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懸崖邊被那白衣女子救下後,完顏不破整個人都像被注入了新的魂。
每日晨起練刀,那刀勢比以往更狠、更疾,刀刃破空時帶起的嘯音,連營外巡邏的士兵聽了都心頭凜然。
雷王有次撞見他對著木樁劈砍,那木樁已被斬得七零八落,可完顏不破仍不停手,眼神專註得可怕,額角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大將軍。”
雷王抱著手臂靠在兵器架旁,粗聲笑道:“您這勁頭,比當年第一次上戰場還足。怎麼,被那小娘們刺激到了?”
完顏不破收刀,抹了把汗,斜睨他一眼:“話多。”
“末將這不是替您高興嘛!”
雷王湊近些,擠眉弄眼:“要我說,那姑娘對您肯定有意思!不然幹嘛救您?戰場上刀劍無眼的,她一個姑孃家冒那麼大風險,圖什麼?”
完顏不破沒接話,隻將刀插回鞘中,走到水缸旁舀了瓢冷水澆在頭上。水珠順著他淺金色的發梢滴落,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想起懸崖邊那雙矇著麵巾、卻清亮如星的眼睛,還有那截在刀鋒下驚險掠過的、沾著塵土卻鮮活無比的白皙下巴。
“她圖什麼……”
完顏不破低聲重複,唇角無意識地勾起弧度:“我也不知道。”
可正因為不知道,才更讓人惦記。
完顏無淚端著葯碗走進院子時,正看見兄長這副出神的模樣。她抿嘴一笑,輕手輕腳走到他身後,忽然開口:“哥,又想人家了?”
完顏不破手一抖,瓢裡的水灑了一半。他轉頭瞪了妹妹一眼:“胡說什麼。”
“我才沒胡說。”
完顏無淚將葯碗遞給他,自己在石凳上坐下,托著腮看他:“你這幾日練刀練得跟瘋了一樣,夜裏還總對著月亮發獃~哥,你以前可沒這毛病。”
完顏不破接過葯碗,仰頭一飲而盡。葯很苦,他眉頭都沒皺一下,放下碗才道:“隻是覺得戰場上多了個變數,有趣罷了。”
“隻是有趣?”
完顏無淚眨眨眼:“那哥你告訴我,那天懸崖邊,她救你的時候,你心裏什麼感覺?”
完顏不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透著完顏無淚從未見過的神色。
“感覺……”
他望向南方,目光好像穿透千山萬水,落在某個不知名的身影上:“像在無邊荒漠裏走了很久,忽然看見了一株帶刺的花。”
完顏無淚怔了怔,隨即“噗嗤”笑出聲:“哥!”
“你這話要是讓雷王聽見,他能笑你三年!”
“他敢。”完顏不破板起臉,耳根卻有些發燙。
兄妹倆笑鬧一陣,完顏無淚忽然正色道:“哥,說正經的。那姑娘……你打算怎麼辦?”
“總不能每次都指望她來救你吧?”
完顏不破眼神一凜:“自然不會。下次見麵,我要堂堂正正與她一戰,不分敵我,隻論高低。”
“然後呢?”完顏無淚追問:“打贏了又如何?打輸了又如何?”
這個問題,完顏不破答不上來。
他隻知道,那道白色身影已經像一根刺,紮進了他心裏。
拔不掉,也不想拔。
嶽家軍大營…
箭頭站在嶽飛帳中,將懸崖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說完,他單膝跪地:“末將無能,讓完顏不破逃了,請元帥責罰。”
嶽飛坐在案後,手中摩挲著一支舊筆,良久,才緩緩開口:“箭頭,起來吧。此事不怪你。”
箭頭起身,仍麵有愧色。
“你說那白衣女子又出現了?”嶽飛問,聲音平靜,可眼神深處卻有不易察覺的波動。
“是。”
箭頭點頭:“她使鞭,手法生疏,但招式奇詭。”
“末將與她交手數合,她雖不敵,卻用計驚了末將的馬……”
他頓了頓,低聲道:“元帥,那女子……到底是誰?為何三番五次攪局?”
