麵前。
她穿著那身得體的淺色套裝,長發披散著,在昏暗的光線下,那張美麗的臉龐顯得有些不真實。
毛悅悅腳步一頓,心中警鈴微作。她覺得這女人有些眼熟,一時卻想不起名字,隻記得似乎在學校附近見過。
救人心切,她也顧不上細想,急忙上前問道:“這位小姐,請問你有沒有看到一個戴眼鏡的女孩子?大概這麼高,看起來很溫柔。”
她比劃著王珍珍的身高,目光緊緊盯著白心媚。
白心媚輕輕“啊”了一聲,好像剛剛想起什麼,她微微偏頭,露出思索的神色,語氣輕柔:“唉,你不是上次在學校的那位小姐嗎?和司徒老師一起的?”
她笑了笑,笑容無懈可擊:“好巧啊。我剛剛…好像確實看到了一個女孩子耶,她一個人,看起來有點迷茫的樣子…”
抬起手,纖細的手指指向斜前方一條更幽深、路燈間隔更遠的小路:“往那邊去了…”
毛悅悅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條小路黑黢黢的,盡頭沒入一片老舊居民樓的陰影裡,看著就讓人心裏發毛。
就在她目光移開的剎那,鼻端那股似有若無的腥臊氣味驟然變得濃烈起來。
不對勁!
“謝謝。”毛悅悅口中道謝,身體卻已經繃緊,看似要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兩人即將擦肩而過。
毛悅悅走出沒有兩步,腦中電光石火,她說在學校見過,那她肯定是學生家長。
既然是家長,怎麼可能不認識王珍珍?王老師在學校很有名。
剛才她那模稜兩可的一個女孩子的回答,加上這絕不屬於人類的怪異氣味……
她沒有轉身,就在白心媚以為她已經放鬆警惕的瞬間,毛悅悅猛地出手,五指精準用力地抓住了白心媚的手腕。
觸手冰涼滑膩,不像人的麵板。
“等一下。”
毛悅悅的聲音冷了下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我看,有鬼的人是你吧。”
白心媚臉上那溫婉的表情瞬間僵了一下,隨即化作無辜委屈,她微微蹙眉,聲音依舊輕柔,卻帶上了顫音:“小姐,你在說什麼呀?”
“你弄疼我了…”
她試圖抽回手,卻發現對方的手勁大得驚人。
毛悅悅的手指扣得更緊,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穿透對方完美的皮囊:“接著裝。”
“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把珍珍弄到哪裏去了?!”
最後一句已是厲聲喝問。
偽裝被徹底撕破。
白心媚臉上那層溫婉的麵具如同潮水般退去,之後帶著妖異媚態的笑容,眼神卻冰冷。
“毛小姐果然名不虛傳,夠警覺。”
她的聲音也變了,不再刻意輕柔。
話音未落,毛悅悅已然先發製人,她扣住白心媚手腕的手猛地向下一扯,同時另一隻手並指如刀,帶著勁風直戳對方咽喉。
嶽家槍法中化用的近身短打招式,在這一刻被她運用得淋漓盡致,毫無花哨,隻為克敵。
白心媚的反應卻也奇快,她手腕柔軟角度一扭,竟似泥鰍般滑脫開來,身體輕飄飄地向後一盪,堪堪避過那致命一指。
她不與毛悅悅硬碰硬,身法忽左忽右,冰涼的手指看似輕佻地拂過毛悅悅的肩膀,帶來汗毛倒豎的觸感。
手臂看似無力地攬向毛悅悅的腰肢,實則暗藏陰柔的絞殺之力。
毛悅悅越打心頭火氣越盛,這女人的招式詭異陰柔,貼身纏鬥,簡直像個變態。
她眼神一厲,招式陡然變得更加剛猛暴烈,不再留情,每一擊都直奔要害,試圖打破對方節奏。
白心媚眼中也閃過訝異。
這毛悅悅的身手,比預想的還要淩厲難纏,不僅僅是道法,這近身搏殺的功夫,簡直像是經歷過屍山血海……
她不敢再託大。
又一次交錯而過的瞬間,白心媚眼底狐光一閃,身形暴退數步,與毛悅悅拉開距離。
緊接著,在她身後,空氣扭動,數條蓬鬆的尾巴虛影猛地舒展開來。
其中一條尾巴如同鋼鞭般,“啪”地一聲,結結實實地抽在了毛悅悅格擋的手臂上。
毛悅悅悶哼一聲,手臂傳來火辣辣的劇痛,好像被烙鐵燙過,衣袖甚至裂開了一道口子。
她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白心媚的身後,整整九條白色狐尾緩緩搖曳,每一條都蘊含著強大的妖力。
而她本人,依舊站在那裏,麵容絕美,眼眸卻已變成了豎瞳,嘴角噙著妖異魅惑的笑。
“你是九尾狐妖?”
