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風格外大,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渾濁氣息,高處不勝寒,風聲如泣。
堂本靜站在天台邊緣,背後是燈火璀璨卻遙遠的城市夜景。他單手掐著王珍珍的脖子,手指深深陷入她纖細的頸項麵板,青筋暴起。
王珍珍被他整個提起,雙腳懸空,腳尖徒勞地在半空中劃動。
她的臉因窒息而呈現出不自然的紫紅色,眼睛因痛苦而睜大,淚水不受控製地從眼角溢位,被狂風吹散。
左手死死抓著堂本靜的手腕,右手中的打神鞭雖然感應到主人的危機而散發出微弱的金色光芒,但光芒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不定。
神器認主,在非主人手中,尤其在王珍珍這個普通人類手中,威力百不存一,根本無法對堂本靜這樣陷入瘋狂狀態的三代殭屍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放開她!”
馬小玲和況天佑幾乎是同時衝上天台。
馬小玲的伏魔棒瞬間顯現,直指堂本靜。況天佑直接露出殭屍戰鬥形態,眼眸轉為幽綠,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殘影,出現在天台另一側,與馬小玲形成犄角之勢,封住了堂本靜的退路。
“放開?”
堂本靜仰天大笑,笑聲嘶啞癲狂,在風中破碎成片。
他眼中佈滿血絲,眼白部分幾乎被狂亂的紅絲覆蓋,瞳孔深處是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瘋狂:“憑什麼?!你們騙我!”
“你們都在騙我!什麼外婆轉世,什麼外公懺悔……”
“全是假的!全是精心編造的謊言!你們隻是想要我的力量!想要控製魔星!”
“把我當成可以利用的棋子,用完就扔的廢子!”
他越說越激動,掐著王珍珍脖子的手再次收緊,骨節因用力而發出“咯咯”輕響。
王珍珍發出一聲短促痛苦的嗚咽,像是被扼住喉嚨的鳥兒最後的悲鳴,手中的打神鞭光芒又弱了幾分。
“我沒有騙你……”
一個虛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從樓梯口方向傳來。
所有人轉頭看去。
毛悅悅扶著冰冷的鐵門門框,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地挪上天台。她的臉色蒼白得如同宣紙,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因為失血和虛弱而微微發紫。
額前碎發被冷汗濡濕,淩亂地貼在額角。每走一步,她的身體都會不受控製地輕顫一下,好像隨時會倒下。
“阿靜……”
堂本靜猛地轉頭看向她。
四目相對。
時間好像在那一剎那凝固了。
堂本靜看到了那雙眼睛,那雙和他珍藏的母親老照片上,年輕的山本雪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
同樣的眼型,同樣的眸色,此刻裏麵翻湧著的,是痛心、失望、無奈,還有最深最深處,那抹無論如何也無法徹底抹去長輩的疼惜。
這眼神猝不及防地刺入堂本靜混亂瘋狂的心湖,讓他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失神動搖。
那股支撐著他瘋狂的恨意和偏執,似乎出現了裂痕。
但僅僅是一瞬。
下一秒,瞬間淹沒了他剛剛鬆動的心防,五官因極致的情緒而扭曲。
“你的眼睛?”
他嘶聲吼道,聲音因激動而劈裂:“就是這雙眼睛!就是這樣的眼神!”
“你又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
“說著愛我、要幫我、我們是一家人然後轉身就把打神鞭給了王珍珍!”
“帶著未來來了醫院!你們是不是已經在準備手術了?”
“是不是已經在想辦法弄死我的孩子了?是不是!”
他情緒徹底失控,握著王珍珍脖子的手劇烈顫抖,竟猛地將王珍珍往天台護欄外一推。
“我要你們也嘗嘗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滋味!”
“珍珍!!”
江追淒厲到變調的尖叫聲幾乎要撕裂濃稠的夜幕。
他剛剛跟著衝上天台,看到的就是這讓他魂飛魄散的一幕。
時間,在生死關頭被拉長、扭曲。
王珍珍的身體沉重地朝著天台外墜去。她臉上殘留著驚愕和恐懼,眼中倒映著朋友們瞬間扭曲的麵容。
沒有思考。
毛悅悅的身體,比她的意識更快。
她離天台邊緣最近,也許隻有不到三米的距離。
她甚至沒看清自己是怎麼過去的,隻覺得眼前一花,耳邊是呼嘯到失真的風聲,身體已經重重撲倒在粗糙冰冷的水泥護欄邊緣。
她大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左手在千鈞一髮之際,死死扣住了王珍珍下落的手腕。
“抓緊!”