嶽飛沉默,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讓那張堅毅的麵容顯得愈發深沉。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箭頭,這世間有些人,行事不按常理,不為名利,隻為本心。”
“本心?”箭頭不解:“救敵將,也是本心?”
“或許是。”嶽飛抬眼看他,目光如古井深潭:“你可記得,她第一次現身,是何時?”
箭頭一怔,仔細回想:“老徐被擒那次。”
“那次她救的是你和老徐。”
嶽飛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沉甸甸的石子:“第二次,是懸崖邊,她救完顏不破。”
“可你仔細想想,若她真想救完顏不破,為何不早不晚,偏偏在你即將得手時纔出現?”
箭頭愣住了。
“她不是要救完顏不破。”
嶽飛緩緩搖頭,燭光在他眼中跳躍:“她是要…阻止你殺他。”
“為何?!”
箭頭聲音拔高:“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若真這麼想,為何還要上戰場?”
“為何不幹脆找個深山老林躲起來,眼不見為凈?”
“所以我說,她不按常理。”嶽飛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叩擊案麵。
“箭頭,這女子來歷不凡,且對嶽家軍……似無敵意。她既不願傷人,又屢次出手相助,其中必有緣由。”
“你日後若再見她,不必強求,也不必敵視。她若願現身,自會現身。若不願,強求也無用。”
箭頭張了張嘴,胸腔裡那股憋悶的火卻燒得更旺。
他想問,想辯,可看著元帥那雙深沉如海的眼睛,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最終,他抱拳,聲音乾澀:“末將……明白了。”
退出軍帳時,夜風正涼。
箭頭站在帳外,仰頭望天,星子稀疏,月色慘白。
為何要一次次捲入這場與她無關的戰爭?
為何要救敵人,也要救自己人?
箭頭想不明白。可元帥說得對,她既無敵意,便不必為敵。隻是…心裏那團疑雲,終究散不去。
臨安,皇宮…
捷報如雪片般飛來,每一封都在訴說著嶽家軍的勢如破竹、金兵的節節敗退。
趙構坐在龍椅上,聽著內侍誦讀戰報,臉上起初還有笑容,可隨著“收復鄭州”“光復洛陽”“兵臨汴京”等字眼一次次出現,那笑容漸漸僵了。
他揮手屏退內侍,獨自坐在空曠的大殿裏。
燭火搖曳,將他孤獨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磚上,拉得很長,很長。
秦檜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像一道影子。
“陛下。”他躬身,聲音輕柔如羽:“嶽元帥又打勝仗了。”
趙構沒說話,隻將手中的戰報狠狠摔在地上!
紙張散開,墨字在燭光下刺眼。
“勝仗……勝仗……”趙構喃喃,忽然冷笑:“他倒是風光!可朕呢?朕這個皇帝,如今在天下人眼裏,怕還不如他嶽飛!”
“陛下息怒。”秦檜彎腰撿起戰報,動作恭敬:“嶽元帥畢竟是為國征戰……”
“為國?”
趙構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他是為他自己!為他的名聲!為他的直搗黃龍,迎回二聖!”
他喘著粗氣,手指顫抖著指向北方:“若真讓他打到黃龍府,迎回父皇和皇兄……朕這個皇位,還坐得穩嗎?!”
這話終於撕開了那層虛偽的遮羞布。
秦檜垂首,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
“陛下,”他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依臣之見,嶽家軍勢頭雖猛,可金國並非沒有底牌。”
“金熙宗又豈會坐視江山淪陷?不如……再等等。”
“等?”趙構瞪著他:“等到嶽飛真打到黃龍府?!”
“自然不會。”秦檜微微一笑,“陛下可下旨,命嶽元帥務必在半年內……拿下朱仙鎮。”
“朱仙鎮?”趙構皺眉:“萬一他真的攻下了!”
秦檜湊近,聲音幾不可聞:“到時候陛下召她回京不就好了?”
