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片混沌的中心,靜靜立著一個男人。
他身形頎長,留著一頭及肩的中長發,髮絲並非刻意打理後的順直,略帶蓬鬆的微卷,幾縷髮絲隨意地垂在額前與臉頰旁。
他穿著一件看起來柔軟舒適的米白色上衣,領口處有著別緻的抽繩設計,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隨意搭在右肩上的那一條深棕色羊毛披肩。
麵容並非驚心動魄的俊美,卻有一種沉靜。
五官舒緩從容。
尤其那雙眼睛,瞳色是琥珀色,此刻正微微垂著,目光穿透了腳下那雲層,清晰地看到了下方那個燈火璀璨的繁華都市。
“昔年情思,結成來日羈絆。新歲牽念,化作往昔情絲。”
這十六個字,像是一句揭語,概括了糾纏不清的宿命與因果。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毛悅悅的身上,眼神深處,掠過近乎懷唸的柔和。
“昭曦。”
他對著下方那具已無生氣的軀體,輕聲喚出了一個塵封已久的名字,那聲音很輕:
“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原本隨意垂在身側的右手,緩緩抬了起來,寬大的袖口隨著動作微微飄拂。
他朝著下方輕輕揮了揮袖子。
求叔醫館,臥室…
靠近窗邊的舊沙發上,蜷縮著一隻貓。
它體型不大,招財平時很安靜,大多數時間就是懶洋洋地曬太陽。
此刻,招財正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那道淡金色的光柱,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穿透玻璃窗,毫無阻礙地,筆直地沒入了招財小小的身軀之中。
“!”
招財的身體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它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與平日截然不同的貓瞳。
它眼中的茫然和睡意一掃而空。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眼神裡閃過混合了無奈的情緒。
伸出粉嫩的舌頭,慢條斯理地、極其細緻地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動作優雅得不像一隻普通的流浪貓。
它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和夜空,準確地看向了通天閣的方向。貓嘴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小小的、意味深長的弧度。
不再猶豫,輕盈地一躍,便從沙發上跳下,悄無聲息地落在地板上。
招財歪了歪頭,眼中金光微閃。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響動,窗鎖竟然自己向後滑開,窗戶也無聲地向外開啟了一條縫隙,恰好容它通過。
夜風帶著涼意吹進來,拂動它身上的毛髮。
招財回過頭,目光在毛悅悅常坐的位置停留了一瞬。迅捷無比地從視窗縫隙中竄了出去,迅疾地朝著通天閣的方向,飄飛而去。
它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通天閣內…
通天閣頂層,視野開闊,裝潢極盡奢華卻又不失格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香港璀璨的夜景,窗內燈火通明。
藍大力正挺著他那圓滾滾的肚子,努力擺出最恭敬的姿態,亦步亦趨地跟在抱著毛悅悅的薑真祖身邊,嘴裏喋喋不休地介紹著,試圖展示自己的能幹和對這裏的熟悉掌控:
“真祖,您看,這棟大廈現在叫日東集團大廈,頂樓這一整層,就是通天閣了。”
“當初啊,是那個堂本靜弄的,搞得還挺像那麼回事,什麼風水陣法啊…”
薑真祖抱著毛悅悅,腳步平穩,目光平淡地掃過那些奢華的陳設,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打斷了藍大力略顯聒噪的介紹,聲音平和:
“有沒有什麼平台?乾淨一點的。我把她放下。”
他的目光在尋找一個合適安置懷中人的地方。
在一旁的紅潮,那沒有五官的臉似乎領會了薑真祖的需求。她無聲地上前半步,對著房間中央一片空曠的區域,輕輕抬起了雙手。
她雙手十指如同撥動無形的琴絃般,優雅緩慢地在空中虛劃了幾下。
下一刻,那片空無一物的地麵上,緊接著,一張樣通體由溫潤白玉雕琢而成的單人床榻,穩穩地出現在了那裏。
薑真祖看了一眼那玉床,又看了看紅潮,眼中掠過幾不可察的滿意,微微點了點頭:“嗯,深得我心。”
他不再多言,徑直走到玉床邊,動作極其輕柔地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懷中毛悅悅的軀體,平放在了那潔白的墊褥之上。
藍大力連忙湊到床邊,伸著脖子看了看毛悅悅。她依舊保持著從天台被抱走時的樣子,白色的衣衫上大片乾涸發黑的血跡觸目驚心,臉上也沾著些血汙。
最明顯的是她的頭髮…原本烏黑柔順的長發,此刻被大量凝固的血液黏連在一起,一綹一綹的,有些地方甚至板結髮硬,失去了所有光澤,看上去狼狽又淒慘。
藍大力下意識地伸出手指,想去碰碰那些板結的發梢,嘴裏嘀咕著:“哎呀,這頭髮都……”
他的手指還沒碰到,薑真祖淡淡的目光就掃了過來。目光並不嚴厲,卻讓藍大力瞬間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手指僵在半空,訕訕地收了回來,臉上堆起尷尬的笑容。
在不遠處的徐福和李維斯交換了一個眼神。
徐福依舊是那副陰鷙冷漠的表情,眼神裡卻帶著明顯的不解和輕蔑…
真祖把這女人的屍體帶回來做什麼?還如此鄭重其事?