毛悅悅咬牙吐出這三個字,心沉了下去。這不是尋常鬼魅,而是道行極深的大妖。
白心媚媚笑一聲,優雅地抬起一隻手,輕輕撚起自己一條尾巴尖上最柔順的一簇長毛。像搖扇子般,對著毛悅悅的方向,輕柔地扇了扇。
沒有勁風,沒有聲響。
但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猛地鑽入毛悅悅的鼻端。
與此同時,她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白心媚帶笑的臉變成了重影,強烈的眩暈感讓四肢瞬間脫力,眼前陣陣發黑。
“好好睡一覺吧,毛小姐~”白心媚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迴音。
毛悅悅想咬破舌尖保持清醒,但身體卻不受控製地軟倒下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對不起了…”
白心媚看著倒在地上的毛悅悅,眼中閃過不忍,她抬起雙手,指尖綻放出柔和的白光。
白光將毛悅悅的身體緩緩包裹,形成一個光繭,幾秒鐘後,光繭連同其中的人一起,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中,好像從未出現過。
末世時空2001年1月2日,迎來了它的第二位訪客。
司徒奮仁和江追幾乎將各自負責的區域翻了個底朝天,依舊一無所獲。
一個小時後,兩人氣喘籲籲、臉色鐵青地在嘉嘉大廈門口重新匯合。
“找到了嗎?”江追急聲問,儘管從司徒奮仁同樣難看的臉色上已經猜到了答案。
司徒奮仁搖了搖頭,呼吸有些急促,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越來越強烈的不安。他猛地意識到什麼,環顧四周:“悅悅呢?她還沒回來?”
江追也才反應過來,看向南麵街道,空無一人。
“對啊,毛小姐怎麼也沒回來?她不是說有異常就打電話嗎?”
司徒奮仁的心臟猛地一抽,一種比剛才尋找珍珍時更尖銳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
他立刻掏出手機,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快速找到毛悅悅的號碼撥了出去。
聽筒裡傳來規律的“嘟…嘟…”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每一聲都敲在他的心上。
響了七八聲,無人接聽。
自動結束通話。
司徒奮仁的臉色白了一分,他不死心,再次重撥。
這次,隻響了兩聲,聽筒裡傳來的不再是等待音,而是一個冰冷、機械、毫無感情的女性電子音: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不在服務區,請稍候再撥。”
“Sorry,thenumberyoudialedistemporarilyunavailable.Pleasetryagainlater…”
“不在服務區……”
司徒奮仁喃喃重複了一遍,像是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他僵硬地舉著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驟然失血的臉,那雙不久前還因為重逢而煥發光彩的眼睛,此刻迅速被驚懼填滿。
夜風不算刺骨,他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瞬間冰涼。
悅悅的手機從不離身,她知道自己會擔心,絕不會故意不接或者關機。
不在服務區……在城市中心區域?
深更半夜?就在她去找珍珍的路上?
無數的可怕猜想如同掙脫牢籠的野獸,在他腦海中瘋狂咆哮衝撞,綁架?意外?
還是像上次一樣,遇到了他們無法理解、無法對抗的東西?!
“不……不會的……”
他低聲嘶語,聲音乾澀破碎,握著手機的手指指甲幾乎要嵌進塑料外殼裏。
猛地抬頭看向江追,眼神裡是江追從未見過的、近乎狂亂的恐慌。
那是一個剛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眼看又要被拖回去的人纔有的眼神。
江追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珍珍還沒找到,現在連毛悅悅也失聯了?
他看著司徒奮仁瞬間慘白的臉,自己的愧疚和恐懼也被放到了最大,腦子一片混亂:“怎麼會,毛小姐她是不是手機沒電了?或者掉在哪裏了?”
