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銀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望著完顏不破的身影徹底融入鎮外,直到再也分辨不清。
夜風卷著沙塵撲在臉上,帶著遠方的鐵鏽味和濕冷的寒意。她這才覺出臉頰一片冰涼,伸手一摸,滿是未乾的淚痕。
馬小玲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旁,與她並肩而立,一同望著完顏不破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別看了。”
馬小玲的聲音比平日柔和許多,帶著不易察覺的嘆息:“再看,他也得走。”
嶽銀瓶沒有回頭,隻是望著那片吞噬了他的黑暗,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裏:“我知道。”
“從認識他那天起,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隻是……真到了眼前,還是覺得……”
她哽了一下,沒能說下去,隻是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洶湧的酸澀逼回去。
馬小玲側過身,麵對麵看著嶽銀瓶。
月光下,好友這張與前世的嶽銀瓶有七八分相似、卻更顯蒼白憔悴的臉上,淚水蜿蜒,眼神裡盛滿了無法言說的痛楚失落。
她心頭一軟,伸出手,用指腹有些笨拙卻無比輕柔地拭去嶽銀瓶臉上的淚。
“傻女。”
馬小玲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與疼惜:“今生聚散不由人,但緣分這東西,玄得很。我看你和司完顏不破,糾葛深得很。”
“相信我,今生不能在一起,來世……一定有機會的。”
她想起嶽銀瓶與司徒奮仁的萬世情緣,語氣格外篤定,試圖給眼前人一點渺茫卻溫暖的希望。
嶽銀瓶抬起淚眼,看向馬小玲,嘴角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來世……”
她喃喃重複,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移開視線,望向古祠更深處:“箭頭大哥呢?他……還好嗎?”
馬小玲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神色也黯淡了些:“他在那邊,守著流星和老徐。”
她頓了頓,“有些痛,得自己扛過去。”
嶽銀瓶點點頭,是啊,箭頭此刻的痛,不比她輕。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完顏不破身上撕開,問道:“你們……什麼時候回2004年?”
“明天。”
馬小玲回答得很快,語氣卻帶著歉意:“對不起啊,銀瓶。這次,真的不能帶你一起走。”
穿越時空的規則、歷史的不可逆,種種限製讓她無能為力。
嶽銀瓶搖搖頭,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卻滿是苦澀:“沒關係,我懂的。命運哪是那麼容易改的。”
她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似乎總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推動,反抗不得,掙紮無用。
馬小玲看著她又快哭出來的樣子,心裏一揪,忍不住上前一步,輕輕攬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帶向自己。
嶽銀瓶沒有抗拒,將額頭抵在馬小玲肩上,閉上眼,任由疲憊和悲傷暫時淹沒自己。
馬小玲像哄孩子般,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說著些“一切都會過去”、“你要堅強”之類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蒼白的話。
“喵~喵嗚~宿主!過來這邊一下嘛~”
招財不知何時溜到了不遠處一處半塌的牆角陰影裡,壓低了聲音,沖嶽銀瓶急切地叫著,尾巴尖焦慮地拍打著地麵。
嶽銀瓶從馬小玲肩頭抬起臉,抹了把眼睛,對馬小玲啞聲道:“小玲,你先去看看箭頭大哥吧,我……我去那邊靜一下。”
馬小玲理解地點點頭,鬆開了她,又拍了拍她的手臂,這才轉身,朝著箭頭和兩具屍體的方向走去,步伐同樣沉重。
嶽銀瓶走到牆角,蹲下身,看著招財碧綠的眼眸,語氣帶著質問哀傷:“幹什麼?”
“還有,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說有護身符嗎?”
“為什麼……為什麼老徐還是……”
她說不下去了,護身符或許保住了一時,卻終究抵不過死戰的慘烈和耶律鬼的毒手。
招財心虛地舔了舔爪子,眼神飄忽了一下。
它當然不能告訴嶽銀瓶,老徐當時心脈雖絕,但它悄悄渡過去的那縷源自崑崙的生氣,或許能吊住極其微弱的生機。
在某種特定條件下……但這話現在不能說,說了就是泄露天機,乾擾因果。
它隻能含糊其辭地搪塞:“這個世事難料嘛。宿主,別太悲觀,要相信會有奇蹟的。”
“奇蹟?”
