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嶽飛歸家。
那日天色將暮未暮,夕陽給嶽府青灰的瓦簷鍍了層金邊,嶽銀瓶正蹲在院裏喂招財吃小魚乾。
這貓如今已是嶽府的常客,李氏見它乾淨親人,也就默許它留下。忽然聽見門外馬蹄聲由遠及近,不是一兩匹,是整齊的一隊。
她抬起頭,招財也豎起耳朵,眼睛望向大門。
門被推開,先進來的是兩名親兵,戎裝佩刀,分立兩側。
而後,一人邁步跨過門檻。
那人約莫四十齣頭,身材不算特別高大,卻挺拔如鬆。他未著甲冑,隻穿一襲半舊的青布袍,腰束革帶,足蹬黑靴。
風塵僕僕,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沉靜中透著威嚴。
他的臉記憶裡模糊的輪廓在這一刻驟然清晰。方正麵龐,膚色微黑,是常年征戰曬出的顏色。
額寬鼻挺,唇線抿得筆直,下巴上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看人時目光沉穩有力,好像能穿透皮相直抵人心。
這就是嶽飛。精忠報國、壯誌未酬的嶽飛。也是這一世她的父親。
嶽銀瓶站起身,手裏的魚乾掉在地上。
招財“喵”了一聲,不滿地叼走。
嶽飛的目光掃過院子,落在她身上。那眼神裡的銳利瞬間柔和下來,嘴角微微上揚,帶出幾道淺淺的笑紋。
“安娘。”他喚道,聲音不高,卻醇厚溫和:“又長高了。”
嶽銀瓶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叫她安孃的這個男人,既是歷史上那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也是記憶中會把她扛在肩上、教她認字寫詩的慈父。
兩種印象在腦中衝撞,讓她有些恍惚。
“爹……”她終於吐出這個字,聲音乾澀。
嶽飛走近幾步,在她麵前停下。他身上有塵土、汗水和淡淡鐵鏽的味道,是戰場的味道。
他伸手,似乎想像從前那樣揉她腦袋,手到半空卻頓了頓…大約是發現女兒已經到他胸口高了,不再是那個能輕易抱起來轉圈的小丫頭。
他改而拍拍她肩膀,力道溫和:“聽你娘說,前陣子傷著了?還疼不疼?”
嶽銀瓶搖頭:“不疼了。”
“那就好。”嶽飛打量她幾眼,眉頭卻微微蹙起:“你今日怎麼獃獃的?可是又闖了什麼禍,怕爹責罰?”
“沒有!”嶽銀瓶忙道,下意識挺直脊背:“我就是……就是好久沒見爹,一時沒反應過來。”
嶽飛看著她略顯緊張的樣子,眼裏閃過一絲笑意。他不再追問,隻道:“沒闖禍便好。你大哥二哥軍務在身,此次不能同歸,還托我給你帶了糖人。”
他說著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開啟,裏麵是兩個精巧的糖人,一個持槍的小將軍,一個拿綉綳的小姑娘,雖有些融化了,卻仍看得出捏得用心。
嶽銀瓶接過糖人,指尖觸到溫熱的油紙,心裏某處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
這個在戰場上令金兵聞風喪膽的男人,懷裏還揣著給女兒帶的糖人。
“謝謝爹。”她小聲說,這次聲音自然了些。
嶽飛眼底笑意更深:“進屋吧,外頭涼。”
堂屋裏,李氏已備好熱茶和簡單的點心。
見嶽飛進來,她忙迎上去,眼裏是藏不住的欣喜和心疼。
“鵬舉。”她喚他表字,聲音輕柔:“一路可還順利?”
“順利。”嶽飛握住她的手,仔細看她:“你在家辛苦了。”
李氏搖頭,眼眶微紅:“我有什麼辛苦的,你在外頭纔是……”她話沒說完,隻拉著他坐下,倒了熱茶遞過去:“快喝口熱的,暖暖身子。”
嶽飛接過茶碗,指尖無意擦過李氏的手背。兩人對視一眼,雖無言語,那份默契與溫情卻自然流淌。
李氏替他撣去肩上的灰塵,動作細緻。嶽飛喝完茶,將碗輕輕放回桌上,順手將李氏頰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嶽銀瓶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裏湧上一股奇異的暖意。
歷史上隻記載嶽飛精忠報國,卻少有人提及他家庭的一麵。原來他也會這樣溫柔地看著妻子,也會記得給女兒帶糖人。
原來,英雄也是人。
“安娘,站在那兒做什麼?過來坐。”嶽飛注意到她,招手道。
嶽銀瓶走過去,在李氏旁邊坐下。李氏給她也倒了碗茶,輕聲說:“你爹剛回來,讓他歇歇,莫要纏著他講戰場上的事。”
“無妨。”嶽飛卻道,看向嶽銀瓶:“安娘想聽什麼?”
