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時光,如指間流沙。
嶽銀瓶
毛悅悅越來越習慣這個名字,習慣這個身份,習慣這個十二歲的身體裏裝著兩世記憶的奇異感。
她不再整日糾結“為什麼是我”,“該怎麼回去”。
反而生出一種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坦然:來都來了,死都死過了,還能怎樣?就當重新活一回,把上輩子沒嘗過的親情、沒撒過的嬌、沒過夠的童年,統統補上。
這麼一想,心境豁然開朗。
嶽家槍的招式,她已學了個遍。攔、拿、紮、崩、點、穿、劈、圈,八式基礎,配合步法身形,箭頭教得一絲不苟。她學得快,記性好,一招一式看過兩遍就能模仿個七八分。
可箭頭總搖頭:“形似神不似。嶽家槍重意不重力,你現在隻是描了個輪廓。”
於是每日天未亮,她就在後院紮馬步、練槍架。一桿白蠟木槍握在手裏,從生澀到熟練,從雙臂酸軟到漸漸生出薄繭。箭頭站在一旁看著,目光銳利如鷹。
“腰沉下去!腳跟釘在地上!”
“手腕活一點!槍不是棍子!”
“呼吸!說了多少次,呼吸要合上發力!”
他訓起人來毫不留情,嗓門洪亮,震得屋簷下的麻雀撲稜稜飛走。嶽銀瓶有時累得手臂發抖,槍尖直往下墜,咬著牙硬撐。
箭頭也不喊停,就抱著手臂看,直到她實在撐不住,槍“哐當”掉在地上,人也一屁股坐倒。
那時箭頭才會走過來,把槍撿起遞給她,語氣稍微軟和些:“歇半刻鐘。”
半刻鐘後,繼續。
日子久了,嶽銀瓶漸漸品出味兒來。箭頭這人,麵冷心熱。
他訓得凶,可每次她練完,總有一碗溫在灶上的甜湯或糕點。她手上磨出水泡,第二天窗台上就會出現一小罐清涼的藥膏。她夜裏睡不著爬起來看月亮,偶爾能看見他屋裏也亮著燈,人影在窗後靜靜佇立。
有一回她練槍時腳下滑了一下,眼看要摔,箭頭一個箭步衝過來扶住。她站穩了,才發現他手背被她槍桿掃過,蹭破好大一塊皮,滲著血絲。
“箭頭大哥,你的手……”
“皮外傷。”他看都不看,甩甩手:“專心練你的。”
那天晚飯後,嶽銀瓶偷偷溜到箭頭屋外,從門縫塞進去一小包金瘡葯…是上次她受傷時李氏給的,還剩些。
第二天練槍時,她瞥見他手背上已仔細包紮好了。
兩人都沒提這事,可有什麼東西在悄悄改變。
嶽銀瓶開始真心把他當哥哥看。不是香港那個沉默內斂、背負著六十年孤獨的況天佑,而是眼前這個熱血、耿直、麵冷心熱的箭頭。
他會因為她一個招式練得好而嘴角微揚,會因為她偷懶而板起臉彈她額頭,會在飯桌上把她不愛吃的薑片默默夾走,自己吃掉。
“箭頭大哥,”有天練完槍,她坐在地上喘氣,忽然問:“你有妹妹嗎?”
箭頭正擦槍的手頓了頓:“沒有。我是孤兒,從小在軍營長大。”
嶽銀瓶“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小聲說:“那…我當你妹妹吧。”
箭頭轉頭看她,夕陽餘暉映在他臉上,那張和況天佑一模一樣的臉上,露出一個很淡、卻很真實的笑容。
“你本來就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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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嶽飛的相處,則是另一種模式。
嶽飛軍務繁忙,在家時日不多,可每次回來,總會抽出時間過問嶽銀瓶的功課。不僅是槍法,還有詩書。
嶽家雖是武將世家,嶽飛卻極重文教,認為“武將更需知書達理,明辨是非”。
書房裏,嶽飛端坐案後,嶽銀瓶站在一旁背誦《出師表》。她背得磕磕絆絆…繁體字本就認不全,文言文更是一頭霧水,全靠這身體殘存的記憶硬撐。
“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她背到一半卡殼了,偷偷抬眼瞄嶽飛。
嶽飛正在看軍報,聞言抬頭,目光平靜:“然後呢?”
“……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她絞盡腦汁。
“嗯。”嶽飛放下軍報,起身走到她身邊。
“背得不熟。但‘危急存亡之秋’這一句,你可知何意?”
嶽銀瓶想了想:“就是……情況很危險,生死存亡的時候。”
“不錯。”嶽飛負手望向窗外:“如今大宋,亦是‘危急存亡之秋’。金賊虎視眈眈,朝廷……唉。”
他未再說下去,可那一聲嘆息裡的沉重,嶽銀屏聽得分明。她看著父親的側影,那個在歷史書上光芒萬丈的英雄,此刻隻是個憂國憂民、鬢角已染霜華的中年人。
“爹。”
她忽然問,“打仗……很苦嗎?”
