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兩日,營中氣氛卻未見鬆快。
糧草被焚後,朱仙鎮的金兵龜縮不出,嶽家軍也未再大規模進攻,雙方隔著五十裡對峙,空氣裡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
夜風微涼,嶽銀瓶閑得發慌,拖了張小板凳,蹲在流星旁邊,看他吭哧吭哧地磨他那把寶貝戰刀。
火星子隨著粗礪磨石的動作,在昏暗的油燈光下迸濺。
“哎,停停停!”
嶽銀瓶看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伸手按住流星的手腕,“箭頭大哥沒教過你嗎?打仗的刀,不能磨得太利,也不能太鈍。”
流星抬起汗涔涔的臉,一臉懵:“啊?啥意思?刀不是越利越好?”
“利過頭了,砍中硬物容易崩口,甚至斷掉。”
嶽銀瓶奪過磨石,就著油燈的光,指尖輕輕拂過刀身,感受著那粗糙的紋路:“太鈍了,砍進骨頭或者卡進鎧甲縫裏,拔都拔不出來,敵人沒死,你先丟了兵刃。”
她邊說,邊調整了磨石的角度,沿著刀鋒的弧度,由重到輕,由緩到急,手法熟練地推磨起來,那姿態,不像是擺弄兵器,倒像是在打磨一件精細的玉器。
“刀鋒要尖,明白嗎?”
她頭也不抬地解釋:“尖端要銳利,能輕易刺破甲冑皮肉。但刃口往後要留有微微的肉,要韌,要能承受得住格擋和劈砍的力道。”
“刺進去要快,拔出來……”
她手腕一抖,做了個乾淨利落的抽刀動作,“更要爽快。”
流星看得眼花繚亂,連連點頭:“懂了懂了!刺進去要快,拔出來要爽!明白了!”
說著就要伸手去拿回他的刀。
嶽銀瓶拍開他的手:“急什麼,還沒好。你這磨法,跟狗啃似的。”
不遠處,箭頭和老徐揹著手站在那裏,看著這邊。老徐撚著鬍鬚,壓低了聲音對箭頭道:“瞧瞧這丫頭,懂的還不少。”
“這磨刀的法子,沒在死人堆裡滾過幾回,悟不出來。可你看她那神情……哪有半點戰場煞氣,倒像個擺弄玩具的孩子。”
箭頭目光落在嶽銀瓶專註的側臉上,油燈的光暈柔和了她麵具邊緣的冷硬。他沉默片刻,低聲道:“徐叔,她心裏……有事。”
“贏了七陣,燒了糧草,本該意氣風發。可這兩日,我見她常一個人發獃,對著朱仙鎮方向出神。”
“練槍時,那股子狠勁和靈性還在,但總感覺缺了點什麼。像是在猶豫,又像在等什麼。”
老徐嘆了口氣:“還能等什麼?等元帥下令總攻唄。”
“朱仙鎮就在眼前,這最後一哆嗦……唉,我老頭子打了幾十年的仗,這節骨眼上,心裏也慌。金兵雖敗,困獸猶鬥啊。完顏不破那小子,不是省油的燈。”
正說著,一名親兵小跑過來,對箭頭和老徐行禮:“箭頭將軍,徐老,元帥請二位即刻到中軍帳議事。”
兩人對視一眼,神色一肅,立刻轉身朝大帳走去。
嶽銀瓶剛把磨好的刀塞迴流星手裏,拍了拍手上的石粉,也看到了親兵。她心裏咯噔一下,隱約有種預感。
果然,不一會兒,箭頭和老徐麵色凝重地從大帳出來,徑直朝她這邊走來,身後跟著探頭探腦的流星。
箭頭在她麵前站定,深吸一口氣,與老徐、流星一起,竟是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沉肅:“夜叉先鋒!元帥有令!”
嶽銀瓶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箭頭大哥,徐叔,你們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箭頭沒有起身,抬頭看著她,眼神複雜,一字一句道:“元帥決議已定!明日拂曉,全軍開拔,強攻朱仙鎮!”
“不日攻克之後,即刻揮師北上,直搗黃龍府!誓要將金人,徹底逐出我大宋國土!”
“此令,特命我等,稟告先鋒!”
話音落下,好像一道驚雷炸響在嶽銀瓶耳邊。
直搗黃龍府……又是直搗黃龍府!