嶽銀瓶一愣。她其實沒什麼想聽的…真實的戰場遠比故事殘酷,她見識過殭屍橫行、妖魔作祟的世界,對冷兵器時代的廝殺反而提不起太多興趣。
可她現在是嶽銀瓶,一個崇拜父親、渴望瞭解戰場的十二歲少女。
“爹這次……打贏了嗎?”她問了個最簡單的問題。
“贏了。”嶽飛答得簡短,眉宇間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但勝得不易。金賊狡詐,我軍也折損不少。”
他頓了頓,似乎不想多說這些,轉而問:“聽箭頭說,你想學嶽家槍?”
嶽銀瓶點頭:“想學。”
“為何想學?”嶽飛看著她,目光認真:“女兒家習武不易,要吃很多苦。”
“我不怕苦。”嶽銀瓶脫口而出,“我想……想像爹和兄長們一樣,保護想保護的人。”
這話一半是演戲,一半卻是真心。
她想起香港,想起嘉嘉大廈裡的朋友們,想起司徒奮仁。如果當時她再強一些,是不是就不會死?是不是就能保護更多人?
嶽飛沉默片刻,緩緩道:“保護人,不一定非要上戰場。”
“你娘在家操持,讓你我無後顧之憂,也是在保護這個家。”
李氏聞言,輕輕握住嶽飛的手。
嶽銀瓶看著他們交握的手,忽然覺得這畫麵很美。亂世之中,這樣相濡以沫的感情,比任何山盟海誓都動人。
“但女兒既然想學,學些防身的本事也是好的。”嶽飛話鋒一轉:“隻是要記住,習武是為強身健體、明心見性,不是為逞兇鬥狠。”
“我記住了。”嶽銀瓶鄭重道。
嶽飛這才露出笑容,那笑容讓他整張臉都柔和下來,眼角的細紋裡盛滿暖意。
他伸手,這次終於揉了揉嶽銀瓶的腦袋,像對小孩子那樣。
“那便好好學。箭頭槍法得我真傳,你跟著他,不可偷懶。”
晚飯後,嶽飛和李氏在堂屋說話。
嶽銀瓶本想回房,走到廊下時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昏黃的燭光透過窗紙,映出兩個依偎的身影。嶽飛坐在椅上,李氏站在他身後,輕輕替他揉著肩膀。
兩人低聲說著什麼,嶽飛偶爾點頭,李氏便笑起來,眉眼彎彎。
那畫麵溫馨得讓人不忍打擾。
嶽銀屏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耳邊響起一個聲音:
“看什麼呢?”
她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箭頭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抱著手臂,挑眉看她。
“我……我沒看什麼。”嶽銀瓶有些心虛。
箭頭順著她剛才的視線望過去,看到窗內人影,瞭然一笑:“元帥和夫人感情甚篤,軍中皆知。”
他說這話時語氣自然,帶著幾分羨慕和祝福。
嶽銀瓶看著他側臉燭光勾勒出他英挺的輪廓,那張和況天佑一模一樣的臉在此刻顯得格外生動。
她還是不太習慣。每次看到箭頭,都會下意識想起況天佑,想起那個沉默內斂可箭頭是鮮活的,年輕的,熱血沸騰的。
他們像同一棵樹上的兩片葉子,脈絡相似,卻終歸不同。
“你老盯著我作甚?”箭頭忽然轉頭,對上她的視線:“我臉上有東西?”
嶽銀瓶忙移開目光:“沒有……就是覺得,箭頭大哥今天特別威風。”
箭頭失笑:“少來。你從前可不會說這種話。”他頓了頓,又道:“既然傷好了,明日一早,後院見我。”
“練槍?”嶽銀瓶眼睛一亮。
“嗯。”箭頭點頭:“教你嶽家槍的基礎。”
“真的?!”嶽銀瓶這次是真的驚喜。記憶裡,嶽銀瓶纏了箭頭好久,箭頭都以“元帥不許”為由推拒,隻肯教些最粗淺的把式。
怎麼突然肯教真本事了?