趙構瞳孔驟縮,盯著他,良久,緩緩靠回龍椅,閉上眼。
“便依愛卿所言。”他聲音疲憊:“擬旨吧。”
金國,皇宮。
宴席擺得極盡奢華。金熙宗高坐上位,兩側是文武百官,絲竹悅耳,歌舞翩躚。
可完顏不破坐在席間,隻覺得滿堂喧囂都隔著一層霧,朦朦朧朧,進不了耳,也入不了心。
他下意識摸了摸腰間,那裏,本該掛著刀。可入宮赴宴,不得佩刀。
“愛卿。”
金熙宗舉杯,笑容滿麵:“這幾年來,你為我大金立下汗馬功勞。來,朕敬你一杯。”
完顏不破起身,舉杯:“謝陛下。”
酒過三巡,金熙宗忽然揮退歌舞,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愛卿你。”他看向完顏不破,眼神深邃:“朕有一事,要託付於你。”
“陛下請講。”
“朱仙鎮。”金熙宗一字一頓:“半年之內,務必拿下,且要守住。”
完顏不破眉頭微蹙:“朱仙鎮雖是要塞,可宋軍若全力來攻,死守恐傷亡慘重。陛下為何……”
“朕自有緣由。”
金熙宗打斷他,目光掃過殿內群臣,最後落在完顏不破臉上,那眼神裡有一種完顏不破看不懂的、近乎狂熱的光:“你隻需記住,朱仙鎮,絕不能丟。”
“至於緣由……”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無淚會隨你同去。她會告訴你該找什麼。”
完顏無淚坐在兄長身側,聞言抬頭,眼中掠過疑惑,卻仍恭敬應道:“臣女遵旨。”
宴席散後,兄妹二人並肩走出皇宮。月色如霜,灑在宮道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哥。”完顏無淚低聲問:“陛下到底要找什麼?”
”朱仙鎮……不就是個鎮子嗎?”
完顏不破搖頭:“不知。但陛下既如此重視,必不尋常。”
他側頭看向妹妹:“無淚,你可知陛下要你找何物?”
完顏無淚咬著下唇,猶豫片刻,才小聲道:“陛下隻給了我半卷古圖,說是什麼瑤池古卷。圖上標的地點就在朱仙鎮,可具體找什麼,他沒說。”
“瑤池古卷?”完顏不破皺眉,“那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
完顏無淚搖頭:“但陛下說找到那樣東西,就能……”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就能長生不老。”
完顏不破腳步一頓。
長生不老?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金熙宗曾大病一場,險些喪命。
痊癒後,整個人都變了,變得疑神疑鬼,變得對“長生”二字格外執著。朝中曾有術士獻上丹藥,金熙宗服用後精神煥發,可不過數月便氣色不好。
自那以後,再無人敢提“長生”二字。
可如今……
“哥?”完顏無淚拉住他衣袖:“你怎麼了?”
完顏不破回過神,搖頭:“無事。”
他望向南方,那是朱仙鎮的方向:“既然陛下有令,我們……照做便是。”
隻是心頭那層陰霾,卻愈發濃重了。
嶽府…
嶽銀瓶站在院中,看著滿園蕭瑟的秋色,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喘不過氣。
她已經很久沒有嶽飛的訊息了。偶爾有戰報傳來,也隻是隻言片語,說嶽家軍連戰連捷,已逼近朱仙鎮。
朱仙鎮。
這三個字像魔咒,在她腦中盤旋不去。她記得那段歷史,嶽飛在朱仙鎮大敗金兵,卻在此後被十二道金牌召回,最終冤死風波亭。
不行……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這幾個月,她像被困在籠中的鳥,每日除了練槍、陪母親、施粥贈種,就是望著北方發獃。
那種明明知道結局,卻無力改變的痛苦,像鈍刀子割肉,一點點淩遲著她的心。
她受不了了。
無論最後是輸是贏,是生是死,她都要去。
下定決心那夜,她坐在燈下,鋪開信紙,提筆的手卻顫抖得厲害。墨點滴在紙上,暈開一團汙跡,像她此刻雜亂的心。
最終,她隻寫下寥寥數語:
【娘親勿念。女兒去尋爹爹了。此去不知歸期,萬望保重。附符一張,貼身佩戴,可辟邪祟。勿尋,勿念。不孝女銀瓶,叩首。】
從懷中掏出一張黃色符紙,這是她用靈力畫的辟邪符,雖不能延壽,卻能保李氏不受妖邪侵擾。將符紙小心摺好,與信一同放在枕下。
天還未亮,她已換上便於行動的短打,將長發束成男子髮髻,背上行囊,牽出棗紅馬。
招財跳上馬鞍,在她懷裏尋了個舒服的位置,小聲嘀咕:“宿主,這次又去哪?”
