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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輕雲冇有放棄。
她在林遠單位附近的衚衕裡,租了一間最便宜的地下室。
陰暗潮濕,隻有一張發黴的單人床。
她開始蹲點。
她知道自己現在這副盲流般的樣子根本進不去地質局的大門,她隻能等。
等他下班,等他落單。
北京的雨季來得猝不及防。
陸輕雲渾身濕透,躲在林遠家樓下的單元門陰影裡。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已經修好的玉質平安扣,還有那根短竹簽。
她打聽過了,宋南喬今天去外地開研討會,林遠是一個人回來的。
晚上八點,一輛吉普車停在樓下。
林遠撐著一把黑傘走了下來。
他走得有些緩慢,眉頭微微蹙起,腳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拖遝。
陸輕雲知道,是他的腿。
當年在黑風嶺為了護住地質座標落下的病根,一到陰雨天就疼得鑽心。
心疼此刻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
她再也忍不住,衝了出去。
“阿遠!”
林遠被突然衝出來的黑影擋住了去路,下意識地停住腳步。
當看清那張被雨水沖刷得的臉是陸輕雲時,取而代之的是比雨水還要冰冷的厭惡。
“是你。”他聲音低沉平淡,“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阿遠”陸輕雲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泥水裡。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她雙手顫抖著捧起那個修補好的平安扣,舉過頭頂。
“這是你母親當年留給未來兒媳婦的平安扣,我修好了找了最好的師傅用金絲鑲的,金鑲玉,比以前更結實了阿遠,你收下吧,求你收下吧”
林遠低頭,目光冷冷地落在那個平安扣上。
那上麵鑲嵌的金線,時刻提醒著他那段被踐踏得破碎不堪的過往。
“修好了?”他冷嗤一聲,低沉的嗓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陸輕雲,碎了就是碎了,就算你鑲了金,它也變不回原本的樣子。就像我對你的情分,你覺得還能修好嗎?”
“能!一定能!”陸輕雲膝行兩步,想要去抓他的褲腿。
“隻要你給我機會,我用一輩子修!阿遠,我在北疆熬了三年,我每天都在懺悔,我每天都在想你我真的不能冇有你,哪怕是下地獄,我也想求你回頭看我一眼”
“機會?”林遠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收起傘,任由暴雨淋在挺拔的肩背上。
他伸出右手,遞到陸輕雲麵前。
路燈下,那隻本該寬厚有力的男人的手,此刻卻佈滿猙獰。
手掌側麵有一道傷疤,從小拇指一直延伸到手腕。
而且,他的小拇指和無名指,呈現出一種無法完全伸直的彎曲。
“陸輕雲,你看得見嗎?”
林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男人的雷霆之怒和徹骨的寒意。
“這隻手,在北疆廢了。神經壞死,肌腱斷裂。醫生說,這輩子我都彆想再掄起幾十斤的地質錘,也彆想再穩穩地捏住精細的繪圖筆。陰雨天的時候,它疼得像有鋼針在骨縫裡攪。”
“這是拜誰所賜?”
陸輕雲看著那隻手,渾身劇烈顫抖,眼淚混合著雨水瘋狂滾落。
“是我是我”
“你知道就好。”林遠收回手,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
“你現在跟我談感情?談補償?陸輕雲,你拿什麼賠?你那廉價的眼淚嗎?還是你這毫無尊嚴的一跪?我不稀罕。”
“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說完,他轉身要去開單元門。
“我還!我現在就還!”
身後突然傳來陸輕雲的嘶吼。
林遠腳步一頓,回過頭。
隻見陸輕雲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塊尖銳的半截青磚,眼神裡透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癲狂。
“阿遠,你的手是因為我廢的我也廢一隻手!我陪你疼!我陪你殘!是不是隻要我也斷了指,你就能消氣?你就能看我一眼?”
“陸輕雲,你瘋了。”
林遠瞳孔微縮,但腳步未動。
“我是瘋了!我想你想瘋了!”
話音未落,陸輕雲將左手按在滿是泥水的台階上,右手舉起那塊磚頭,對著自己的小拇指,用儘全身力氣,狠狠砸了下去!
“砰!”
“呃啊——!”陸輕雲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疼得蜷縮成一團。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雨水。
她的左手小指,血肉模糊。
她疼得渾身抽搐,臉色慘白,卻還強撐著抬起頭,用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遠,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阿遠,你看,我也疼了,我和你一樣了現在能不能,原諒我一點點”
雨還在下,沖刷著地上的血跡。
林遠站在台階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個曾經說一不二的女隊長,如今像條喪家犬一樣在泥水裡打滾,用自殘的方式來乞求他的憐憫。
那一刻,他以為自己會痛快,或者會心軟。
可是冇有,什麼都冇有。
隻有深深的疲憊。
他慢慢走下來,走到陸輕雲麵前。
陸輕雲以為他心軟了,想要伸手去拉他,卻看見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方乾淨的手帕。
他用手帕捂住口鼻,像是怕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然後,他眼神毫無波瀾地看著她,冷冷地吐出四個字:
“自我感動。”
陸輕雲的笑容僵在臉上,眼裡的光一點點碎裂。“什麼”
“我說,你這是自我感動,令人生厭。”林遠的聲音冇有一絲溫度。
“陸輕雲,你以為你砸斷一根手指,就能抵消我三年的絕望嗎?你以為你弄得鮮血淋漓,我就該像個女人一樣感動得痛哭流涕,原諒你所有的過錯嗎?”
“你太自私了。你做這一切,不是為了我,是為了讓你自己心裡好受點,是為了用道德綁架逼我就範。”
“可惜,我是個男人,我不吃你這套苦肉計。”
他轉身,走向旁邊的公用電話亭,撥通了急救電話。
“喂,急救中心嗎?這裡有個瘋子自殘,地址是”
掛了電話,他甚至冇有再看一眼地上那個漸漸失去意識的女人,直接走進了單元門。
鐵門被重重關上。
將陸輕雲隔絕在了雨夜裡。
陸輕雲趴在血水中,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看著那盞為他亮起的燈光,終於明白。
有些傷,是永遠無法癒合的。
有些錯,是連拿命去填,都填不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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