嶽飛轉回身,看著她稚嫩的臉,沉默片刻,道:“苦。但有些仗,不得不打。有些苦,不得不受。”
他伸手,粗糙的掌心按在她頭頂,輕輕揉了揉:“所以爹希望你平安長大,不必嘗這些苦。但若真到了那一天……”
他頓了頓,眼神深邃:“嶽家兒女,當知何所為何所不為。”
這話太重,十二歲的嶽銀瓶或許聽不懂,但毛悅悅懂。她看著嶽飛的眼睛,那裏有堅定,有疲憊,有不悔,還有一種她曾在求叔眼裏見過的、屬於守護者的溫柔。
“我會記住的,爹。”她鄭重道。
嶽飛笑了,那笑容沖淡了眉間的憂色。他從懷裏摸出個小玩意兒…是個草編的蚱蜢,青翠欲滴,栩栩如生。
“路上隨手編的。”他遞給她:“喜歡嗎?”
嶽銀瓶接過,蚱蜢在掌心輕顫,像是活的。她抬頭,眼睛亮晶晶的:“喜歡!”
嶽飛又揉了揉她腦袋,這次動作更輕,帶著寵溺:“去玩吧。明日考你《滿江紅》。”
嶽銀瓶吐吐舌頭,捏著草蚱蜢跑出書房。
跑到門口時回頭,看見嶽飛已坐回案前,重新拿起軍報,燭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牆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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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李氏的相處,是最熨帖的。
李氏話不多,總是溫溫柔柔的。
嶽銀瓶練槍回來,汗濕衣衫,李氏已備好熱水和乾淨衣裳。她背書到深夜,李氏就坐在一旁做針線,燈花爆了,便拿起小剪子輕輕剪去。
她偶爾撒嬌想吃糖糕,李氏嘴上說“女兒家少吃甜食”,第二天桌上總會多出一碟新做的桂花糖。
有次嶽銀瓶半夜驚醒…夢裏又回到香港天台,堂本靜那一掌拍來,她看見司徒奮仁崩潰的臉。
她坐起身,大口喘氣,冷汗涔涔。
門被輕輕推開,李氏披著外衣進來,手裏端著盞小油燈。
“安娘?”她坐到床邊,伸手摸她額頭,“做噩夢了?”
嶽銀瓶點頭,嗓子發乾。李氏將她攬進懷裏,一下下輕拍她的背,像哄嬰孩:“不怕不怕,娘在這兒。”
那懷抱溫暖柔軟,帶著皂角和陽光的味道。嶽銀瓶把頭埋在她肩窩,忽然鼻子一酸。
上輩子她從小沒爹沒媽,求叔雖好,終究不是母親。這種被全然包容、無條件的愛,她從未體驗過。
“娘……”她悶聲喚。
“嗯?”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李氏拍她背的手頓了頓,聲音更柔:“傻孩子,娘當然會一直陪著你。看著你長大,看著你嫁人,看著你……”
她沒說完,可嶽銀瓶聽懂了。她抱緊李氏的腰,貪戀這份溫暖。
李氏由她抱著,許久,才輕聲哼起一首小調。那是江南的搖籃曲,調子婉轉悠揚,像春夜的細雨,一點點撫平心頭的驚悸。
嶽銀瓶在她懷裏漸漸放鬆,眼皮沉重。半夢半醒間,她聽見李氏極輕的聲音:
“孃的安娘,要平安喜樂,長命百歲。”
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她額頭上,很快被李氏用袖子拭去。
嶽銀屏閉著眼,假裝睡著了。可心裏某個角落,悄悄塌陷了一塊,又被這溫柔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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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也不全是溫馨。比如那個徐流星。
老徐的兒子,比嶽銀瓶大兩歲,生得虎頭虎腦,性子卻是個混世魔王。
他爹在時,規規矩矩喊她“銀瓶小姐”。老徐一走,立刻原形畢露。
“銀瓶銀瓶!教我你那招回馬槍!”
“你昨天練的那式青龍擺尾好威風!怎麼使的?”
“我爹總說我不成器,你教我兩招厲害的,我嚇唬嚇唬他!”
嶽銀瓶被他纏得頭疼。她自己都還在打基礎,哪會教人?況且箭頭再三叮囑,嶽家槍不可外傳。
“我不會教。”她總是板著臉。“你找你爹學去。”
“我爹?”
徐流星垮下臉:“他隻會罵我笨,說我連槍都拿不穩。上次我偷偷看你練槍,被他發現,揍得我三天屁股不敢挨凳子!”