“掉在哪裏會不在服務區?!”司徒奮仁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嘶啞,胸膛劇烈起伏。
他猛地轉身,朝著嘉嘉大廈的玻璃門衝去。
“司徒!你去哪兒?”江追急忙跟上。
司徒奮仁頭也不回,聲音因為極度的緊繃而變形:“遭了……快找馬小玲!立刻!”
他衝進大堂,瘋狂地按著電梯的上行鍵,好像那按鍵能給他答案。
江追追進大堂,看著他失控的樣子,又急又怕,努力想讓自己鎮定下來:“對,對!找小玲,還有天佑!我去找天佑!”
司徒奮仁猛地回頭,赤紅的眼睛瞪著他,幾乎是咆哮著吼道:“你知道況天佑在哪裏啊?!打電話啊!”
“現在!立刻打電話!!”
他幾乎要把手機摔到江追臉上,理智的弦在雙重打擊下已然繃緊到極致。
珍珍的失蹤可能是意外,但悅悅的失聯,尤其是這種不在服務區的失聯,瞬間將他拖回了那個失去她的、噩夢般的夜晚。
那種無力感、恐懼感,排山倒海般再次將他淹沒。
江追被他吼得渾身一顫,這才徹底清醒過來,手忙腳亂地掏出自己的手機,聲音發顫:“哦對,對!打電話,我打,我這就打……”
他手指哆嗦著在通訊錄裡翻找,因為慌亂,幾次都差點按錯。
司徒奮仁不再看他,電梯門“叮”一聲開啟,他一步沖了進去,用力按下馬小玲所在的樓層。
在電梯門緩緩合上的縫隙裡,江追看到他靠在了冰冷的轎廂壁上。
仰著頭,閉上了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隻握著手機的手,在無法控製的顫抖。
電梯上升。
封閉的空間裏,隻剩下他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和那反覆回蕩在腦海裡的冰冷電子女聲:
“不在服務區……不在服務區……”
悅悅,你千萬不能有事。
這一次,我不能再失去你。
毛悅悅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和刺鼻的腥臊味中恢復意識的。
她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嘉嘉大廈門口,黯淡無光的路燈。
後腦勺傳來鈍痛,她皺著眉抬手揉了揉,指腹觸到的髮絲間還殘留著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氣味。
“該死的狐狸精……”
她低聲咒罵,撐著冰涼粗糙的地麵慢慢坐起身來,隻覺得渾身骨頭像散架後又勉強拚湊回去,每一處關節都在抗議。
天色昏暗得詭異。
不是夜晚該有的那種深邃的藍黑,而是一種灰濛濛的暗黃色,像是整片天空都被厚厚的灰塵籠罩。
毛悅悅眯起眼,能清晰地看見空氣中漂浮著比平常肉眼可見多得多的塵埃顆粒,隨著她起身的動作,一些顆粒被攪動起來,在黯淡的光線下緩緩飛舞。
她忍不住咳了兩聲,喉嚨發乾發癢,趕緊用手捂住口鼻,卻還是吸進了些帶著鐵鏽味的空氣。
街道上空無一人。
不,不止是沒有人,是死寂。
往常這個時間,嘉嘉大廈附近總有些晚歸的住戶、巡邏的古叔,或是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透出的暖光。
可現在,所有商鋪都黑著燈,窗戶像是許久沒擦過,矇著厚厚的灰。
街對麵的報刊亭門半敞著,裏麵報紙散了一地,被風吹得嘩啦作響,更添了幾分荒涼。
毛悅悅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褲上的灰,外套的袖口在剛才的打鬥中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裏麵淺色的內襯。低頭檢查了一下,除了手臂上那道被狐尾抽出的紅腫傷痕外,倒沒有其他明顯的外傷。
“這到底是哪裏啊……”
她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死寂吞沒。
本能地,她從外套口袋裏掏出手機,還好,手機還在。
可當她點亮螢幕時,心又涼了半截:訊號欄那裏,是一個刺眼的叉。
“不在服務區?”