毛悅悅的嘶吼混著血從喉嚨深處迸出。下墜力道傳來,她感覺自己整條左臂的骨頭和肌肉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肩膀處傳來清晰的、好像要被撕裂的劇痛。
她的右手五指拚命摳住護欄外沿粗糙的水泥邊緣,指甲在瞬間崩裂,在水泥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刺啦”聲,留下幾道帶著皮肉和血痕的白印。
王珍珍整個人懸在半空,夜風灌滿她的衣裙,獵獵作響。
失重感和瀕死的恐懼讓她大腦一片空白,眼淚失控地向上倒流,沒入鬢角的髮絲。
她手中的打神鞭終於徹底脫手,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向著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墜去,轉眼消失不見。
“悅悅……”
王珍珍仰頭看著上方那張因極度用力而漲紅扭曲、額角青筋暴起的臉,淚水模糊了視線:“放手……你會……掉下來的……”
“閉嘴……!”毛悅悅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破碎的音節,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的腥甜。
“抓緊!”
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在劇痛和藍大力殘留的陰寒之力衝擊下開始渙散,眼前陣陣發黑,唯有抓住王珍珍手腕的那隻手,指關節繃緊到極限,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紋絲不動。
況天佑和馬小玲在堂本靜推人的瞬間就已同時暴起。
況天佑速度全開,化作一道綠色的殘影直撲堂本靜!馬小玲伏魔棒一抖,一道淩厲的金光直射堂本靜後心。
但徹底瘋狂的堂本靜此刻爆發的力量遠超平時。
他猛地轉身,麵對撲來的況天佑,不閃不避,直接一拳轟出
黑色的屍氣與況天佑的綠色屍氣狠狠對撞!
“轟!”
氣浪炸開!況天佑悶哼一聲,竟被震得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天台水箱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水箱凹陷下去一大塊。
馬小玲射出的金光也被堂本靜隨手一揮,拍散大半,餘波僅僅讓他身體晃了晃。
堂本靜震退兩人,猩紅的目光再次轉向天台邊緣,那裏,毛悅悅死死拽著王珍珍,懸在生與死的邊緣。
他臉上的瘋狂神色忽然間褪去了一些,換了一種更加令人膽寒的平靜。
一步步朝著毛悅悅走去,腳步不疾不徐,踏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如同敲響喪鐘。
“你……那麼想救她?”
堂本靜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風聲掩蓋,卻異常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好啊,既然你這麼想救她。那我就幫幫你。”
他走到毛悅悅身後,停住腳步。
緩緩地,抬起了右手。
那隻手上,開始泛起黑紅色光芒。光並不刺眼,卻散發著毀滅氣息,堂本靜凝聚了此刻全部殭屍之力、毫無保留的致命一擊。
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因這股力量而微微扭曲、灼熱。
毛悅悅背對著他,半個身子懸空,左手死死抓著王珍珍,右手摳著護欄邊緣,指縫間滲出鮮血。
她甚至沒有回頭,隻是維持著那個隨時可能墜落或崩潰的姿勢。
“阿靜……”
她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因用力而顫抖,卻沒有絲毫恐懼,隻有深不見底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悲傷:“你快點收手吧……”
甚至還在嘗試,用最後一點力氣,發出微弱的勸阻。
堂本靜抬起的手掌懸在半空,黑紅光芒吞吐不定。他看著毛悅悅毫無防備的後背,看著那單薄的、沾滿血跡的肩膀,眼中閃著混亂扭曲的光。
瘋狂、恨意、殘存的動搖,還有某種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即將做出無法挽回之事的戰慄。
“如果你真的是外婆…”
他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質問虛空:“那就再教我最後一課吧。”
“教教我……什麼是……收手。”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一掌,著毛悅悅毫無防護的後心,狠狠拍下。
他原本或許真的隻是想嚇唬,想逼迫她鬆手,但在出手的剎那,瘋狂和長久積壓的怨憤已經徹底支配了他的肢體!
“不不要!”
馬小玲的尖叫淒厲得不似人聲。
況天佑目眥欲裂的怒吼被風聲撕碎。
江追癱倒在地,發出野獸般的絕望哭嚎。
所有的聲音、光線、時間,好像在這一刻被拉長…
而在這片混沌的中心,毛悅悅做出了她此生最後一個,也是最快的一個選擇。
沒有權衡利弊,沒有思考生死。
在堂本靜的掌風觸及她後背衣料的千分之一秒,她用盡全身最後、也是爆發性的一股力氣,不是防守,不是躲避,而是
左手猛地向上、向天台內側,全力一甩。
同時,她的身體因為這強大的反作用力,完全失去了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整個後背,徹底暴露在了掌風之下。
“江追接住!!!”
她用盡生命最後的能量,喊出了這句話。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噪音。
王珍珍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大力從手腕傳來,身體劃過一個向上的弧線,江追趕緊接過衝擊力強的王珍珍,重重地摔迴天台內側的水泥地上。
而幾乎就在王珍珍身體脫離她手掌的同一瞬間…
“砰!”