嶽銀瓶苦笑,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茫然:“每次都這樣,奇蹟,奇蹟在哪裏?明天怎麼辦?我不想入宮,不想成為趙構籠子裏的金絲雀,一輩子困死在那裏。”
她想起那封信的內容,胃裏一陣翻騰,是噁心,也是絕望。
招財甩了甩尾巴,跳上旁邊一塊斷磚,與嶽銀瓶平視,貓臉上竟顯出幾分認真:“那就按你之前在夢裏答應完顏不破的,明天,大大方方跟他打一場。”
嶽銀瓶猛地抬頭:“打一場?然後呢?殺了他,還是……被他殺?”
“殺了他,對他而言是解脫,不再背負罪孽。”
招財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沒殺死他……對他來說,或許也是另一種好,畢竟他成了不老不死的紅眼殭屍,力量強大。”
“好什麼?殭屍是孤獨的,漫長無盡的生命裡,他身邊現在就隻有無淚了。”
“可無淚是人,她會老,會死,到時候隻剩他一個……”
她不敢想像那場景。
招財的貓眼閃了閃,丟擲一個誘餌:“你手上的永恆心鎖,它蘊藏著崑崙的咒力。”
“把它給完顏無淚戴上,可以保她長生,容顏不老,身體康健。”
“雖然能量有限,不知道能維持多久,但至少能讓她長久地陪著完顏不破,不至於讓他徹底孤獨。”
嶽銀瓶愣住了,低頭看向自己腕間那條在月光下流轉著溫潤橙光的細鏈。她狐疑地看向招財:“真的假的?你不是在哄我吧?”
“我哄你做什麼?”
招財挺了挺胸脯:“隻不過,這樣一來,你就徹底放棄了去崑崙的機會。這心鎖,本是你的船票。”
嶽銀瓶幾乎沒有猶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崑崙?我本來就沒想去。”
“那裏沒有愛恨癡纏,對我有什麼意思。”
她撫摸著心鎖,冰涼的觸感下似乎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暖意:“如果……如果真的能幫到無淚,能讓他不那麼孤單,明天我就想辦法,把心鎖給她。”
招財見她心意已決,便也不再繞圈子:“你也別一副明天就要去送死的模樣。”
“不想入宮,辦法總比困難多。最簡單的,明天戰場上死了不就行了?”
“當然,是讓完顏不破殺了你。”
嶽銀瓶渾身一顫,難以置信地瞪著招財:“你……你怎麼說得出口?讓他親手殺了我?你太狠心了!”
“那你去殺他啊!”招財毫不退讓:“他死了,一了百了,永恆心鎖也不用給無淚,你也不算辜負他。”
“他沒死,你把心鎖給無淚,也算成全了他們兄妹相伴。”
“兩全其美,不是嗎?”
“殺一個紅眼殭屍……”嶽銀瓶絕望地搖頭:“我怎麼可能做得到?就算有冷電銀槍,我這身體也……”
“所以,我給你準備了這個。”
招財說著,張口一吐,竟然從嘴裏吐出三張顏色深紫、繁複古樸的符籙,輕飄飄落在嶽銀瓶麵前。
“這是破煞誅邪真雷符,威力極大,專克邪穢殭屍。”
“但以你現在的狀態,用一張已是極限,用兩張必定重傷,三張齊出……你也差不多油盡燈枯了。”
“能不能殺了完顏不破,或者逼他殺了你,就看你自己的選擇了。”
嶽銀瓶看著地上那三張散發著危險氣息的符籙,手指顫抖著撿起。冰冷的符紙觸感讓她心頭一片冰涼。
真的……要走到這一步嗎?
她忽然很想給完顏不破留下點什麼。
遺書?
可這荒郊野外,哪來的紙筆?難
真要像戲文裡的王寶釧那樣,咬破手指寫血書?