李維斯挑了挑他那頭捲髮,嘴角掛著玩味的、看好戲般的笑容,似乎覺得眼前這一幕頗有意思。
薑真祖沒有理會他們各異的心思。他的目光落在毛悅悅那糾結血汙的頭髮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似乎有些困擾。
他看了看紅潮,又轉向藍大力,開口問道:
“這裏有沒有剪刀?”
紅潮那平滑的臉部微微動了一下…
藍大力雖然也摸不著頭腦,但反應極快。他連忙點頭哈腰:“有有有!真祖您稍等!”
他快步走到旁邊書桌前,拉開一個抽屜,在裏麵翻找了幾下,很快就拿出一把銀色的、看起來相當精緻鋒利的裁紙剪刀,雙手捧著,恭敬地遞到薑真祖麵前。
薑真祖接過剪刀,在手中掂了掂,指尖拂過冰涼的刀刃,似乎在感受它的鋒利程度。
他拿著剪刀,重新走回玉床邊,側頭,對紅潮吩咐道:“紅潮,扶她坐起來一點。”
紅潮依言上前,動作略顯僵硬但非常平穩將毛悅悅的上半身微微托起,讓她保持一個類似靠坐的姿勢,頭頸自然垂靠在她虛托的力量上。
薑真祖在床邊的白玉墩上坐下,位置恰好與毛悅悅齊平。
他伸出手,指尖輕柔地撥開毛悅悅臉頰旁幾縷被血粘住的髮絲,露出她蒼白卻依舊秀美的側臉輪廓。
動作很慢,很仔細,好像在對待一件極易損壞的珍貴瓷器。
他拿起了剪刀…
“這些血粘得太牢了。”
他低聲自語,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隻是陳述事實:“硬扯會扯掉很多頭髮,不好看。”
終於,他選定了第一處下剪的位置…
那是一大綹完全被暗紅色血塊糊住、硬邦邦擰在一起的頭髮,位於左耳後側。
他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夾住那綹頭髮中段相對乾淨些的部位,將其微微提起,與頭皮保持一點安全距離。
右手持剪,刀鋒對準血塊下方、靠近髮根但尚未被汙損的位置。
“哢嚓。”
一聲清脆細微的剪斷聲,在寂靜的通天閣內格外清晰。
那一小綹糾結著血汙的頭髮應聲而落,掉在薑真祖事先鋪在膝上的一塊不知從何處取出的素白絲帕上。
他動作不停,繼續尋找下一處需要修剪的地方。
神情專註而平靜,眼眸低垂,目光隻落在手中的髮絲和剪刀上,好像在進行一項需要全神貫注的精巧工作,而非為一個死人修剪頭髮。
他剪得很慢,很細緻。偶爾,他會停下來,用指尖輕輕捋順某處剪過後略顯參差的發梢…
“這裏層次可以再柔和一點。”
他一邊輕聲說著,一邊在右側鬢角處小心地斜剪了幾刀,讓那裏過渡得更自然。
“嗯,這邊對稱些更好。”
他又調整了左側相應的長度。
整個過程,他都沒有再看藍大力他們一眼,完全沉浸在修剪這件事本身之中。
藍大力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勉強,嘴角幾乎要抽搐。他看著薑真祖一剪一剪,將毛悅悅原本及腰的長發,剪到了齊耳的長度,而且因為是一綹一綹有針對性地修剪,最終形成的髮型……
實在談不上多麼時尚或美觀,更接近於一種樸素的、甚至有些稚氣的“西瓜頭”雛形,隻是邊緣沒那麼整齊,帶著手工修剪特有的自然痕跡。
這……這跟毛悅悅平時那種嬌俏靈動的形象相差太遠了!