“去該去的地方。”
嶽銀瓶翻身上馬,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嶽府,那裏,李氏還在睡夢中,嘴角或許還帶著笑,夢裏或許還盼著丈夫和女兒平安歸來。
對不起,娘。
她一咬牙,勒轉馬頭,衝進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裏。
在劫站在雲端,看著那一人一馬一貓在官道上疾馳,揚起滾滾塵土。
他搖搖頭,嘆了口氣:
“固執。”
聲音很輕,隨風散了。
他轉身,望向北方。那裏,朱仙鎮在晨曦中漸漸顯露出輪廓。一個普通的邊陲小鎮,卻即將成為風暴的中心。
也該……讓冷電見見太陽了。
心念一動,他化作一道流光,向朱仙鎮方向飛去。
朱仙鎮外十裡,一處荒坡…
在劫落地,環顧四周。秋風蕭瑟,荒草萋萋,遠處有烏鴉盤旋,發出嘶啞的鳴叫。
他皺眉,揉了揉額角。
“嘶……埋在什麼地方了?”他嘀咕著,抬腳在草地上走了幾步:“上次埋的時候,好像是在一棵老槐樹下?不對……好像是塊大青石旁?也不對……”
他越走越心虛。當年為了尋昭曦轉世,他匆匆將冷電銀槍埋在此處,想著等找到人再來取。
可這一找就是好多年,具體位置……還真記不清了。
“遭了……”
在劫蹲下身,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荒草,難得露出苦惱的神色:“總不能……一寸一寸挖吧?”
話音剛落,腳下土地忽然傳來輕微的震動。
在劫一怔,隨即笑了。
隻見不遠處一處土丘突然裂開!
一道銀光破土而出,衝天而起,調轉方向,直直向他飛來。
在劫伸手,穩穩接住。
那是一桿通體銀白的長槍,槍身雕刻著繁複的雲紋,槍尖寒光凜冽,好像能刺破蒼穹。槍桿入手溫潤,卻沉重異常,隱隱有雷鳴般的震動從槍身傳來。
“冷電……”
在劫撫摸著槍身,眼中滿是懷念:“久別重逢,想我了嗎?”
銀槍微微震動,發出低低的嗡鳴。
在劫笑了,將槍挽了個花,銀光流轉,如星河傾瀉。
“走吧。”他望向南方,那是嶽家軍大營的方向:“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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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銀瓶一路北上,沿途所見,觸目驚心。
村莊十室九空,田地荒蕪,路邊時有倒斃的屍骨,烏鴉啄食,蒼蠅成群。偶爾遇到逃難的百姓,個個麵黃肌瘦,眼神麻木,看見她騎馬經過,也隻是機械地挪開身子,連抬頭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她不敢停,隻能加快速度。每經過一處城鎮,她都會打聽嶽家軍的訊息。得到的回答大同小異:
“嶽元帥?聽說已經打到汴京了!”
“再往北就是朱仙鎮了,金兵在那兒布了重兵。”
“快了快了,聽說隻剩一千裡,嶽家軍就能拿下朱仙鎮!”