招財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幽幽道:“想留話?也不是不行。心意到了,形式不重要。”
嶽銀瓶被它一激,她不再猶豫,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染血的銀色軟甲內襯,一咬牙,“刺啦”一聲,用力撕下還算乾淨的一角裡布。
沒有筆,沒有墨。
她看著自己纖細的手指,心一橫,將指尖送到唇邊,狠狠一咬。
鑽心的疼痛傳來,鮮紅的血珠立刻湧出。
她深吸一口氣,就著微弱的月光和遠處營地隱約的火光,用染血的手指,在這塊白色的棉布上,一字一字,艱難卻清晰地寫了起來。
血書的內容大致如下:
完顏不破,見字如麵。
待你看到這封信時,你我或許已在陣前,生死相搏。
莫要傷心,此乃我心甘情願之選擇。
自懸崖邊交手,至夢中桃源相伴,點點滴滴,銘刻五內。
我嶽銀瓶此生,生於將門,長於沙場,本以為心中隻有家國河山,槍法兵法。
我喜歡看你策馬揚鞭的驕傲,喜歡你斧沉力猛的悍勇,更喜歡你偶爾被我逗得無奈抿唇、耳根泛紅的模樣。
夢中溪畔,我說過,嶽銀瓶的初吻給了你,便要你負責。
可惜,今生恐怕討不回了。
你變成了殭屍,非你所願,乃瑤池遺禍。此路漫長孤寂,我心疼你。
腕上此鏈,名曰永恆心鎖,乃一位崑崙高人所贈,據說有奇異咒力,能保佩戴者長生康健,容顏不老。
我將它贈予無淚,願她能代我,長長久久地陪在你身邊。
隻是此物能量終有盡時,望你珍惜眼前人,莫要……太過思念我。
最後,容我再任性說一次:完顏不破,我超級喜歡你。
比喜歡我爹的嶽家槍法還要喜歡,比喜歡打贏勝仗還要喜歡。
此情此心,至死不忘。
望你珍重,莫負我心。若有來世……
但願生於太平年,再見君時,不是敵我。
——你的追魂夜叉,嶽銀瓶,絕筆。
寫完最後一句,血幾乎染紅了半幅布片,她的指尖也已痛到麻木。
她小心翼翼地將這封浸透心血的信摺好,然後,毫不猶豫地,將腕上那條永恆心鎖解下,仔細地包裹在血書之中,再妥帖地放入懷中貼身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背靠著冰冷的斷牆,望著手中那三張紫色的符籙。
另一邊,馬小玲與箭頭
馬小玲找到箭頭時,他正單膝跪在老徐和流星的遺體旁,背脊挺得筆直。
他沒有哭,隻是那樣靜靜地守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老徐冰涼的、佈滿老繭的手背,又輕輕拂去流星臉上沾著的塵土。
馬小玲沒有立刻靠近,站在幾步外看了他一會兒。
月光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側臉,那眉眼,那緊抿的唇線,與況天佑何其相似,卻又有著截然不同的氣質。
更粗糙,更直接,背負著更沉重的當下。
她輕輕走過去,在他身旁蹲下,沒有看他,而是也望向地上安息的兩人。
“他們走的時候,沒受太多苦。”
她低聲說:“流星很勇敢,銀瓶下手很快。老徐是笑著走的,他說,給兒子報仇了。”
箭頭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依舊沒看馬小玲,啞聲開口:“我知道。他們都是好樣的。是我沒能保護好他們。”
自責像毒蛇啃噬著他的心。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馬小玲的聲音平靜,卻帶著看透生死的淡然:“你是指揮官,不是神仙。”
“你帶領他們打了勝仗,讓他們死得其所,這就是你能給的最好的保護。”
箭頭終於轉過頭,看向她。
月光下,她臉上的神情是他從未見過的柔和。
箭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目光,低聲道:“我之前覺得你……咋咋呼呼,說話氣人,做事古怪。”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但現在覺得……你其實心很軟。嘴硬心軟。”
馬小玲挑眉,故意哼了一聲:“現在才知道啊?”