拿下朱仙鎮,逼退金兵,穩住防線,不就好了嗎?為什麼非要趕盡殺絕,非要北上,非要直搗那個遙不可及的黃龍府?歷史難道真的無法撼動嗎?
爹,你就那麼想迎回二聖,完成那所謂的精忠報國嗎?你不知道那會給你、給嶽家軍、給大宋帶來什麼嗎?!
還有……完顏不破。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她幾乎窒息。
強攻朱仙鎮……意味著與完顏不破的最終決戰,不死不休。
她可以打敗他,可以擒住他,甚至可以戲弄他,但她從沒想過,要親手殺了他。
怎麼辦……怎麼辦啊……
她僵在原地,麵具後的臉色瞬間蒼白,握著冷電銀槍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微微顫抖。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銀瓶?”
箭頭見她久久不語,隻是戴著麵具發獃,忍不住低聲喚道,聲音裏帶著擔憂和催促:“先鋒?元帥軍令,需即刻明確回復!”
老徐也抬起頭,花白的眉毛擰著:“丫頭,怎麼了?可是……身體不適?”
嶽銀瓶猛地回過神,對上箭頭沉靜卻隱含憂慮的目光。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腥甜味在口中瀰漫,刺痛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藏著無人能見的痛楚,她挺直脊背,聲音透過麵具,努力維持著平穩和力道:“末將……領命!明日拂曉,隨元帥攻取朱仙鎮!”
話音剛落下不久。
“咚咚咚咚…!!!”
急促而尖銳的警鼓聲,毫無預兆地撕裂了營地的寧靜。
是從營門方向傳來的!
嶽銀瓶、箭頭、老徐、流星四人臉色同時一變,互相看了一眼,立刻朝著鼓聲傳來的方向疾奔而去。
營門處,火把通明,氣氛劍拔弩張。
幾名輪值的嶽家軍士兵橫槍立馬,死死攔在營門外,槍尖直指前方一小隊風塵僕僕、卻身著宮中禁衛服飾的騎士。
為首一人,騎在馬上,手持一卷明黃色、在火光下隱隱反射金光的捲軸,正是禦旨。
他臉色倨傲,眼神卻因被阻攔而隱含怒意。
“站住!軍營重地,不得擅闖!”嶽家軍守衛頭目厲聲喝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但握槍的手穩如磐石。
他已暗中派了一名弟兄飛馬去中軍帳報信。
那欽差眉頭一豎,將手中聖旨高高舉起,聲音尖利:“皇上禦旨!金牌朱封!聖旨不下,馬不能停!是誰敢擋路?!還不速速退開!”
嶽家軍守衛們互看一眼,非但沒退,反而將槍尖又逼近了幾分,齊聲喝道:“元帥有令!凡靠近軍營者,就地斬殺!快快下馬!”
“反了!你們反了!”欽差氣得臉色鐵青,他身後幾名隨從也紛紛拔刀,眼看衝突一觸即發。
“嶽元帥到…!”
一聲洪亮的通傳及時響起。
嶽飛在一隊親兵的簇擁下,大步流星趕到營門,麵色沉凝如水。他一身常服,未著甲冑,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嚴和沙場淬鍊出的殺氣,瞬間鎮住了場子。
嶽家軍守衛見狀,立刻收槍後退,但仍保持警戒。
那欽差見正主來了,冷哼一聲,稍稍收斂了些氣焰,卻依舊端坐馬上,展開聖旨,朗聲道:“嶽飛接旨…!”
嶽飛目光掃過那捲刺眼的明黃,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寒意。他緩緩地,單膝跪地,垂首:“臣,嶽飛,恭聆聖諭。”
欽差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下格外清晰刺耳:“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嶽飛速速班師回朝,即刻拔營,不可有誤!欽此!”
簡單,粗暴,毫無轉圜餘地。
空氣好像凝固了。
所有嶽家軍士兵,包括匆匆趕到的嶽銀瓶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嶽飛。
嶽飛沒有立刻接旨。他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那雙眼睛,燃著兩簇幽暗的火焰。他盯著那欽差,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冰錐,砸在地上:
“朱仙鎮,攻克在即。”
“隻欠光復開封,直搗黃龍府,便可一勞永逸,將金虜徹底逐出我大宋疆土。”
“陛下此時,一句輕飄飄的班師回朝……”
他頓了頓,胸膛微微起伏:“便要廢我十幾年心血,寒我數萬將士報國之心。道理何在?”