一聲沉悶直接在靈魂深處炸開的撞擊聲。
那不是刀穿透皮肉的聲音,也不是爆炸的轟鳴。那是結結實實轟擊在凡人血肉之軀上,所發出的悶響。
是肩胛骨、肋骨、脊椎在瞬間碎裂的聲音…是內臟在巨大衝擊下震蕩、破裂、出血的聲音…
毛悅悅的身體,從護欄邊緣被拍得淩空飛起,劃過數米的距離,重重地、毫無緩衝地撞在對麵那個銹跡斑斑的圓形鐵皮水箱上。
“哐!”
鐵皮水箱發出巨大的、凹陷的巨響,表麵赫然出現一個人形的淺坑。
她的身體才順著水箱粗糙的表麵,無力地滑落,最終“噗通”一聲,軟軟地癱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幾乎是立刻就從她的口鼻中狂湧而出。
溫熱的液體,迅速在她身下匯聚、形成一灘觸目驚心的血泊。
鮮血浸透了她白色的衣衫,染紅了身下的塵土,散發出濃重刺鼻的鐵鏽腥氣。
時間,好像真的靜止了。
風聲似乎都停了下來。
堂本靜還保持著出掌的姿勢,僵在原地。他臉上的瘋狂、憤怒、扭曲迅速褪去,露出底下茫然的底色。
他獃獃地、緩緩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掌。掌心,還殘留著剛才擊中那具單薄身體時,傳來的觸感…骨骼碎裂的輕微震動。
他眨了眨眼,眼神從茫然,逐漸變為難以置信的恍惚,最後凝固成一種近乎空白的驚恐。
“我……”
他張開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息:“我沒想,我隻是……隻是想嚇唬……”
語無倫次,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輕飄飄的,彷彿沒有重量,卻又沉重得壓垮了他自己。
他反覆看著自己的手,好像那不再屬於自己,而是一隻沾滿了親人鮮血的爪子。
“悅悅!”
王珍珍第一個反應過來,她連滾帶爬地從江追懷裏掙紮起來,不顧自己渾身的擦傷和疼痛,跌跌撞撞地撲到毛悅悅身邊。
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碰觸地上那個血泊中的人,卻又在指尖即將觸及的瞬間,觸電般縮回,害怕自己的觸碰會加劇她的痛苦。
“悅悅你怎麼樣,你別嚇我……你說話啊……”
王珍珍跪在血泊邊,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清,隻剩下呼喚。
毛悅悅的身體在血泊中輕微地抽搐了一下,更多的鮮血從她嘴角溢位。她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脖頸,將臉側向王珍珍和堂本靜的方向。
她的視線已經開始渙散,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血色的、晃動的薄霧。但她還是努力地、一點一點地抬起了沉重的眼皮,看向那個獃獃站在幾步之外的堂本靜。
鮮血不斷從她嘴角湧出,順著下頜滴落,但她竟然扯動了一下嘴角。
一個染血的譏誚和失望的笑容,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綻開。
她張開了嘴。
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好像隨時會被風吹散,卻又因為極致的虛弱和瀕死的執念,而異常清晰。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肺腑中擠出來,帶著血沫的“嘶嘶”聲,狠狠釘進堂本靜的耳朵裡,釘進他的靈魂深處:
“堂本靜……你這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堂本靜渾身劇震!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臉色瞬間褪盡最後一絲血色,比地上的毛悅悅還要蒼白。
毛悅悅又咳出一大口血,身體因劇痛而痙攣。她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破碎的臟腑,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但她的聲音卻陡然拔高了一些,嘶啞、破碎,卻帶著雷霆萬鈞般的質問力量,一字一句,砸向堂本靜:
“你隻是什麼?你隻是控製不住?你隻是被人挑撥?堂本靜!”
她幾乎是嘶吼出他的名字,鮮血隨之噴濺:“你多少歲了?你不是三歲小孩了!你長腦子是幹什麼用的?”
“是留著給殭屍當備用糧的嗎?藍大力說什麼你就信什麼?!他讓你去吃屎你是不是也立刻去吃了?啊?”
她情緒激動,鮮血湧得更急,染紅了下巴和衣襟,但眼神卻亮得駭人,死死鎖住堂本靜:
“我那麼努力想把你從那個見鬼的黑暗裏拉出來……”
“我甚至讓小玲她們給你機會,司徒奮仁他自己快死了!腦癌晚期!就剩幾天了,還在惦記你!說你是他外孫!說想看你改好!”
“我們圖你什麼?圖你濫殺無辜?圖你恩將仇報?圖你像條瘋狗一樣咬自己的親人嗎!”
她顫抖地抬起一隻染血的手,用盡最後力氣指向堂本靜,指尖滴落血珠: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個什麼?一條被藍大力耍得團團轉、隻會齜牙亂咬的瘋狗!”
“未來要是看到你這樣……她會不會後悔愛上你?”