“晚了,明天就把你抓回2004年當苦力!”
箭頭看著她故意做出的兇巴巴樣子,嘴角竟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這女人,果然還是這樣,不肯服軟。
但不知道為什麼,看到她這副樣子,他心頭那沉重的巨石,好像鬆動了一絲縫隙。
金兵大營,主帥帳中…
完顏不破回到臨時搭建的營帳,卸下金甲,隻著一身深色勁裝。
他坐在簡陋的胡床上,麵前的矮幾上放著一壇剛開封的烈酒,卻久久未動。
完顏無淚端著熱水進來,看到他這副模樣,心疼地嘆了口氣。她將水盆放下,走到他身邊坐下:“哥,還在想銀瓶?”
完顏不破沒有否認,緩緩將截獲的那封信的內容,挑重點告訴了完顏無淚。
“什麼?!”
完顏無淚聽完,氣得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小臉漲得通紅:“那宋朝皇帝簡直無恥!昏庸!”
“他要殺忠臣,還要搶臣子的女兒?”
“銀瓶那樣的女子,是能鎖在深宮裏的嗎?”
她越說越氣,轉身抓住完顏不破的胳膊:“哥!你不能就這樣!明天開戰,你想辦法,把銀瓶搶過來好不好?”
“她明明心裏有你!讓她做我嫂子!那個狗皇帝,他配不上銀瓶姑娘一根手指頭!”
雷王也掀帳進來,恰好聽到最後幾句,這位粗豪的漢子竟也重重點頭,沉聲道:“將軍,無淚小姐說得對!”
“銀瓶小姐是難得的好女子,更是值得敬佩的對手。”
“與其讓她落入昏君之手,蹉跎一生,不如……將她帶來我們這邊!”
“哪怕她一時不肯,先保住她再說!”
完顏不破何嘗沒有想過?
隻要一想到嶽銀瓶可能會被送入那座吃人的宮殿,想到她明媚的眼眸會失去光彩,他的心就像被鈍刀反覆切割。
夢中那個紅衣颯爽、會對他挑眉調笑的女子,不該有那樣的結局。
他端起酒碗,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下心頭的煩躁痛楚。
“我答應過她。”
他放下碗,聲音因酒精而更低啞:“出了夢境,在戰場上,堂堂正正地分個高下。”
“要尊重她的選擇,她是嶽飛的女兒,是嶽家軍的先鋒,她有她的驕傲和堅持。”
他看向帳外沉沉的夜色,彷彿能穿透黑暗看到朱仙鎮的廢墟。
“我不知道她明天會不會來,如果她隨嶽家軍撤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裏麵是深不見底的痛與決然:“那我生生世世,可能再也遇不到能讓我這樣心動,這樣捨不得放手的人了。”
讓他將自己所愛,拱手讓給一個猜忌忠良、強奪臣女的昏君?
光是想到這個可能,他胸中的戾氣就幾乎要壓製不住。
“將軍!”
雷王上前一步,聲音懇切:“戰場之上,刀劍無眼,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末將懇請您,為自己,也為銀瓶小姐,爭上一爭!哪怕是用搶的!”
完顏無淚也用力點頭,眼中閃著淚光:“哥,錯過了明天,你們可能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兩情相悅,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就因為她是宋人,你是金人?可你們明明一起經歷了生死,一起封印了浩劫啊!”
完顏不破沒有回答,隻是沉默地又倒滿了一碗酒,仰頭飲盡。
是戰,是別,還是……他心中那瘋狂卻誘人的念頭,都將在戰場上見分曉。
朱仙鎮,天色漸明
偌大的古鎮廢墟,此刻隻剩下嶽銀瓶、馬小玲和箭頭三人,顯得空曠而死寂。
嶽銀瓶靠在一處半塌的土牆邊閉目養神,實則心潮起伏。
箭頭走了過來,他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甚至抱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希望。
“銀瓶。”
他開口,試圖振奮士氣:“過去的事不要再想了。嶽元帥英明神武,定能斡旋妥當,援軍很快就會到!”