好好一個美女,就算死了,也不用剪成這樣吧?藍大力心裏嘀咕,卻半個字不敢說出來。
徐福和李維斯的眼神也越來越古怪。李維斯甚至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徐福,極低地耳語:“真祖這是……在玩過家家?”徐福冷冷瞥他一眼,沒說話,但眼神裡的不解更深了。
終於,薑真祖停下了手。
他放下剪刀,雙手輕輕拍了拍,拂去可能沾上的極細微發茬。湊近毛悅悅,對著她新修剪過的頭髮,微微嘟起嘴,輕輕地、均勻地吹了一口氣。
“呼…”
氣流拂過毛悅悅的頭髮,那些散落在她肩上、頸間、甚至粘在臉頰上的細小碎發,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大部分落在了薑真祖膝上的白絲帕裡,少數飄向地麵。
薑真祖低頭看了看白絲帕裡堆積的、夾雜著暗紅血汙的斷髮,又看了看地上零星的一點碎發。
他抬起右手,拇指與中指輕輕一搓,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啪。”
一聲輕響。
無論是白絲帕裡那些帶著血汙的斷髮,還是地上那一點點碎發,隨即徹底消散在空氣中,好像從未存在過。連那方白絲帕也恢復了潔白如新。
做完這一切,薑真祖纔再次端詳起毛悅悅。
經過修剪,她原本被血汙覆蓋糾纏的長發消失了,現在是一頭清爽的、剛到耳朵下方、發尾參差卻乾淨的短髮。
雖然髮型簡單甚至有些笨拙,但至少,那些觸目驚心的血跡和板結不見了,露出了她光潔的額頭、秀氣的眉毛和蒼白的臉頰。
整個人看上去,少了幾分死前的淒厲狼狽,多了幾分乾淨的安寧。
薑真祖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語氣裏帶著完成小事的輕鬆:“嗯~這樣就看著乾脆多了。”
“清清爽爽的,也不用洗頭了。”
他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手藝。
就在他話音剛落之際…
“喵~”
一聲輕柔的貓叫聲,毫無預兆地在寂靜的通天閣內響起。
這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薑真祖、藍大力、紅潮、徐福、李維斯,同時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通天閣那扇厚重的大門方向。
隻見門縫下方的陰影裡,不知何時,蹲坐著一隻貓咪。它體型不大,毛色尋常,正是招財。
它蹲坐得端端正正,尾巴環繞著前爪,一雙貓瞳在室內光線下,正靜靜一瞬不瞬地仰頭望著薑真祖。
那眼神……
完全不像一隻普通的貓。沒有畏懼,沒有好奇,沒有討好,隻有一種平靜穿透了層層表象的直視。
徐福眉頭一皺,陰冷的目光掃過招財,聲音帶著慣有的寒意:“這是哪裏來的野貓?”
“怎麼混進來的?”
通天閣的防禦雖然談不上天衣無縫,但也不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無聲無息闖入的。
李維斯是眼睛一亮,舔了舔嘴唇,臉上露出一種看到有趣“零食”的表情,躍躍欲試:“嗬,管它哪裏來的。”
“這小東西看起來挺靈秀,讓我吸了它的血,嘗嘗味道如何?”
他說著,就朝著招財的方向,微微踏前一步,周身隱隱有陰邪的氣息浮動。
薑真祖卻抬起了手,做了個製止的手勢。
他的目光,從招財出現的那一刻起,就牢牢地鎖定在了它身上,尤其是那雙貓瞳。沒有理會徐福和李維斯,隻是靜靜地看著招財。
招財也看著他,貓瞳中的金色光似乎更盛了一些。
然後,招財動了。
它沒有理會旁邊虎視眈眈的徐福和李維斯,也沒有去看諂媚的藍大力還有沒有反應的紅潮。
它輕盈地一躍,四隻小爪子落在地麵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就那樣邁著從容不迫的步子,徑直穿過了寬敞的廳堂,來到了玉床邊。
停下腳步,再次抬頭看了看薑真祖,貓眼中似乎閃過極其人性化的、類似於打招呼的神情。
接著,在所有人疑惑、警惕、不解的目光注視下…
招財後腿微微用力,一個輕巧的縱躍,直接跳上了潔白的玉床,落在了毛悅悅平躺著的身體旁邊。
它低下頭,用鼻子輕輕蹭了蹭毛悅悅冰涼的手背,那動作親昵而自然,彷彿曾做過千百遍。
然後,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薑真祖。
下一秒,驚人的一幕發生了。
招財小小的身體,突然散發出極其柔和的淡金色光!那光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溫暖的氣息。
在光芒中,招財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不,更像是虛化、能量化。
緊接著,這團金色光貓,輕盈毫無阻礙地、一頭撞向了毛悅悅心口的位置。
沒有碰撞,沒有聲響。
那金色的光貓,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如同幻影般,悄無聲息地、徹底地……鑽進了毛悅悅的身體之中!消失不見!
毛悅悅的身體,在那金色光貓融入的瞬間,似乎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
玉床上,隻剩下毛悅悅穿著染血白衣、短髮整潔、安然沉睡的軀體。
那隻叫做招財的貓,彷彿從未出現過。
通天閣內,一片死寂。
藍大力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圓,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徐福和李維斯也愣住了,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驚疑不定的神色。
剛才那金光那氣息絕對非同尋常。
紅潮依舊靜立,但那沒有五官的臉,似乎也轉向了毛悅悅的身體,好像在感知著什麼。
隻有薑真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看著毛悅悅安然不動的臉龐,那眼眸深處,種種複雜的情緒飛快地掠過。
他沒有解釋,沒有追問。
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好像在等待著什麼。
窗外的都市燈火,依舊璀璨流淌,映照著通天閣內這靜謐的一幕。
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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