箭頭看她雀躍的樣子,笑了笑,目光投向堂屋窗戶,那裏映著嶽飛和李氏相依的身影。
“其實元帥早就允了。”
他輕聲道:“隻是怕你年紀小,定性不夠,才讓我先磨磨你的性子。如今你傷了一場,倒似懂事不少,元帥便說,可以教了。”
嶽銀瓶愣住。原來如此。
那個看似嚴肅古板的父親,其實一直在暗中關注女兒,用他的方式守護和引導。
“所以……”箭頭收回目光,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明日可別喊累。嶽家槍不是花架子,是真要吃苦的。”
“我纔不會喊累!”嶽銀瓶挺起胸膛。
箭頭伸手,在她額頭上又彈了一下——這似乎成了他的習慣動作:“話別說太滿。明日見真章。”
第二日天未亮,嶽銀瓶就被招財用爪子拍醒了。她迷迷糊糊爬起來,洗漱更衣,來到後院時,箭頭已經等在那兒了。
晨霧未散,院子裏籠著一層薄紗似的白。箭頭一身利落的短打,手持一桿白蠟木長槍,槍頭未開刃,裹著厚厚的布。
見嶽銀瓶來,他將另一桿稍短些的槍拋給她。
“接著。”
嶽銀瓶接住,入手一沉。這槍比她之前偷玩的那桿環子槍重得多,槍身光滑,透著股沉穩的力道。
“嶽家槍重勢不重形,重意不重力。”
箭頭走到院中空地,擺開架勢:“今日先學最基本的攔、拿、紮。看好了。”
他身形一動,那桿長槍彷彿活了過來。攔槍如鐵鎖橫江,拿槍如青龍探爪,紮槍如毒蛇出洞。
動作不快,卻每一式都力透槍尖,帶著破風聲。
嶽銀瓶看得仔細。她雖不是槍法行家,但毛家道術講究身法靈動,眼力是練出來的。箭頭這幾式看似簡單,實則蘊含了極深的發力技巧和身形變化。
“你來試試。”箭頭收勢,將槍立在一旁。
嶽銀屏依樣畫葫蘆,擺開架勢,一槍紮出…
“停。”
箭頭皺眉:“肩膀太緊,腰胯未轉,力隻到臂,未達槍尖。再來。”
嶽銀瓶調整呼吸,再試。
“還是不對。腳跟要穩,如樹生根。手腕要活,如蛇擺尾。”
“槍不是棍,不是掄起來就打。要像延伸出去的手臂,心意到,槍尖到。”
“呼吸!呼吸要配合動作!吸為蓄,呼為發!”
箭頭教得極嚴,一句句指點毫不留情。
嶽銀瓶練了十幾遍,手臂已經開始發酸,額角冒汗,箭頭仍不滿意。
“力道不夠!”他走到她身後,握住她持槍的手:“感受我的發力。”
“不是用手臂推,是用腰胯轉,將全身的力順著脊柱傳到肩,再到臂,最後聚於槍尖…”
他帶著她做了一次完整的紮槍動作。
嶽銀瓶能清晰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和力量,那種沉穩而澎湃的勁道,確實和她自己使出來的軟綿綿的槍法截然不同。
可她還是火大了。
不是因為她練不好…
她知道這是嶽銀瓶身體的問題,十二歲的小姑娘,力氣本就有限,又剛傷愈。
而是因為箭頭訓她的語氣,那種“你怎麼這麼笨”的眼神……
她毛悅悅什麼時候被人這樣訓過?就算當初學道術,求叔也是耐心引導,何曾這樣疾言厲色?
“我不練了!”她忽然撤力,把槍往地上一頓。
箭頭一愣:“怎麼了?”
“你凶什麼凶!”
嶽銀瓶瞪他:“我才練了一天!以前你連基礎都不肯教我,現在突然要求這麼高,我怎麼可能一下子就會?!”