那欽差被他目光所懾,心頭一虛,但想到背後之人,又強自挺直腰板,將聖旨往前一遞,尖聲道:“聖旨在此!這便是道理!”
嶽飛嘴角勾起一個極冷、極諷刺的弧度:“這句話可是秦檜教你的?”
“嶽飛!”
欽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怒喝:“你敢直呼相爺名諱!蔑視聖旨!來人!嶽飛抗旨不遵,給我拿下!”
他身後幾名隨從應聲下馬,手握刀柄,就要上前。
“我看誰敢動我爹!”一聲清越卻飽含怒意的嬌叱陡然響起!
銀光閃過!
嶽銀瓶身影如鬼魅般從人群中掠出,冷電銀槍帶起一片殘影,隻聽得“砰砰”幾聲悶響,那幾名欲上前的欽差隨從便慘叫著倒飛出去,摔倒在地,兵器脫手。
她人已站在嶽飛身前,銀槍斜指地麵,麵具後的眼睛冰冷地掃過那嚇得臉色煞白的欽差,最後落在他手中那捲聖旨上。
“放肆!你要造反嗎?!”欽差又驚又怒,聲音都變了調。
“夜叉,退下!”
嶽飛沉聲喝道,臉上並無喜色,反而帶著深深的憂慮和一絲怒意:“你要讓我嶽飛,背上不忠不義、抗旨謀逆的千古罵名嗎?!”
嶽銀瓶猛地轉頭看向嶽飛,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堅定:“嶽元帥!你若此刻接下這亂命,纔是對我嶽家軍數萬將士的不忠!”
“纔是對天下期盼光復河山的百姓不義!”
“這聖旨,是秦檜那奸賊蠱惑陛下所下!是自毀長城!您不能接!”
“先鋒說得對!”
箭頭一步踏出,單膝跪在嶽飛身側,抱拳昂首,聲音洪亮:“元帥!秦檜禍國,遮蔽聖聽!陛下已受其矇蔽!”
“此旨若接,乃是愚忠!屆時金兵捲土重來,我大宋北疆再無屏障,黎民百姓復陷水火,江山社稷危如累卵!”
“這千古罵名,您背不起,嶽家軍更背不起!請元帥三思!”
老徐也跪了下來,老淚縱橫:“元帥!老徐跟了您大半輩子,從沒求過您什麼!”
“今日,求您為了死去的弟兄,為了還活著的兒郎,為了這破碎的山河不能接啊!”
流星和周圍所有的嶽家軍士兵,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齊刷刷跪倒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在火把映照下,沉默卻堅定。
無數雙眼睛望著嶽飛,那裏麵有忠誠,有熱血,有悲憤,更有不容置疑的懇求!
“請元帥抗旨!收復河山!”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緊接著,成千上萬的呼聲匯聚成滾雷般的聲浪,衝破營地的夜空:
“請元帥抗旨!收復河山!”
“請元帥抗旨!收復河山!!”
聲震四野,氣沖霄漢。
嶽銀瓶看著眼前這震撼的一幕,眼眶發熱。這就是嶽家軍,這就是爹爹耗盡心血帶出來的子弟兵。
他們的忠誠,不是對那道冰冷的聖旨,而是對這片土地,對帶領他們看到希望的元帥!
嶽飛站在跪倒一片的將士中間,身體微微顫抖。
他望著那一張張年輕或蒼老、卻同樣堅毅的麵孔,聽著那震耳欲聾的請命之聲,虎目之中,終於有水光隱現。
他緩緩環視四周,目光從箭頭、老徐、嶽銀瓶……一個個臉上掃過。
最終,他看向那已嚇得麵無人色、幾乎要癱軟在地的欽差,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捲被嶽銀瓶掌風劈開、散落在地的明黃捲軸。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全身力氣起身,轉身,看向箭頭和嶽銀瓶,聲音嘶啞:
“夜叉!箭頭!”
“末將在!”兩人齊聲應道。
嶽飛的目光如同燒紅的鐵,烙在兩人身上:“若明日子時之前,未能攻下朱仙鎮……”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重若千鈞:“爾等,便提頭來見!”