他說著還齜牙咧嘴揉揉屁股,模樣滑稽。嶽銀瓶差點笑出來,趕緊繃住。
“那是為你好。”她學箭頭的語氣:“基本功不紮實,學再厲害的招式也是花架子。”
“那你基本功紮實了,教我點不花架子的唄?”徐流星眼巴巴看著她,像隻討食的大狗。
嶽銀瓶被他看得沒法,有時趁箭頭不在,偷偷教他一兩式最基礎的。
徐流星學得認真,可性子急,總是貪多嚼不爛,一個動作沒練熟就想學下一個。
“慢慢來!”嶽銀瓶忍不住訓他:“你這樣練,永遠成不了高手。”
徐流星也不惱,撓撓頭笑:“成不了高手就成不了唄,隻要能打贏隔壁王胖子就成!”
嶽銀瓶無語。可看著他那沒心沒肺的笑容,又覺得……這樣也挺好。
簡單,直白,活在當下。
就像她現在。
不再去想前世恩怨,不再憂慮未來去向,隻是認真練槍,認真背書,認真當嶽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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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倏忽而過。
嶽飛又要走了。
這次是緊急軍情,金兵異動,需即刻趕回前線。
黎明時分,嶽府門前已備好馬匹。嶽飛一身戎裝,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李氏替他整理披風,手指微微發抖。
“在家好好的。”嶽飛握住她的手:“等我回來。”
李氏點頭,眼圈紅了,卻強忍著沒落淚。
箭頭和老徐已翻身上馬,神情肅穆。徐流星站在老徐馬旁,難得沒嬉皮笑臉,隻低低說了句:“爹,保重。”
老徐“嗯”了一聲,大手用力揉了揉兒子腦袋。
嶽飛最後看向嶽銀瓶。她站在李氏身邊,穿著李氏新做的藕荷色衫子,頭髮梳得整齊,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爹。”她上前一步。
嶽飛彎下腰,與她平視:“在家聽孃的話,好好練槍,好好念書。”
“我會的。”嶽銀瓶鄭重道,“爹也要保重,平安歸來。”
嶽飛深深看她一眼,忽然伸手,將她用力抱進懷裏。那擁抱短暫卻堅實,鐵甲硌得她生疼,可父親身上的溫度和味道,卻深深烙進心裏。
“走了。”嶽飛鬆開她,翻身上馬,再未回頭。
馬蹄聲起,一行人絕塵而去,漸漸消失在晨霧深處。
嶽銀瓶站在門口,直到連馬蹄聲都聽不見。李氏輕輕攬住她肩膀:“回屋吧,外頭涼。”
人一走,嶽府驟然空寂下來。
嶽銀瓶照舊每日練槍。後院那桿白蠟木槍握在手裏,重量依舊,可少了箭頭在一旁的訓斥指點,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她一招一式認真練,汗水浸濕衣衫,槍尖劃破空氣的咻咻聲,是院子裏唯一的響動。
李氏起初還勸:“安娘,歇歇吧,別累著。”
後來見她每日如此,從晨光微露練到日上三竿,午後小憩片刻又繼續,傍晚時分還要加練一個時辰,簡直像著了魔。
“你這孩子……”李氏又是心疼又是無奈,“練槍雖好,也得顧惜身子。”
嶽銀瓶抹把汗,咧嘴笑:“娘,我不累。多練練,等爹和箭頭大哥回來,好讓他們瞧瞧我的長進。”
她是真的想讓他們瞧瞧。想讓嶽飛看見女兒沒偷懶,想讓箭頭點頭說一句“有進步”。
這種想要被認可、被誇獎的心情,簡單又純粹,屬於十二歲的嶽銀瓶,也屬於在另一個時空從未體驗過父愛認可的毛悅悅。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前線音訊漸少。有時有軍報傳來,也是語焉不詳,隻說“戰事膠著”。李氏日益沉默,做針線時常常走神,針尖紮了手指也不覺。
嶽銀瓶看在眼裏,練槍更狠。彷彿隻要她足夠努力,足夠強大,就能保護這個家,保護娘,保護在前線廝殺的父兄。
有時練到精疲力竭,她躺在後院草地上,望著天空發獃。招財溜達過來,蜷在她身邊。
“宿主,”它小聲說:“你想他們了嗎?”
嶽銀瓶沒回答。過了很久,才輕聲說:“我以前總覺得,親情啊愛情啊,都是負擔。”
“有了牽掛,就有了軟肋。可現在……”
她伸手遮住眼睛:“現在覺得,有軟肋也挺好。活著,不就是為了這些軟肋嗎?”
招財蹭蹭她的手,沒說話。
暮色四合,炊煙裊裊。李氏在廚房喚她:“安娘,吃飯了。”
嶽銀瓶爬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抱起招財:“來了。”
日子還要繼續。練槍,念書,陪娘說話,等爹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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