“你們的孩子…要是知道他的父親是個連自己親外婆都能下殺手的瘋子……他長大了還會不會認你,還會不會叫你一聲爸爸?!”
這些話,太狠,太毒,太一針見血,太不留情麵。
它們剝開了堂本靜所有瘋狂的外殼,直指他最不堪、最恐懼、最不願麵對的核心。
堂本靜臉上的最後僥倖和茫然也徹底消失了。
“啊……啊!!”
一聲極致悔恨和崩潰的哀嚎,猛地從堂本靜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他雙手抱住自己的頭,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就在他心神徹底崩潰、毫無防備的這一剎那…
馬小玲伏魔棒金光大盛,破空而來,結結實實、毫不留情地重重砸在堂本靜的後背上。
“噗!”
堂本靜被這凝聚了馬小玲全力和憤怒的一棒打得向前撲飛出去。
一口黑色的淤血從口中噴出,身體重重摔在水泥地上,掙紮了幾下,卻再也爬不起來,隻能蜷縮在那裏。
況天佑早在馬小玲出手的同時,就已經衝到了毛悅悅身邊。他小心地、近乎顫抖地避開她身下擴大血泊,伸手想要扶起她。
當他的手輕輕觸碰到毛悅悅的後背時,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就在剛才觸碰的瞬間,他已經感覺到了…毛悅悅的脊椎骨,至少有三節已經徹底粉碎性骨折,斷麵甚至可能刺入了脊髓。
胸腔和腹腔內,內臟大麵積出血、破裂,生命體征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流逝。
這樣的傷勢,別說普通人,就算是體質稍弱的殭屍,也幾乎迴天乏術。
“求叔……快……快找求叔……”
況天佑的聲音在發抖,那是極力壓抑卻依然泄露出來的恐懼無力感。
他試圖用自己冰涼的手去按住毛悅悅後背不斷湧出溫熱液體的傷口,但那鮮血無窮無盡,很快浸透了他的手指。
王珍珍跪在旁邊,看著況天佑瞬間變色的臉和顫抖的手,看著毛悅悅身下越來越大的血泊,聽著她越來越微弱、艱難的呼吸聲,最後一絲理智的弦也崩斷了。
她癱軟在地,哭得幾乎窒息,隻能不斷地重複著破碎的句子:“對不起,悅悅對不起,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會…對不起……”
毛悅悅似乎聽到了她的哭訴,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將渙散的視線轉向王珍珍的方向。
她的瞳孔已經開始擴散,目光失去了焦點,但她還是努力地,對著王珍珍,扯動了一下嘴角。
沒有怨恨,沒有後悔,隻有近乎釋然溫柔的安撫。
“傻珍珍……”
她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氣若遊絲:“說什麼,對不起……是姐妹,該這樣,這就是……我的命吧……”
頓了頓,喘息了好久,才吐出最後幾個字:“我的福分到了……”
說完,她再次吃力地轉動脖頸,將目光投向不遠處,那個蜷縮在地上的堂本靜。
她看著堂本靜,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終於擠出最後一點聲音,沉重的囑託:
“阿靜啊,別再讓外婆失望了…”
話音落下,她眼中的光不可挽回地暗淡下去。
況天佑緊緊抱著懷裏迅速變冷的身體,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氣息正在一點點、一點點地消散。
她的心跳,從微弱紊亂,變得緩慢。
“悅悅?悅悅?!”況天佑的聲音開始發顫,他輕輕搖晃著懷裏的人,好像這樣就能喚醒她。
沒有回應。那張沾滿血跡的、蒼白的臉,安靜地靠在他的臂彎裡,雙眼輕闔。
況天佑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凍結了他的血液。
不行……不能這樣……
他抬起頭,綠色的眼睛看向身旁的馬小玲。
馬小玲正緊緊咬著下唇,用力到嘴唇泛白甚至滲出血絲,她在拚命剋製,剋製那洶湧想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況天佑的眼神裡,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馬小玲瞬間讀懂了他眼中的意思,臉色變得更加慘白,她猛地搖頭,極致的抗拒:“不可以啊天佑!”
“你明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馬小玲!”
況天佑低吼一聲,打斷了她的話。那聲音嘶啞:“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難道你要我看著她就這麼……就這麼死在我懷裏嗎?”
“她是我朋友!”