毛悅悅不可置信地又重新整理了幾次,甚至試著撥了司徒奮仁的號碼。聽筒裡隻有短促的忙音,連“嘟嘟”的等待音都沒有。
她煩躁地按掉電話,把手機塞回口袋,手指觸到冰冷的金屬外殼時,心裏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
不管怎樣,先回嘉嘉大廈看看。
她快步走向大廈的玻璃門,門居然沒鎖,一推就開了。
大堂裡一片漆黑,應急燈沒有亮,隻有門外透進來的那點昏暗天光,勉強照亮前台和電梯的方向。
空氣中有潮濕混合的氣味,像是這地方已經很久沒人打理了。
“有人嗎?”毛悅悅喊了一聲。
聲音在大堂裡回蕩,沒有任何回應。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先上樓看看。電梯的顯示屏是暗的,按鍵按下去毫無反應。
轉向安全通道,樓梯間的聲控燈居然還能亮,隻是光線慘白,照得牆壁上剝落的油漆格外刺眼。
她一層層往上走,經過每一層時都去敲那些熟悉的住戶的門。
“張太太?在家嗎?”
“李伯?”
“小玉?”
回應她的隻有沉默,或是她自己敲門聲在空蕩走廊裡的迴音。
有些門甚至沒鎖,她輕輕一推就開了,裏麵傢具矇著白布,積了厚厚一層灰,顯然已經空置了很久。
毛悅悅的後背開始發涼。
她加快腳步,直奔靈靈堂,那是馬小玲的清潔公司,也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之一。
如果連那裏都沒人……
靈靈堂的門虛掩著。
毛悅悅伸手推開,門軸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響動。
裏麵比她預想的還要破敗:接待區的沙發上罩著的防塵布已經發黃,邊角破損,茶幾上落滿了灰,上麵還擱著半杯不知放了多久、已經長了一層黴斑的水。牆角的綠植枯死了,乾黃的葉子蜷縮著掉了一地。那些貼著符咒、擺放法器的架子倒是還在,但上麵的東西東倒西歪,像是被人匆忙翻動過。
這裏簡直像是廢棄了好幾年。
毛悅悅站在門口,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她正要往裏走,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右側屏風後一個黑影猛地竄出。
那黑影速度極快,手裏還握著什麼亮閃閃的東西,直朝她麵門劈來。
毛悅悅幾乎是本能地側身、擰腰、後撤步,一氣嗬成,一道冷風貼著她的鼻尖掠過,她甚至能看清那是一把普通的家用菜刀,刀刃上還沾著可疑的暗色汙漬。
偷襲者因為用力過猛,身體向前踉蹌。
電光石火間,毛悅悅沒有選擇攻擊要害,在沒弄清對方身份前,她不敢下死手。
她左手閃電般探出,不是去奪刀,而是五指成爪,精準地扣住了對方腦後散亂的長發,用力向下一扯。
“啊!”一聲痛呼,帶著熟悉的音色。
偷襲者吃痛,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倒,手裏的菜刀“哐當”一聲脫手落地。
毛悅悅順勢用膝蓋抵住對方後腰,另一隻手反扣住其手腕,將人死死按在地上。
“誰?!”她厲聲喝問,聲音在空蕩的靈靈堂裡格外清晰。
被她按住的人掙紮著,喘著粗氣,散亂的長發遮住了臉。
但毛悅悅已經看清了那副熟悉的細邊眼鏡,還有那人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
毛悅悅瞳孔一縮,手上力道鬆了幾分,試探著喚道:“……珍珍?”
身下的人猛地一僵。
幾秒鐘後,王珍珍緩緩抬起頭。
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眼底是濃重的黑眼圈,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脫皮。
她看著毛悅悅,眼神先是恐懼和警惕,之後便是被茫然和難以置信取代。
“……悅悅?”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許久沒說過話,又像是哭啞了:“你……你還活著?”
王珍珍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混著臉上的灰塵,衝出兩道髒兮兮的淚痕。她突然放棄了掙紮,身體軟了下來,像是終於卸下了所有力氣,隻是重複著:“我終於……終於見到一個活人了……活人……”
毛悅悅徹底鬆開了她,將她扶坐起來,眉頭緊鎖:“你在說什麼啊?我們幾個小時前才剛剛見過麵。”
“幾個小時?”