朱仙鎮……朱仙鎮……
這三個字像催命符,每聽一次,她的心就沉一分。
終於,在日夜兼程七日後,她看見了嶽家軍大營的旗幟。
那是一片連綿的營帳,依山傍水而建,旌旗招展,炊煙裊裊。營門外有士兵巡邏,盔甲鮮明,步伐整齊,與沿途所見那些殘兵敗將截然不同。
嶽銀瓶勒馬停在山坡上,遠遠望著,眼眶忽然發熱。
爹……就在那裏。
她平復了一下呼吸,策馬下山。營門守衛攔住她:“站住!什麼人?”
嶽銀瓶翻身下馬,抱拳道:“我找嶽元帥。”
守衛打量著她一個身形單薄、風塵僕僕的“少年”,臉上還沾著塵土,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元帥正在前方督戰,不在營中。”守衛公事公辦:“你是何人?可有憑證?”
嶽銀瓶正想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銀瓶?!”
她回頭,看見徐流星瞪大眼睛站在不遠處,手裏還拎著個水桶,水灑了一半。
“流星?”嶽銀瓶一愣。
徐流星扔下水桶,衝過來,又驚又喜:“真是你!你怎麼來了?!夫人知道嗎?元帥知道嗎?”
一連串問題砸過來,嶽銀瓶不知該答哪個。守衛見他們認識,神色緩和了些,卻仍道:“這位是……”
“是元帥的女兒!”徐流星搶著道:“嶽銀瓶小姐!”
守衛們齊齊怔住,隨即慌忙行禮:“原來是嶽小姐!小的眼拙,請小姐恕罪!”
嶽銀瓶擺手:“不必多禮。我爹……真不在營中?”
“元帥率前鋒去了朱仙鎮外圍,老徐留守大營。”
一個守衛答道:“小姐可要先見見?”
嶽銀瓶點頭。
徐流星自告奮勇帶路,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銀瓶你膽子也太大了!一個人就敢跑來前線!”
“夫人知道嗎?肯定不知道吧?不然怎麼放心讓你來!”
“不過你來也好!營裡悶死了,我又不敢亂跑,你來了就能陪我練槍了!”
嶽銀瓶被他吵得頭疼,隻能敷衍地應著。來到中軍大帳,老徐正在看地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她,也愣住了。
“銀瓶小姐?!”他霍然起身:“您怎麼……”
“徐叔。”嶽銀瓶福身行禮,“我……來找我爹。”
老徐盯著她看了半晌,重重嘆了口氣:“胡鬧!這是戰場!是你該來的地方嗎?!”
“我知道。”
嶽銀瓶抬起頭,眼神堅定:“可我在家等不下去。徐叔,讓我留下吧,我保證不添亂。”
老徐還想說什麼,帳簾又被掀開,箭頭大步走進來,他顯然剛從前線回來,盔甲上還沾著血和塵土。
看見嶽銀瓶,他也怔住了。
“銀瓶?”他眉頭緊鎖,“你怎麼……”
“箭頭大哥。”嶽銀瓶看著他,眼裏帶著懇求:“讓我留下吧。我會照顧自己,不會拖累你們。”
箭頭沒說話,隻看向老徐。老徐攤手:“你看我也沒用。”
“小姐這脾氣,跟元帥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倔。”
箭頭揉了揉眉心,走到嶽銀瓶麵前,沉聲道:“銀瓶,這不是鬧著玩的。戰場上刀劍無眼,萬一……”
“我不怕。”嶽銀瓶打斷他:“箭頭大哥,我在家日日擔心,夜夜做噩夢,那種滋味比死還難受。”
“你讓我留下吧,哪怕隻是遠遠看著,知道我爹平安,也好。”
她說著,眼眶又紅了,聲音裏帶上了撒嬌的鼻音:“好不好嘛,箭頭大哥……”
箭頭看著她泛紅的眼圈,聽著那聲軟軟的“箭頭大哥”,他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頭髮,就像多年前,她還是個小丫頭時那樣。
“留下可以。”
他板起臉:“但必須答應我三條:第一,不得擅自出營;第二,不得上前線;第三,必須隨時有人跟著。”
嶽銀瓶眼睛一亮,用力點頭:“我答應!”
