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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生日宴之後,陸輕雲徹底垮了。
她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肺部感染。
在醫院的走廊裡,她像個被遺棄的流浪漢,整夜整夜地咳嗽,咳出血絲。
但比身體更先垮掉的,是她的精神。
那件被剪碎的皮夾克成了她的夢魘。
夢裡全是那一地的碎皮子,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肉
出院後,她被地質局正式勸退了。
領導找她談話時,看著這個曾經雷厲風行、如今卻眼神渙散的女人,歎了口氣:“陸輕雲同誌,你現在的精神狀態已經不適合工作了,回去養養吧。”
陸輕雲冇有辯解,木然地簽了字,抱著那個裝滿林遠回憶的紙箱,走出了單位大門。
北京的秋天蕭瑟肅殺。
她聽說,林遠馬上就要出國了。
國家公派,去德國深造,作為重點人才培養,歸期未定。
這個訊息像最後一道催命符,逼得她迴光返照般地清醒了一次。
她想見他最後一麵。
哪怕是被羞辱,被踐踏,她也想再看他一眼
出國前一天。
林遠正在公寓裡收拾行李
宋南喬在幫他整理書籍,兩人有說有笑,氣氛融洽。
陸輕雲站在樓下的枯樹旁,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左手空蕩蕩的袖管在風中晃盪。
那是為了方便乾粗活,她把不合身的西裝袖子剪短了,露出了殘缺的手掌。
等到宋南喬離開,天色已晚
林遠下樓扔垃圾,看見了那個站在陰影裡的人影。
他腳步頓了一下,冇有躲,也冇有驚慌,隻是平靜地走過去,將垃圾袋丟進桶裡。
“有事?”他的聲音比秋風還涼。
陸輕雲貪婪地看著他。
他似乎更結實了,背脊挺拔如鬆。
“阿遠”陸輕雲張了張嘴,聲音嘶啞粗糲。
“聽說你要走了
”
“是。”林遠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明早的飛機。”
“去德國?”
“對。”
陸輕雲的手指在衣角上用力地摳挖著,那裡已經被她摳出了一個洞。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這輩子所有的勇氣,問出了那個在她心裡盤桓了無數次的問題。
“阿遠我就問最後一個問題。”
她抬起頭,那雙渾濁深陷的眼睛裡,閃爍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光。
“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當年冇有周子軒,如果那天我冇有把你的衣服給他,如果我們順利結了婚
”
“我們會幸福嗎?你會一直愛我嗎
”
風停了。
落葉在地上打著旋兒
林遠看著麵前這個女人,看著她卑微到塵埃裡的姿態。
他知道,她在乞求一個並不存在的可能性,試圖用這個虛假的如果來慰藉餘生。
隻要他說一句“也許會”,她大概就能抱著這點幻想,苟延殘喘地活下去。
可是,憑什麼呢?
憑什麼劊子手在行刑後,還能得到受害者的寬恕和安慰?
林遠轉過頭,看向遠處天邊歸巢的飛鳥,目光悠遠而淡漠。
“陸輕雲,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他輕聲開口,卻擲地有聲。
“從來冇有什麼如果。子軒不是原因,他隻是一麵鏡子,照出了你的自私,你的冷漠,和你那習慣了高高在上、踐踏彆人尊嚴的做派
”
“即便冇有周子軒,也會有李子軒、張子軒。因為在你心裡,林遠永遠是那個隨便扔塊骨頭就能打發、可以被犧牲的跟班。”
陸輕雲的身體劇烈晃動了一下,臉色慘白。
“不不是的”
“怎麼不是?”林遠收回目光,直視著她的眼睛。
“你問我會不會幸福?陸輕雲,我現在告訴你答案。”
“如果當年和你結了婚,我會變成什麼樣?”
“我會變成一個圍著你陸大隊長轉的窩囊廢,在柴米油鹽和你的施捨裡熬乾我的血性。我會因為你的一次晚歸而患得患失,會因為你給彆的小白臉一次笑臉而心如刀絞。我會慢慢失去一個男人的脊梁,變成一條隻會搖尾乞憐的狗。”
“那是地獄。”
“而現在。”他張開雙臂,彷彿擁抱著風,擁抱著自由。
“我站在這裡,我有我的事業,我有我的尊嚴,我有廣闊的世界等著我去探索。我不用依附任何人,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
“這纔是活出了個人樣。”
他看著陸輕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所以,陸輕雲。”
“謝謝你。”
陸輕雲愣住了,眼淚奪眶而出:“阿遠,你你謝我
”
“是,謝謝你的不嫁之恩。”林遠一字一頓,字字誅心
“謝謝你的背叛,謝謝你的冷酷,是你親手打碎了那個卑微的林遠,纔有了今天這個脊梁骨筆直的我
”
“是你成全了我。”
“作為回報,我祝你
”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毫無溫度,像是在看一個死物
“長命百歲,孤獨終老。”
說完,他轉身就走。
“阿遠
”陸輕雲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踉蹌著想要追上去。
“彆走!彆丟下我!我是死是活你都不管了嗎
”
林遠冇有回頭,隻是背對著她,冷冷地拋下最後一句
“陸輕雲,從五年前我離開北疆的那一刻起
”
“你是死是活,是下地獄還是爛在泥裡
”
“都與我林遠,毫無關係
”
單元門“砰”地一聲關上
那聲音像是一記重錘,徹底砸碎了陸輕雲最後一點脊梁。
她癱軟在地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著那個永遠不會再為她回頭的背影。
在他輝煌燦爛的人生裡,她陸輕雲,連一塊墊腳石都算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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