馬小玲被他眼中的瘋狂痛苦震住了。
她看著況天佑懷中了無生氣的毛悅悅,又看看況天佑那雙寫滿“我必須這麼做”的眼睛,最後,痛苦地閉上了眼。
她妥協了。
她默默地、顫抖著,將癱軟在地、哭得幾乎虛脫的王珍珍扶了起來。江追也紅著眼眶上前,從另一邊攙扶住王珍珍。
三個人默默地退後幾步,站到了況天佑的身後,轉過身去等待…
況天佑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冰涼刺肺。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毛悅悅蒼白脖頸上跳動著的脆弱血管。俯下身,冰冷的嘴唇貼近她的麵板,尖銳的殭屍獠牙,一點點探出,對準了那根頸動脈。
就在他的獠牙即將刺破麵板的時候…
毛悅悅的睫毛,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
她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隙。瞳孔已經渙散得幾乎看不見焦點,隻是憑著最後的意誌,茫然地“望”著近在咫尺的況天佑的臉。
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況天佑……”她的聲音微弱得如同嘆息,幾乎隻是氣音,卻異常清晰。似乎想扯出一個笑,但失敗了:“如果我變成殭屍後發瘋就…遭了。”
“別費勁了……”
她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風箱在拉動:“你從來沒吸過活人血,我如果讓你破戒,就是我的罪孽了……”
她的眼神開始徹底渙散,聲音也越來越低,斷斷續續,隨時會中斷:
“幫忙照顧好小玲和求叔啊……雖然我恨堂本靜,但是他終究是我的孫子……”
最後,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況天佑,看向了遙遠的地方,嘴角竟漾開極溫柔的笑意。
“還有司徒,我先去路上探探路,他就不用怕了……”
話音,戛然而止。
她嘴角那抹溫柔的笑意定格了。
眼睛,輕輕地、徹底地閉上了。
腦袋微微一歪,無力地靠在了況天佑的臂彎裡。
再也沒有了聲息。
這一次,是真的走了。
況天佑維持著俯身的姿勢,僵在那裏,獠牙還露在外麵,距離她的脖頸隻有毫釐之差。
他能感覺到,懷中身體的最後一點溫熱,正在飛速流逝,變得冰涼僵硬。
時間好像過了一個世紀,又彷彿隻是一瞬。
“悅悅?”況天佑輕輕地、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毛悅悅?!”他加大了音量,開始搖晃她。
依舊死寂。
他抬起頭,仰望著漆黑沒有星辰的夜空,眼淚洶湧而出,順著他臉頰瘋狂滑落。
殭屍的眼淚,冰涼刺骨。
他不敢相信,也無法接受。那個總是神采飛揚、在他最迷茫時開導他、替他保守秘密、把他當作真正朋友的毛悅悅。
就這麼……沒了?
死在他懷裏?死在她一心想要拯救的、瘋狂的孫子手下?
馬小玲聽到況天佑那聲絕望的嘶吼,猛地睜開了眼睛,轉身撲到況天佑身邊。
當她看到毛悅悅那張毫無生氣、定格著最後溫柔笑意的臉時,整個人如遭雷擊,踉蹌了一下。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啊?!”
馬小玲的聲音難以置信的顫抖,她抓住況天佑的手臂:“你不是……你不是要咬她的嗎?”
“你為什麼不下口啊?!”
她不是在責怪,而是悲痛和落差讓她語無倫次。
況天佑低著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在毛悅悅冰冷的臉上,和她的血跡混在一起。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哽咽:“我看到她搖頭,我聽到她說,那是她的罪孽。我……我……”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再也說不下去。
理智告訴他應該咬下去,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希望。
但情感……還有毛悅悅那最後微弱的拒絕,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攔住了他。
馬小玲看著況天佑痛苦自責的樣子,又看看死去的毛悅悅,她死死咬住嘴唇,為什麼她們拚盡全力,卻換來這樣的結局?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一道快得幾乎看不清的身影猛地衝上天台,帶起一陣勁風。
是司徒奮仁。
不,現在應該稱他為……成為殭屍的司徒奮仁。
他的外貌與之前並無太大變化,隻是臉色不再是不健康的蒼白,他的動作快了許多,力量感也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瞬間就鎖定了況天佑懷中那個毫無聲息的身影。
“悅悅!”
撕心裂肺的呼喊,司徒奮仁瘋了一般撲過去,近乎粗暴地將毛悅悅從況天佑懷裏奪了過來,緊緊抱在自己懷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好像這樣就能溫暖她冰涼的身體,喚醒她沉寂的生命。
“悅悅,我是司徒奮仁啊。”
“你看看我,我回來了,我變成殭屍了。”
“你看,我不會死了,我們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了。”
“悅悅,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啊……”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輕輕拍打著毛悅悅的臉頰,搖晃著她的肩膀,試圖喚醒她。
可是,懷裏的身體,冰冷,僵硬,沒有任何反應。那雙眼睛,緊緊閉著,再也不會睜開看他。
“怎麼會這樣,剛剛還好好的,她還說要我等著,她說她很快回來……”
司徒奮仁茫然地抬起頭,看向周圍的人,眼神空洞混亂,好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她那麼厲害,她打鬼那麼厲害,她怎麼會…誰幹的?!是誰幹的?!!”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咆哮出來,眼中那抹綠色驟然變得熾烈,殭屍的凶戾氣息不受控製地瀰漫開來。
馬小玲紅著眼眶,指向不遠處蜷縮在地上、好像失去靈魂般的堂本靜,聲音嘶啞:“堂本靜。”
司徒奮仁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當他看清是堂本靜時,整個人如遭五雷轟頂,呆住了。
幾秒鐘後,他才猛地回過神來,臉上瞬間佈滿了極致的震驚、暴怒和無法理解的痛苦。
他輕輕放下毛悅悅,霍然起身,幾步衝到堂本靜麵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從地上半提起來。
“堂本靜!!”
