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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三年後,德國柏林,一場盛大的國際地質學術交流晚宴。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林遠穿著一身高定西裝,他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正用流利的德語,從容不迫地和幾位歐洲的地質學泰鬥探討著。
歲月對這個曾在泥濘裡摸爬滾打的男人格外優待。
三十多歲的他,褪去了曾經的滄桑與粗糙,沉澱出一種如淵渟嶽峙般的成熟魅力。
他是今晚的主角,是所有人目光的焦點。
宋南喬站在他身邊,穿著一襲優雅的墨綠色晚禮服,目光溫婉而驕傲。
這三年,她以同事和知己的身份,一直陪在他身邊。
雖然林遠一直將全部精力撲在事業上,但她不急。
她願意等,等他徹底放下戒備。
“林工,那邊有位來自中國的記者想采訪你。”
宋南喬輕聲提醒。
林遠轉過身,看見一個年輕的中國記者走了過來。
“林總工您好,我是駐德記者,恭喜您獲得這次的國際地質勘探大獎。”
“謝謝。”林遠微微頷首,舉杯示意。
記者寒暄了幾句,突然話題一轉,有些猶豫地開口:“其實我這次來,還帶來了一個國內的訊息。不知道您有冇有聽說”
“什麼?”林遠漫不經心地晃著酒杯裡的液體。
“是關於您以前在北疆勘探隊的”
記者觀察著他的臉色,“您的前任大隊長,陸輕雲同誌。”
聽到這個名字,林遠捏著酒杯的手指連一絲停頓都冇有。
杯中的酒液冇有晃出一絲漣漪。
“她怎麼了?”
他問,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明天柏林會不會下雨。
“半年前,有牧民在北疆黑風嶺的一處懸崖邊,發現了一具遺體。”
記者歎了口氣,聲音低沉下來。
“已經被凍成冰雕了,法醫鑒定,死亡時間至少在三年前。她手裡好像還死死護著什麼東西,怎麼都掰不開。經過dna比對,確認是陸輕雲。”
“聽說她在那裡待了很久。”
周圍是人們低聲的談笑和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
宋南喬有些擔憂地看向林遠,下意識地想去握他的手臂。
但林遠冇有動。
他隻是靜靜地聽完,冷峻的臉龐上甚至冇有一絲裂痕。
他看著手裡不斷升騰的冰塊,彷彿透過那剔透的液體,看見了遙遠的北疆,看見了漫天的風雪,看見了那個跪在懸崖邊的女人。
死了啊。
真的死了。
死在了那個他差點丟了命也徹底丟了心的地方。
都不重要了。
“林總工?”記者見他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您還好吧?”
林遠回過神來。
他抬起頭,露出一個客氣而疏離的淡笑。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清澈見底,冇有一滴眼淚,甚至冇有一絲快感與悲傷。
“是嗎?”他仰起頭,將杯中辛辣的威士忌一飲而儘。
“太久了,我不記得這個人了。”
他放下酒杯,自然地讓宋南喬挽住自己的手臂,轉身看向宴會廳的大門。
那裡,大門敞開,正對著柏林繁華的夜景和無限廣闊的未來。
“人總是要向前看的,不是嗎?”
他對記者點了點頭,然後在那位記者的注視下,邁著沉穩有力的步伐,走進了人群中,走進了屬於他的光芒萬丈的人生。
至於那個死在風雪裡的女人。
不過是他波瀾壯闊的生命中,一粒被抖落的煤灰。
風一吹,就散了。
宴會散場時,柏林下起了一場冷雨。
“林遠。”
宋南喬坐在副駕駛上,猶豫良久,她還是從手包裡掏出了一個信封。
“剛纔那個記者臨走前,把這個交給了我。”
宋南喬的聲音很輕,“他說,這是警方在清理那具遺體時取下來的。因為被握得太緊,費了很大勁才取出來。記者覺得,或許你應該看看。”
林遠深邃的目光落在那個信封上。
信封很薄,隱約能摸出裡麵是一根細長的硬物,還有一張摺疊的紙片。
他大概猜到了。
那應該是當年他扔掉的那根短竹簽,還有那張被剪了一半的黑白合影。
那是陸輕雲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點執念,是她用生命在冰天雪地裡守了三年的證據。
“南喬。”林遠轉過頭,看著身邊這個溫婉知性的女人。
“怎麼了?”宋南喬有些緊張,“如果你不想看,我就”
“前麵的路口有垃圾桶嗎?”
林遠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她。
宋南喬愣了一下:“有。”
“搖下車窗,扔了吧。”
林遠雙手穩穩地掌控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幾根爛木頭,幾張廢紙,留著也是占地方。我的世界裡,隻放得下國家的地質圖紙和你。”
宋南喬眼眶微熱,她降下車窗,毫不猶豫地將那個承載了陸輕雲一生悔恨的信封,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宋南喬”林遠轉過身,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絲絨盒子。
裡麵靜靜躺著一對設計簡潔的男士和女士鉑金對戒。
“明年的春天,我想帶你回國,去江南看花。聽說那裡的春天很暖和,不像北疆那麼冷,也不像柏林這麼遠。”
他看著她,眼神誠摯而熱烈:“你這個拿過國家功勳獎的大功臣,願意給我一個名分,陪我看一輩子的花嗎?”
林遠看著那枚戒指,又看了看窗外。
雨停了。
他想起了當年在北疆,他曾為了陸輕雲的一句承諾,在雪洞裡熬過漫漫長夜。
好的感情,不需要你單方麵地如履薄冰。
它應該是勢均力敵的,是互相尊重的,像此刻車裡的暖氣,像宋南喬眼裡的光。
宋南喬伸出右手。
“宋教授,”林遠冷硬的唇角終於漾起一抹發自內心的笑意,“花期不等人,我們明天就去領證吧。”
尺寸剛好,嚴絲合縫。
林遠傾身將她擁入懷中。
在這個異國他鄉的深夜,林遠閉上眼,徹底向過去告彆。
北疆的風雪,終究被擋在了萬水千山之外。
而屬於林遠的新生,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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