王珍珍打斷她,眼神空洞地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囈語:“不……不是幾個小時……我明明……明明在這裏困了三天了……”
“三天?”毛悅悅的心猛地一沉。
王珍珍沒有回答,隻是顫抖著手,從自己針織開衫的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小的、老式收音機。
她按下開關,調頻旋鈕發出“刺啦刺啦”的雜音,轉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在一個頻率停下。
裏麵傳出一個機械的、毫無感情的女聲播報:
“……現在是2001年1月2日,淩晨…………訊號乾擾……滋滋……請市民……滋滋……不要外出……等待進一步通知……”
2001年1月2日。
毛悅悅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奪過收音機,反覆確認那個日期,又抬頭看向窗外昏黃詭異的天空,再環顧這間破敗積灰的靈靈堂。
“這裏不是我們那個嘉嘉大廈。”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乾,“這裏到底是…”
“是2001年1月2日的嘉嘉大廈。”
王珍珍替她說了出來,語氣平靜得可怕,那是絕望到極致後的麻木:“世界……好像要完了。”
“人都消失了,或者死了。”
“我躲在這裏三天了,一個人都沒見到……直到你……”
2001年1月2日。
毛悅悅的腦子飛速運轉。這個日期……好像在哪裏聽過?女媧滅世的日期……
電光石火間,她猛地抓住王珍珍的肩膀:“珍珍!”
“帶我們來的那個人,是那個學生家長,上次學校暈倒的那個小孩的媽媽!她有問題!她是——”
“白心媚。”
王珍珍接話,眼神裡終於有了點波瀾,是恐懼,也是瞭然:“是她,對不對?”
“就是她!”毛悅悅咬牙:“她根本不是什麼家長!她是狐狸精!九尾狐!”
王珍珍苦笑著喃喃:“她把我們帶來這裏幹什麼?”
“這裏……這裏什麼都沒有了……她要我們死在這裏嗎?”
她的情緒陡然激動起來,呼吸變得急促,眼神開始渙散。
“珍珍?珍珍!”毛悅悅察覺不對,連忙扶住她。
王珍珍的嘴唇翕動著,還想說什麼,卻隻是發出一串含糊的音節。
隨即,她眼睛一閉,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珍珍!”
毛悅悅急忙接住她,手指觸到她額頭的瞬間,心裏一緊,燙得嚇人。再仔細看,王珍珍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
剛才那一下子暴起偷襲,恐怕已經耗盡了她最後一點力氣。
毛悅悅將她小心地平放在地上,手輕輕按在她腹部,那裏傳來清晰而沉悶的腸鳴。
她又看了看王珍珍纖細的手腕和深陷的眼窩,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
這三天……珍珍該不會滴水未進,一粒米都沒吃吧?
她環顧這間破敗的靈靈堂,必須先把珍珍藏好。誰知道這個詭異的“2001年”還有什麼東西在遊盪?
剛才珍珍那副警惕到幾乎癲狂的狀態,絕不是憑空而來。
毛悅悅費力地將王珍珍抱進去,放在床上。床上的被褥也積了灰,但總比冰冷的地板好。
安頓好王珍珍,毛悅悅開始翻找。儲物櫃裏居然還有兩床沒用過的、用塑料膜封著的厚實被子。
她撕開包裝,一床摺好墊在王珍珍身下,另一床仔細給她蓋上,連肩膀都掖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些,她才發現自己指尖冰涼。不是害怕,而是這屋子裏的溫度似乎在不知不覺間下降了。
她走到窗邊,透過臟汙的玻璃看向外麵,天色似乎更暗了,灰黃變成了鉛灰,遠處建築物的輪廓模糊不清。
起風了,捲起街上的廢紙灰塵,飄過空蕩的馬路。
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不僅僅來自氣溫。
毛悅悅搓了搓手臂,轉身回到裏間,看了看昏睡中依舊眉頭緊鎖的王珍珍。
珍珍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藥品。
而這裏什麼都沒有。
她必須出去找。
深吸一口氣,毛悅悅從靈靈堂的工具架上找到一根還算結實的短棍,像是卸下來的桌腿,握在手裏掂了掂。
又從一個翻倒的抽屜裡摸出半包可能過期很久的紙巾,塞進口袋。
最後,她蹲在床邊,輕聲對昏迷的王珍珍說:“珍珍,你在這裏等我。我出去找吃的,很快就回來。”
王珍珍沒有回應,隻有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聲。
毛悅悅幫她掖好被角,轉身走出靈靈堂,輕輕帶上了門。
街道比剛才更加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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