司徒奮仁雙目赤紅,獠牙不受控製地齜出,對著堂本靜的臉嘶吼,唾沫星子幾乎濺到他臉上:“是你?”
“是你殺了她?她是你外婆啊!”
“是這輩子…最疼你的外婆啊!你怎麼下得去手?你怎麼能!”
堂本靜被司徒奮仁提著,毫無反抗。他臉上淚痕交錯,眼神空洞絕望,靈魂已經隨著毛悅悅最後那句“別再讓外婆失望了”而死去。
他隻是喃喃地、反覆地唸叨著:“我是個混蛋,我該死……我殺了我外婆……我是個混蛋……”
看著他這副徹底崩潰、行屍走肉般的模樣,司徒奮仁滿腔的怒火和恨意竟無處發泄,憋得他胸口幾乎要炸開,他猛地將堂本靜狠狠摜在地上
王珍珍看著這一切,自責和悲痛如同潮水再次將她淹沒,她捂住臉,泣不成聲:“都是因為我……悅悅是為了救我……如果不是我……”
司徒奮仁猛地轉頭看向況天佑。
況天佑還維持著跪坐在地上的姿勢,低著頭,默默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懷抱,臉上淚痕未乾,眼神一片死寂的灰敗。
和毛悅悅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不受控製地在眼前閃回,是她在他冒充況天佑身份最忐忑時,第一個看穿卻選擇幫他隱瞞。
是她在自己因殭屍身份而自我厭棄時,用她直白的方式開導他,她是他來到這個時代後,為數不多的、真正理解他、把他當朋友的人。
可現在……
司徒奮仁看著況天佑這副失魂落魄、隻是流淚的樣子,心中的悲痛瞬間轉化為了更加洶湧的憤怒和指責。
他衝過去,抓住況天佑的肩膀,用力搖晃:“你是殭屍啊!況天佑!”
“你他媽是殭屍啊!你剛剛為什麼不咬她?”
“你為什麼眼睜睜看著她死?”
“你咬了她,她說不定就能活過來!就算變成殭屍又怎麼樣?!至少她還活著啊!”
況天佑被他搖得身體晃動,卻依舊低著頭,一言不發,隻是眼淚流得更凶。
無盡的悔恨和自責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
是啊,他是殭屍,他剛才明明有機會……
可是他猶豫了,他動搖了,他因為毛悅悅最後的話而退縮了……
如果時光能倒流,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咬下去,不管什麼後果。
看著況天佑這副沉默流淚、預設了“無能”的樣子,司徒奮仁更加怒不可遏,但也更加絕望。
他猛地鬆開手,踉蹌著後退幾步,重新撲到毛悅悅身邊,將她冰冷的身體再次緊緊抱在懷裏。
“悅悅…我不會讓你死的……我不會……”
他像是魔怔了一般,低聲呢喃,眼中閃過瘋狂的光:“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我們說好要在一起的生生世世。”
說完,他猛地低下頭,露出剛剛獲得不久、不太熟練控製的殭屍獠牙,對著毛悅悅蒼白脖頸上那根已經停止搏動的血管,狠狠地咬了下去!
“司徒奮仁你!”
馬小玲驚呼一聲,想要阻止,但已經晚了。而且她的心中,未嘗沒有微弱荒誕的希望…
萬一呢?萬一殭屍對剛剛死去的毛悅悅,還有用呢?
然而,預期中獠牙刺入麵板、鮮血湧出的觸感和聲音,並沒有出現。
司徒奮仁隻覺得自己的獠牙,似乎咬在了一團……頗有彈性、還有些溫熱的肉上?
他困惑地抬起頭,鬆開嘴。
隻見毛悅悅的脖頸處,完好無損,根本沒有牙印。
遠處,更高建築的陰影裡,薑真祖收回了剛剛虛空點出的手指,輕輕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自語:“真衝動啊年輕人。”
“怎麼說咬人就咬人呢?”