“朱仙鎮是我們好不容易打下來的,絕不能失守!你是先鋒,要儘快振作起來,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
馬小玲在一旁聽著,輕輕搖了搖頭,看向嶽銀瓶的目光充滿了不忍。
嶽銀瓶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已無昨夜的彷徨。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地將那封來自嶽飛的信,遞到了箭頭麵前。
箭頭疑惑地接過,就著晨光迅速瀏覽。
他的臉色從疑惑到震驚,再到難以置信的狂怒,最後化為死灰般的絕望。
“欺人太甚!!”
他怒吼著,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土牆上,簌簌落下無數塵土。
嶽銀瓶平靜地收回信,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箭頭大哥,我爹已經奉旨班師回朝了。”
“不會有援軍來了。天亮了,你……跟小玲走吧。”
箭頭猛地抬頭,赤紅的眼睛盯著她:“那你呢?!”
嶽銀瓶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我的路,隻有兩條。要麼,現在追上去,回臨安,入宮為妃。”
“要麼……”
她頓了頓,望向朱仙鎮入口的方向,那裏隱隱傳來大軍集結的沉悶聲響:“等天亮,金兵入鎮,跟完顏不破,打這最後一仗。”
看到箭頭眼中瞬間湧起的痛惜和擔憂,她怕他動搖,反而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冷電銀槍:“別擔心我。”
“在劫不是說了嗎?他給了我這條槍,還想邀我去崑崙呢。”
“說不定,打完這一架,我就去崑崙看看仙境長什麼樣,再也不理這些煩心事了。”
箭頭深深地看了她許久,那眼神複雜難言,有痛心,有理解,也有深深的無力。
最終,他沒有再說什麼,隻是沉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向鎮子另一頭。
嶽銀瓶給了馬小玲一個眼神。
馬小玲會意,默默跟了上去。
箭頭沒有走遠,他隻是站在一條堆滿雙方士兵遺骸的街道中央,靜靜地看著。
晨光照在那些年輕…不再年輕冰冷的臉上。
嶽家軍的,金兵的……都靜靜地躺在一起。
昨日你死我活的敵人,此刻在死亡麵前,似乎沒了分別。
他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終於忍不住,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順著堅毅的臉頰滑落,滴入腳下的塵土。
是為了流星,為了老徐,為了所有死去的兄弟,也是為了那轟然倒塌的信念,和眼前這註定悲劇的收場。
馬小玲在他身後幾步遠停下,沒有上前安慰,隻是安靜地陪伴。
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
過了許久,箭頭用手抹了一把臉,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大部分平靜,隻是眼眶依舊通紅。
他走回嶽銀瓶麵前。
嶽銀瓶對他露出一個淺淺溫暖的笑容:
“箭頭大哥,保重。”
“我們……2004年再見。”
她說的是實話。
作為毛悅悅的她,確實會在未來,再次見到以某種形式存在的箭頭。
箭頭卻以為她隻是在用渺茫的希望安慰自己。
他心頭一酸,習慣性地小時候那樣,抬手揉揉她的發頂,聲音低沉:“銀瓶你也要保重。”
“無論去哪裏,都要……好好的。”
馬小玲早已將她那輛與時代格格不入的黑色摩托車,推到了鎮子後方一個隱蔽的出口附近。
她倚在車旁,看到箭頭提著刀,大步向她走來,臉上帶著近乎悲壯的平靜。
“喂,在我們2004年,你這樣提著刀在街上走,分分鐘被警察抓去坐牢的。”馬小玲試圖用慣常的調侃沖淡離別的沉重。
箭頭走到她麵前,馬小玲問道:“銀瓶怎麼樣了?”
“她說,要去找在劫提過的崑崙了。”箭頭答道,這不算謊話,至少是嶽銀瓶給箭頭的說辭。
馬小玲點點頭,似乎稍微放心了些:“也算有個去處。”
她頓了頓,看向摩托車:“我們啟程吧?”