徐流星在旁邊舉手:“我!我跟著銀瓶!保證寸步不離!”
箭頭瞪他一眼:“你?你自己都管不住,還管別人?”
“我保證!”徐流星挺起胸膛:“我用我爹的鬍子發誓!”
老徐“呸”了一聲,作勢要打,帳內氣氛總算鬆緩了些。
就這樣,嶽銀瓶在嶽家軍大營住了下來。
她每日除了幫軍醫處理些簡單的傷口,就是陪徐流星練槍。流星進步很快,嶽家槍的基礎招式已練得純熟,纏著她要學更厲害的。
嶽銀瓶被他磨得沒法,隻得將當年自創的幾式變招教給他。
可更多的時候,她是在等。
等嶽飛回來。
等戰報傳來。
等那個……不知會不會再出現的人。
幾天過去,前線依舊沒有動靜。嶽銀瓶幾次想求箭頭帶她去看看,都被嚴詞拒絕。
“戰場不是兒戲。”箭頭每次都這麼說:“你答應過我的,不得上前線。”
嶽銀瓶氣得牙癢癢,在心裏罵:金兵算個什麼?說不定讓我去,次次贏呢!
可她不敢說出口。
---
這日午後,嶽銀瓶換上偷來的士兵盔甲,雖然大了些,但束緊腰帶,倒也像模像樣。
她帶著流星來到營地後山一處僻靜空地,開始教他新招式。
正練到興頭上,忽然一陣風刮過,捲起滿地落葉。
嶽銀瓶心頭一凜,握緊手中槍,抬頭…
在劫從天而降,輕飄飄落在三丈外,手裏還握著那桿銀光流轉的長槍。
流星嚇了一跳,下意識擋在嶽銀瓶身前,警惕地瞪著這個不速之客:“你是什麼人?!”
在劫瞥了他一眼,沒說話,隻隨意揮了揮手中銀槍。
一股無形的氣浪轟然炸開。
“啊啊啊”
流星連人帶槍被震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竟落在數裡外的草叢裏,半晌爬不起來。
嶽銀瓶臉色一變,橫槍在前:“你幹什麼?!”
在劫這纔看向她,笑了笑:“教徒弟,也得看看徒弟夠不夠格。”
他目光在她身上那套不合身的盔甲上轉了轉,挑眉:“怎麼,想上陣殺敵?”
嶽銀瓶沒接話,隻死死盯著他:“你為什麼傷他?”
“放心,死不了。”
在劫漫不經心道:“隻是讓他睡會兒。”
他頓了頓,忽然伸手:“槍給我。”
嶽銀瓶下意識握緊槍桿。
在劫也不強奪,隻將手中銀槍一抖,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玄妙的軌跡,那軌跡似圓非圓,似弧非弧,看似緩慢,卻蘊含無窮變化,好像將天地至理都融在了這一槍之中。
嶽銀瓶瞪大了眼睛。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槍法!嶽家槍沉穩狠辣,毛氏槍法奇詭靈動,可在劫這一槍已經超出了“槍法”的範疇,更像是某種…道。
在劫收槍,看著她震驚的神色,微微一笑:“學會了嗎?”
嶽銀瓶回過神,臉上火辣辣的,心裏卻湧上一股不服:“你這槍法根本不是人間該有的。”
“誰說我是人了?”在劫挑眉。
嶽銀瓶一噎,重新打量他,那身米白色長衫,那頭及肩的微卷長發,那張疏淡卻透著無盡神秘的臉……
“你到底是誰?”她握緊槍:“上次你說你是崑崙人,崑崙在哪兒?你這身打扮,還有這稀奇古怪的槍法根本不像這個時代的人!”
在劫攤攤手:“跟你說了我是崑崙人,名字也跟你說了,你不信,我有什麼辦法。”
那語氣,那神態,活脫脫像個無賴。
嶽銀瓶越看他越覺得熟悉,她擺擺手,決定不跟他糾纏:“無功不受祿。你教我槍法,是為了什麼?”