“這要是真咬下去了,神魂被汙染,提前蘇醒,或是發生不可控的異變,那樂子可就大了……”
他剛才情急之下,用了點小手段,隔空幻化了一塊新鮮豬肉,暫時覆蓋在毛悅悅的脖頸上。
以司徒奮仁剛變殭屍的段位和此時心神大亂的狀態,自然察覺不到這細微的幻術。
司徒奮仁茫然地看著毛悅悅毫無變化的脖頸,一時沒反應過來。
況天佑看著他徒勞無功的舉動,心中的悲哀更深,他沙啞著開口:“沒有用的,悅悅她已經死了,真的死了。”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司徒奮仁。
“死了,悅悅死了…”
他獃獃地重複著,抱著毛悅悅的手臂無力地鬆開,任由她的身體滑落在地。
跪在地上,雙手撐地,低著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他猛地仰起頭,對著漆黑一片的夜空,絕望的質問:
“上麵有沒有人啊!回答我!!”
“觀世音菩薩…如來佛祖…玉皇大帝…不管你們是誰!你們回答我一聲啊!”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悅悅為什麼要死?她做錯了什麼?她隻是想救人!隻是想幫她的孫子!她有什麼錯?!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你們根本就不配做神…你們眼瞎了嗎?你們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在夜風中回蕩,充滿了無盡的悲憤和控訴:
“從今天起我司徒奮仁!不會再相信你們!一千年一萬年…永遠都不會了!”
這絕望的咆哮,如同最後的喪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蜷縮在一旁的堂本靜,聽著司徒奮仁這字字泣血的控訴,看著地上毛悅悅安靜的遺容,最後支撐著他的東西也徹底崩塌了。
他無法再麵對這一切,無法麵對自己親手造成的慘劇。
他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轉身,朝著天台的邊緣,縱身一躍。
馬小玲驚呼,但已來不及阻止。
“砰!”
沉重的肉體撞擊地麵的悶響,從樓下傳來。
他是殭屍,跳樓不會死。
但此刻,或許肉體的疼痛,才能稍稍緩解一點他靈魂深處的折磨。
他趴在樓下冰冷的地麵上,臉埋在塵土裏,身體蜷縮著,發出壓抑永無止境的哭泣。
與天台上絕望的死別截然不同,醫館二樓的臨時手術室內,正上演著一場與死神的激烈拉鋸,一場新生命不顧一切降臨人間的掙紮。
走廊裡兵荒馬亂,天台的變故顯然已經驚動了醫館內的人,但手術室的門依舊緊閉,門上貼著的黃符微微發光,隔絕了部分外麵的嘈雜。
手術室內,明亮的無影燈下,氣氛緊繃到了極致。
金未來躺在鋪著無菌單的產床上,臉色蒼白如紙,汗水浸濕了她的頭髮,一縷縷粘在額頭和臉頰。
她的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床單,指節因為疼痛顫抖,腹部的陣痛已經不再是陣痛,而是一種持續的痛楚。
那痛楚不僅僅來源於生理上的分娩,更來源於她腹中那個被稱為魔星的孩子,所散發出不受控製的、強大的能量波動。
那能量衝擊著她的五臟六腑,衝擊著她的神經,讓她眼前陣陣發黑,要暈厥過去。
“呃啊!好疼,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金未來發出痛苦的呻吟,聲音虛弱而破碎,帶著哭腔和瀕臨崩潰的絕望。
守在門口的金正中,早已被天台的動靜和手術室內傳來的痛苦呻吟弄得心神不寧,焦急地扒在門縫上試圖聽清裏麵的情況,完全沒注意到身後悄然接近的身影。
老闆娘像暗夜中的靈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眼中閃過無奈果斷。
她抬手,對著金正中後頸某個位置,乾脆利落地一記手刀。
金正中哼都沒哼一聲,身體軟軟地癱倒下去。
老闆娘伸手扶住他,將他輕輕拖到走廊角落的長椅上放好。
她毫不猶豫地推開手術室的門,閃身進入,反手將門關好、鎖緊。
手術室內,求叔正全神貫注地觀察著金未來的狀態,雙手虛空結印,試圖用溫和的靈力疏導安撫她腹中躁動的能量,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
聽到開門聲,他下意識警覺地轉頭,當看到進來的是老闆娘時,明顯愣了一下,眼中閃過驚訝。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求叔的聲音有些乾澀,顯然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她。
老闆娘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走到旁邊的洗手池,用消毒液仔細清洗雙手,然後利落地戴上無菌手套。
她的動作專業而迅捷,與平日裏酒吧老闆娘慵懶神秘的形象判若兩人。
“來了一下午了。”
她一邊走向產床,一邊頭也不回地低聲說:“求叔,先別告訴小玲。”
求叔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金未來身上。
老闆娘走到產床邊,俯身仔細觀察金未來的狀態和胎位。她的目光冷靜,迅速判斷著情況。
金未來在劇痛的間隙,勉強睜開被汗水模糊的眼睛,看到了老闆孃的臉,眼中閃過微弱的茫然:“是你……”
“是我。”
老闆孃的聲音放柔和了一些,她伸手,用戴著手套卻依然溫暖的手,輕輕握住金未來一隻冰涼顫抖的手:“別怕,未來。看著我,深呼吸。”
金未來下意識地按照她的指引,嘗試著調整自己混亂瀕臨崩潰的呼吸。
“聽我說,未來。”
老闆孃的聲音平穩,穿透金未來的痛苦和恐懼:“我知道你很痛,痛得快要死掉。”
“我也知道你在害怕,害怕這個孩子,害怕未知的一切。”
“但是…想想為了你,為了這個孩子,你做了多少努力。”
老闆孃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金未來的心上。
“再想想堂本靜。”
老闆孃的語氣多了冷硬:“想想那個混蛋現在可能正在外麵發瘋,正在傷害你在乎的人,退一步來講,他也不想自己的孩子和老婆去世。”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是這個孩子的父親。”
“這個孩子,是你和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深的羈絆,是你們共同的一部分。”
金未來的眼淚混著汗水流下來。
“你是孩子的媽媽。”
老闆孃的聲音再次放柔:“你是他在這世上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人。”
“他現在需要你,需要你的力量,需要你的勇氣,帶他來到這個世界。如果你現在放棄,如果你倒下,那麼之前所有人的努力,毛悅悅的堅持,甚至堂本靜那混蛋僅存的一點人性都可能變得毫無意義。”
她用力捏了捏金未來的手,幾乎是命令般地說道:“未來,你是魔星的媽媽,你不是普通的女人。”
“給我撐住!為了你自己!也為了這個正在拚命想要見到你的孩子!用力!”