嶽銀瓶心頭一凜,所有雜念在軍令和全軍期盼的重壓下,被強行壓入心底最深處。
她單膝跪地,與箭頭一同抱拳,聲音鏗鏘:
“末將…領命!”
隻留下部分親兵保護看守嶽飛和營地,嶽銀瓶、箭頭、老徐、流星,率領著嶽家軍主力,在沉沉夜色中,如同一條沉默而決絕的火龍,朝著五十裡外的朱仙鎮,疾行而去。
招財早已悄無聲息地先行一步,融入黑暗。
嶽銀瓶在馬上,心神不寧地朝它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低聲道:“別跑太遠……”
她騎在棗紅馬上,銀甲在火把映照下忽明忽暗,麵具遮擋了所有表情。
冷電銀槍握在手中,卻感覺前所未有的沉重。
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爹爹那決絕的眼神和“提頭來見”的軍令,一會兒是全軍跪地請命的悲壯場景,一會兒是聖旨刺眼的明黃和欽差可憎的嘴臉……
而最終,所有畫麵都定格成一張臉…完顏不破的臉。
惱怒的,無奈的,被她逗得耳根發紅的,最後深深望過來的……
真的要兵戎相見,不死不休了嗎?
箭頭策馬在她側前方,時刻警惕著周圍黑暗中的動靜,卻也分神關注著她。
見她一路沉默,握著韁繩的手時而緊握時而鬆開,身形在馬上顯得有些僵硬,便知她心緒極亂。
他故意落後半個馬身,與她並行,忽然伸出手指,在她那光滑冰冷的銀色麵具側麵,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行軍隊伍中格外突兀。
嶽銀瓶嚇了一跳,猛地轉頭看他:“箭頭大哥?”
箭頭收回手,目視前方黑暗,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銀瓶,刀磨得再利,心若是鈍了,上了戰場,也是送死。”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帶著兄長般的關切:“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夠改變。”
“你是夜叉,是嶽家軍的先鋒。你的槍,要為自己而活,為身後的弟兄們而活。其他的打完這一仗,再說。”
嶽銀瓶麵具後的嘴唇抿了抿。
箭頭大哥看出來了,雖然他不知道具體緣由,但他看出了自己的搖擺和痛苦。
這番話,是提醒,更是開解。
她沉默片刻,輕輕“嗯”了一聲,握緊了手中的冷電。
冰涼的槍桿傳來安撫感,好像在回應她紛亂的心緒。
是啊,打完這一仗,再說。
可這一仗,該如何打?又該如何……麵對他?
朱仙鎮殘破的城牆上,完顏不破獨自立在垛口後,望著嶽家軍大營方向那片被黑夜吞沒的荒野。
夜風吹動他戰袍下擺,金甲在稀薄星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連續的戰敗,糧草被焚,援軍杳無音信,如同沉重的枷鎖,套在這個曾不可一世的將軍身上。
“大將軍!”
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雷王大步走上城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焦灼和決絕:“嶽家軍動了!夜叉和箭頭率領主力,正朝我朱仙鎮疾行而來!距離已不足十裡!”
完顏不破瞳孔微縮,終於來了嗎?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援軍方麵呢?可有迴音?”他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問。
雷王臉色黯淡,搖了搖頭,聲音乾澀:“將軍最後一支攜帶求援信件的飛鷹放出去,已經一天一夜了……”
“至今,沒有任何迴音。恐怕陛下那邊,或路途之中……”
他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他們,被放棄了,或者援軍根本來不及了。
完顏不破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沉靜,隻是那深處,掠過近乎悲涼的嘲諷。
雷王挺起胸膛,抱拳道:“將軍!末將已集結鎮內所有能戰之士,連同輕傷者,共計三百七十六人!”
“人人已抱定死誌!誓與朱仙鎮共存亡!與嶽家軍決一死戰!”
三百七十六人對上嶽家軍士氣如虹的萬餘精銳。
完顏不破好像已經看到了結局。
他沒有回應雷王的慷慨激昂,隻是緩緩轉過身,雙手叉腰。
“夜叉啊夜叉……”
“好樣的……真是,好樣的。”
逼他到如此絕境,斷他所有退路,最後這致命的一擊,也要由她親手送來嗎?
城牆之下,是已成孤島的朱仙鎮,是僅存的三百殘兵。
火光,已在天邊隱隱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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