箭頭被她吼得怔住,隨即失笑:“這就受不住了?嶽家槍要是這麼好學,滿大街都是名將了。”
“那你也好好說啊!幹嘛老是‘不對’、‘錯了’、‘力道不夠’!”嶽銀瓶越說越委屈…
其實不全是委屈,更多的是憋屈。
她一身本事使不出來,還得裝成個笨手笨腳的小姑娘,被個長得像況天佑的傢夥訓得跟孫子似的。
箭頭看著她氣鼓鼓的臉,忽然意識到什麼。他收起戲謔的表情,正色道:“銀瓶,我不是凶你。”
“戰場之上,敵人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一招錯,可能就是生死之別。我嚴,是為你將來好。”
嶽銀瓶抿著嘴不說話。
“你若真不想學,我不強求。”箭頭淡淡道:“但既然要學,就要學到真本事。花拳繡腿,不如不學。”
嶽銀瓶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於彎腰撿起槍:“……繼續。”
箭頭眼底掠過一絲讚許,卻也沒再多說,隻道:“休息片刻,調勻呼吸。”
兩人都沒注意到,後院月門處,嶽飛不知何時站在那裏,靜靜看著。李氏站在他身旁,手裏拿著一件外袍。
“為何不親自教安娘呢?”李氏輕聲問:“你的槍法,畢竟比箭頭更精純。”
嶽飛搖搖頭,目光仍落在院中那個倔強的小身影上:“我教,她難免有依賴之心,覺得做不好也有爹兜著。”
“箭頭教,她才會認真對待,因為箭頭不會縱容她。”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況且,你看她今日雖累,眼神卻亮得很。這孩子有股不服輸的勁頭,像我。”
李氏將外袍披在他肩上,溫聲道:“是像你。倔。”
嶽飛握住她的手,低聲道:“辛苦你了。”
李氏搖頭,靠在他肩上,兩人一同看著院中重新開始練槍的女兒。晨光漸起,霧氣散開,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曦光中格外清晰。
又過了一日,箭頭說要考校嶽銀瓶的實戰。
“光練架勢沒用,得真打。”他在後院空地上劃了個圈。
“我不使全力,你盡可攻來。能讓我出圈,便算你贏。”
嶽銀瓶握著槍,心裏盤算。嶽家槍她才練了一天,架勢剛摸熟,發力技巧還沒完全掌握,真打起來肯定不是箭頭的對手。
可要讓她就這麼認輸,又實在不甘心。
“開始。”箭頭話音落下,已持槍而立,目光沉靜。
嶽銀瓶深吸一口氣,挺槍直刺…正是最基礎的紮槍式。
箭頭輕易格開,反手一槍掃向她下盤。
嶽銀瓶踉蹌後退,勉強站穩,再攻。
幾個回合下來,她已被逼得手忙腳亂。箭頭的槍又快又穩,每次格擋都震得她虎口發麻。
她那些粗淺的嶽家槍招式在真正的行家麵前,破綻百出。
不行,這樣下去必輸無疑。
嶽銀瓶咬咬牙,心念微動。她不能暴露太多,但稍微用一點道法輔助身法,應該……可以吧?
下一瞬,箭頭一槍刺來。嶽銀瓶腳下輕點,身形如柳絮般飄然後撤,竟比之前快了三成不止。
箭頭一槍刺空,微微一愣。
嶽銀瓶趁勢反攻,槍尖抖動,化作三點寒星分刺他上中下三路。
這已不是嶽家槍的招式,而是她將道法中的步法融入槍術的變招。
箭頭瞳孔微縮,急速後撤,長槍舞成一團光影,叮叮噹噹連擋三槍。
可嶽銀瓶得勢不饒人,槍法忽然變得詭異靈動,時而如靈蛇出洞,時而如飛鳥投林,雖力道不足,卻勝在角度刁鑽、速度奇快。
箭頭越打越驚。這絕不是嶽家槍!也不是任何他見過的槍法!倒像是……某種融合了奇術!
兩人又鬥了十餘合,箭頭終於窺見一個破綻,一槍挑飛了嶽銀瓶手中的槍。槍脫手飛出,嶽銀瓶也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你輸了。”箭頭收槍,眉頭緊鎖:“你剛才用的是什麼身法?”
嶽銀瓶喘著氣,還沒回答,一個沉冷的聲音從月門處傳來:
“那不是嶽家槍。”
嶽飛大步走進院子,臉色鐵青。他先看了箭頭一眼,箭頭垂首退開。而後,他目光如刀,釘在嶽銀瓶身上。
“你從哪裏學來的這些邪門歪道?!”嶽飛的聲音壓著怒意。
“說!”