箭頭卻忽然說:“再待一會兒吧……我還想,再聽聽況天佑的事。”
馬小玲看著他,察覺到他似乎想拖延時間,心中警鈴微響,但還是依言道:“跟我回去,我天天講給你聽。”
“我現在就想知道。”
箭頭執拗地看著她:“況天佑……他後來到底怎麼樣了?你之前沒說完。”
馬小玲嘆了口氣,知道不說完他是不會甘心的:“好吧。”
“我和天佑成親的第二天,瑤池聖母就來了……天上,下了紅色的雪。”
箭頭眉頭緊鎖:“又是瑤池聖母?”
“嗯。原來盤古族人一直將她軟禁在聖地,不知怎麼被她逃了出來。”
“她打傷了我姑姑,也讓天佑感染了病毒。”
馬小玲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痛楚:“那紅色的雪,就是她用千萬年怨氣提煉的病毒,專為毀滅盤古族和殭屍而生。”
“我和姑姑因為是凡人,才僥倖逃過一劫。”
“難怪你如此恨她。”箭頭瞭然:“後來呢?”
“後來……盤古族的長老,用最後一口氣推算出,瑤池聖母會在2004年給人間帶來滅頂之災。”
“而唯一能阻止這一切的。”
馬小玲直視著箭頭的眼睛:“是毛悅悅,還有況天佑在宋朝的前世,也就是你,箭頭。”
箭頭身軀一震:“我可以做什麼?”
“我不知道。”
馬小玲搖頭,眼中閃過迷茫:“長老已經逝去,沒有留下具體的方法。但他的推算從未出過錯。”
“天佑他……相信這個預言,所以他決定,創造最後一個奇蹟……”她的話再次被打斷。
“嗚咚咚咚~!”
震天的號角與戰鼓聲,如雷鳴般從朱仙鎮前方滾滾傳來。
大地開始微微震顫,那是千軍萬馬正在逼近。
馬小玲臉色一變,猛地跨上摩托車,發動引擎:“沒時間了!我們快走!”
箭頭卻站著沒動,反而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等一下!我有樣東西要送給你。”
“什麼?”馬小玲在引擎轟鳴中回頭。
就在她毫無防備的瞬間,箭頭一步上前,動作快如閃電。
哢嚓”一聲輕響,一副不知從何處弄來的鐵質手銬,一端銬住了馬小玲的左手腕,另一端,牢牢鎖在了摩托車的金屬把手之上。
“你幹什麼?!”
馬小玲大驚,用力掙紮,卻發現那手銬異常結實。
箭頭退後兩步,看著她,眼神決絕,聲音卻異常平靜:“我不能跟你走。”
“你答應過我的!”
馬小玲又急又怒,引擎空轉著:“你現在反悔?!”
“我是答應過你。”
箭頭點頭,目光越過她,望向號角傳來的方向,那裏是他守護了半生的土地和信念:“但我也答應過嶽元帥,金兵一日不退,我箭頭縱使戰死沙場,也絕不後退半步!”
馬小玲急得眼圈發紅:“現在退縮的不是你,是嶽飛!”
“元帥做不到的事。”
箭頭打斷她,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箭頭來做!我從小無父無母,是嶽元帥將我養大,教我武藝,箭頭這個名字也是他賜予的。”
“2004年很好,但那裏不屬於我。”
“這裏,纔是我的國,我的家,我的戰場。”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著朱仙鎮內,朝著那戰鼓雷鳴的方向,大步走去。
“箭頭!你聽我說!”
馬小玲在車上拚命掙紮:“你回來,就算你死一百次、一千次。”
“歷史也不會改變,歷史上根本沒有你箭頭的名字。”
“為什麼要白白犧牲?!你回來啊!”
箭頭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他的聲音隨風傳來,帶著釋然的笑意:
“小玲,雖然認識你的時間不長,但我越來越覺得,況天佑選擇你,是他這輩子最對的決定。”
“來世能和你在一起,一定……非常幸福。”
“記住,奇蹟一定會出現的。你和況天佑……一定會在一起。”
“保重。”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決然地沒入朱仙鎮廢墟的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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