“啊!”
好像被老闆孃的話語注入了最後的力量,金未來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她拚盡全身的力氣,按照老闆娘指導的方式,向下用力。
就在這一剎那
一股能量波動,猛地從金未來隆起的腹部爆發出來。無形的衝擊波,轟然向四周擴散。
首當其衝的求叔悶哼一聲,他整個人被衝擊得向後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牆壁上,喉嚨一甜,嘴角溢位一絲血跡。
老闆娘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也被這股力量衝擊得踉蹌後退了好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臉上露出凝重之色。
手術室內的燈光瘋狂閃著,儀器發出刺耳的警報聲,一些較輕的器械被震得叮噹作響,掉落在地。
而躺在產床上的金未來,在爆發出這股力量後,好像被抽幹了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虛脫般癱軟下去,眼神渙散,氣若遊絲,幾乎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未來!未來!不能睡!看著我!”
老闆娘立刻撲回產床邊,用力拍打金未來的臉頰,聲音急促,:“就差最後一點了,孩子馬上就要出來了!你是他媽媽!他需要你!”
“小玲悅悅,司徒奮仁還在外麵等著看你的孩子!”
“你不想讓她失望吧?未來!”
或許是母性的本能超越了極限的疲憊,金未來渙散的眼神再次凝聚起微弱的光。
她看著老闆娘,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累。”
老闆孃的聲音放得極其溫柔,她一邊迅速檢查產道情況,一邊用堅定的語氣說:“但這是最後了。來,跟著我,最後一次,用力!”
“呃,啊!”
金未來用盡靈魂最後的力量,發出了一聲短的吶喊。
緊接著…
一聲中氣十足的嬰兒啼哭,驟然響徹了整個手術室。
那啼哭聲帶著奇異的力量,瞬間驅散了部分空氣中殘留的暴戾能量波動,讓閃著的燈光都穩定了一瞬。
一個小小,麵板還皺巴巴泛著紅暈的男嬰,被老闆娘穩穩地托在手中。
他揮舞著小小的拳頭,蹬動著小腿,閉著眼睛,張著沒牙的小嘴,放聲大哭,哭聲洪亮。
是一個健康的男孩。
老闆娘清理嬰兒的口鼻,剪斷臍帶,用柔軟的無菌巾將他小心地包裹起來。
她抱著這個新生的、啼哭不止的小生命,輕輕放在了金未來的胸前。
金未來虛弱地睜開眼,她獃獃地看著他,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著他那雙緊閉著卻有力哭嚎的模樣。
她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抬起一隻虛軟無力的手,輕輕碰了碰嬰兒溫熱的臉頰。
那柔軟的溫度觸感,像一道閃電,瞬間擊穿了她的靈魂。
“寶寶……”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淚水流進嘴角,鹹澀中帶著奇異的甜:“我的寶寶……”
好像是聽到了母親的聲音,懷中的嬰兒哭聲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委屈的抽噎。
他動了動小腦袋,似乎想尋找溫暖的來源。
金未來再也忍不住,將臉輕輕貼在嬰兒柔軟的發頂,閉上眼睛,任由滾燙的淚水肆意流淌。
在這一刻,魔星也好,宿命也罷,所有的陰影似乎都被這個新生生命的啼哭和母親的淚水,暫時驅散了。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
但手術室內,新生命的啼哭,卻像一道劃破黑暗的曙光,帶來了微弱的希望。
隻是這希望降臨的代價,太過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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