嶽銀瓶心裏一咯噔。她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小聲辯解:“我……我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
嶽飛上前一步,逼視著她:“那種詭異身法,絕非正道!我嶽家槍堂堂正正,講究以力破巧、以正克奇!”
“你學這些歪門邪道,是想走捷徑?”
“還是想像金賊那些巫蠱術士一樣,靠邪術取勝?!”
“那不是邪術!”嶽銀瓶脫口而出,聲音也高了:“那是……那是正宗的……”
她卡住了。怎麼說?
說這是毛家道法?說她是穿越來的天師?嶽飛能信纔怪!
“正宗什麼?”嶽飛厲聲道:“正宗邪術?!我告訴你,戰場上靠的是真本事、硬功夫!”
“這些旁門左道,或許能逞一時之能,終歸不是正道。”
“你今日能用它贏箭頭,明日就可能因它喪命!”
嶽銀瓶咬住下唇,心裏湧上一股不服。
她毛家道法傳承千年,斬妖除魔,護佑蒼生,怎麼就成了歪門邪道?這嶽飛也太迂腐了!
“元帥。”
箭頭忽然開口,抱拳道:“銀瓶年紀尚小,許是看了些雜書,胡亂練的。她本意也是想贏,隻是用錯了方法。”
“屬下會好生教導,讓她明白其中利害。”
嶽飛看了箭頭一眼,怒氣稍緩。他轉向嶽銀瓶,語氣依舊嚴厲,卻少了幾分火氣:“箭頭為你求情,這次便罷了。”
“但你要記住,從今往後,不許再練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嶽家子弟,當以正道立身!”
“……是。”嶽銀瓶低下頭,指甲掐進掌心。
嶽飛又盯了她片刻,終於轉身離去。走到月門邊,他腳步頓了頓,卻沒回頭,隻沉聲道:“箭頭,你隨我來。”
書房裏,嶽飛負手站在窗前,良久不語。
箭頭垂手立在身後,也不敢出聲。
“那身法……你看清了嗎?”嶽飛忽然問。
箭頭沉吟道:“速度極快,轉折詭異,不似尋常武學。”
“但銀瓶力道不足,顯然未得精髓,隻是模仿了個架子。”
嶽飛轉身,目光複雜:“她從哪裏學來的?”
“屬下不知。”箭頭如實道:“但銀瓶這幾日確實有些……不同。從前她活潑跳脫,心思簡單。”
“如今卻時而恍惚,時而執拗,眼神裡常有些屬下令人看不懂的東西。”
嶽飛沉默。他也察覺到了。女兒還是那個女兒,可某些細微之處,確與從前不同。是那場傷改變了心性?
“你好生看著她。”嶽飛最終道:“莫讓她走了歪路。嶽家槍要教,但更要教她做人的道理。”
“武力再高,心術不正,終是禍害。”
“屬下明白。”箭頭鄭重應道。
“還有。”嶽飛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她若再練那些邪門身法……不必攔著,但需問清來歷。”
“我總覺得……那身法雖詭異,卻隱隱有股正氣,不似金賊巫蠱那般陰邪。”
箭頭怔了怔,隨即瞭然:“元帥是想……查清根源?”
嶽飛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憂色:“我怕她…是被人哄騙,學了不該學的東西。”
“你多與她談談,開導開導。這孩子看似倔強,實則心思重,有什麼事,總愛憋在心裏。”
“屬下遵命。”
傍晚,嶽銀瓶坐在自己屋前的石階上,抱著膝蓋發獃。
招財蜷在她腳邊,尾巴一甩一甩。
“宿主,你今天太衝動了。”
招財的聲音在腦海響起:“那是嶽飛啊,精忠報國、正氣凜然的嶽飛。你在他麵前用道法,他能不生氣嗎?”
“我那是道法!不是邪術!”嶽銀瓶悶聲道:“他憑什麼說是歪門邪道?”