在劫看著她,忽然正色道:“我要你跟我回崑崙。”
他當然知道嶽銀瓶是不會跟他去的。隻是實在沒有藉口怎麼幫她了,這不找個藉口幫幫她咯。
嶽銀瓶果然愣住了。她伸手,像要摸摸他額頭是不是發燒了:“你在這裏講神話故事呢?別鬧了,把槍給我,我還要練呢。”
在劫看她油鹽不進,忽然有些煩躁。他猛地上前,一把奪過她手中槍,隨手扔到一邊。
那桿跟隨嶽銀瓶多年的白蠟木槍在空中劃了道弧線,“哐當”落在遠處石頭上。
嶽銀瓶急了:“你!”
在劫卻已掏出那桿銀槍,遞到她麵前:“你想上陣殺敵嗎?想的話,我把這槍送你。”
嶽銀瓶的目光落在那桿銀槍上。槍身通體銀白,在陽光下流轉著水波般的光澤,槍尖一點寒芒,好像能刺穿世間一切虛妄。
這不是凡物,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你有權力讓我上陣?”她問。
在劫搖頭:“沒有。”
嶽銀瓶:“……”
她忽然覺得,跟這人說話簡直是在浪費生命。
在劫看著她無語的表情,心裏也嘆了口氣。
他蹲下身,將銀槍插在土裏,伸手摸了摸一直蹲在旁邊、假裝自己是隻普通貓的招財。
招財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裏寫滿了“你行不行啊”的無語。
在劫用指尖撓了撓它下巴,傳音入密:“幫我想想辦法。”
招財翻了個白眼,用爪子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別摸黑崑崙。
在劫趕緊站起來,一臉高深地看著天上,這是他從人間話本裡學來的姿勢,據說看起來很仙風道骨。
“真情真愛,世人都渴望得到。”
他開口,聲音悠遠:“但情愛,在世界裏衍生出寂寞,猜疑,嫉妒,慾望,復仇,還有戰爭。”
嶽銀瓶皺眉:“你到底想說什麼?”
在劫說:“愛情有改天換地的力量,也有毀天滅地的力量。”
“所以崑崙是捨棄情愛的樂土,擁有永恆平靜的國度。”
“可惜的是,要捨棄才會得到,要得到極樂,就必先嘗到極苦。”
嶽銀瓶聽完,沉默片刻,然後開口:
“我不是聖人,我也不需要長生。”
她走到一邊,撿起自己的槍:“好了,我要上戰場。”
在劫:“……”
他差點沒繃住那張高深的臉。
好吧好吧,昭曦骨子裏果然很討厭崑崙啊。明明之前在崑崙的時候還死活不肯下凡,現在倒好,恢復記憶後他一定要狠狠嘲笑她。
“你好好想想吧。”在劫最後說了句,拔出銀槍,轉身。
下一秒,他連人帶槍,消失在原地。
嶽銀瓶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草地,又低頭看了看懷裏的招財。
“係統。”她小聲問:“你知道他是誰嗎?”
招財假裝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不知道,很神秘。”
嶽銀瓶:“……”
她早該知道,問它也是白問。
不遠處,流星終於從草叢裏爬出來,齜牙咧嘴地揉著屁股,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表情。
“銀瓶……那、那是個什麼東西?”他結結巴巴:“好厲害啊!他剛剛……就那麼一揮,我就飛出去了!他……他還會消失!”
嶽銀瓶看著他那副慫樣,又好氣又好笑:“現在知道人外有人了?”
“知道了知道了!”流星連連點頭,眼睛卻亮晶晶的:“不過……他剛剛那套槍法,你看見了嗎?簡直無敵了!要是能學會……”
嶽銀瓶沒說話,隻是握緊了手中槍。
她也看見了。
那套槍法,已經深深印在了她腦海裡。
她抬起頭,望向北方。那裏,朱仙鎮的方向,天空陰沉,烏雲翻滾。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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