“因為他不瞭解啊。”招財嘆氣:“這個世界,道法玄術大多被視為方士之流,正經武將世家是瞧不上的。”
“況且你用的還是身法類道術,看起來就更像‘邪門歪道’了。”
嶽銀瓶不說話了。她知道招財說得對,可心裏那股憋屈還是散不去。
腳步聲響起。她抬頭,看見箭頭走過來,手裏端著個托盤,上麵放著兩碗熱騰騰的湯麵。
“還沒吃晚飯吧?”箭頭在她旁邊坐下,遞給她一碗:“你娘讓我送來的。”
嶽銀瓶接過碗,麵湯香氣撲鼻,上麵臥著個荷包蛋,幾片青菜。她拿起筷子,小口吃起來。
箭頭也不催她,自己端起另一碗,呼嚕呼嚕吃得很快,卻並不粗魯。
兩人就這麼安靜地吃麪,誰也沒說話。
吃完麪,箭頭把碗放到一邊,看向她:“還在生氣?”
“……沒有。”嶽銀瓶低頭玩筷子。
“元帥不是故意凶你。”箭頭緩緩道:“他是怕你走錯路。戰場上,我們見過太多靠邪術逞能的人,最後都不得好死。”
“元帥是關心則亂。”
嶽銀瓶抿嘴:“我知道。”
“那你那身法……到底從哪學來的?”箭頭問得直接,目光卻溫和,沒有逼問的意思:“若不方便說,便不說。但你要知道,元帥和我,都不會害你。”
嶽銀瓶沉默良久。她不能說實話,可編謊話又覺得對不起箭頭這份真誠。
“我……我做夢夢見的。”她最終小聲道:“夢裏有個白鬍子老爺爺,教了我一些奇怪的身法。我醒來後,就試著練了練……”
這藉口爛得要命,她自己都不信。
可箭頭聽了,卻沒嘲笑,反而若有所思。
“夢中學藝……”他喃喃道:“倒也不是沒有先例。古時傳說,確有高人在夢中授藝之事。”
嶽銀瓶一愣,沒想到他真信了。
“但夢終歸是夢。”
箭頭正色道:“那些身法雖奇,卻無相應的心法和內力支撐,你強行使來,隻會損傷經脈。”
“今日你與我交手時,最後那幾下,氣息已亂,對不對?”
嶽銀瓶回想,確實如此。
嶽銀瓶這身體畢竟隻是凡人少女,強行催動道法,負荷極大。
“元帥說得對,習武當以正道為基。”箭頭拍拍她肩膀:“嶽家槍看似樸實,卻蘊含至理。”
“你好好練,將來未必不能將那些夢中學來的奇技,融會貫通,自成一家。”
這話說得誠懇,嶽銀瓶心裏那點怨氣也散了。她點點頭:“嗯。”
“那明日還練槍嗎?”箭頭笑問。
“練!”嶽銀瓶握拳,“不過你得好好教,不許再凶我。”
“那得看你能不能讓我滿意。”箭頭站起身,拿起空碗,“早點歇著。”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月光下那張臉格外清晰:“銀瓶,無論你學了什麼,變成什麼樣,你都是元帥的女兒,我的……妹妹。”
“有事,別自己扛著。”
嶽銀瓶鼻子一酸,用力點頭。
箭頭這才轉身離去。
招財跳上石階,蹭蹭她的手:“宿主,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麼?”
“你不能隨便使用道法。”招財的聲音嚴肅起來:“嶽銀瓶這身體隻是個普通凡人,經脈未開,靈氣不通。”
“你強行催動道法,消耗的是她的生命本源。用一次,減壽一年。”
嶽銀瓶僵住:“什麼?!”
“這是規則。”招財嘆道:“你魂魄強大,可身體承受不住。若頻繁使用,她活不過二十歲。”
嶽銀瓶攥緊拳頭。所以……她不僅佔了嶽銀瓶的身體,還可能害她短命?
“那……那我不用了。”她低聲道:“以後都不用。”
“明智之舉。”招財鬆了口氣…“況且,宿主你現在的任務,是當好嶽銀瓶。好好練嶽家槍,好好活著。”
“至於道法……等將來有機會再說。”
嶽銀瓶看著天上那輪明月,許久不語。
是啊,她現在隻是嶽銀瓶。
十二歲,嶽飛之女,學槍的將門虎女。
至於毛悅悅,至於道法,至於香港的那些人和事……
暫時,都隻能放在心底。
她抱起招財,走回屋子。關上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院中的月光。
清冷,皎潔,照著這個陌生的時代,也照著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如此,便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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