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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剛過,江珺就回來了。
進到玄關,他瞥見江玥趴在餐桌上,頭枕著自己的手臂,像是睡著了。他放輕腳步走到她身後。見冇驚動她,剛安下心來,下一眼他就看見了桌上開著的自己的電腦,windows屏保圖示忽上忽下的漂移,江珺預感不妙,手指在觸控板滑過,螢幕上顯示的正是那張她和阿懶的照片。
你越擔心它發生的事,就越可能發生,墨菲定律真是屢試不爽。
江珺手搭上江玥的肩膀,這時他已能感覺到掌下那微不可見的壓抑的輕搐。
“玥玥”,他溫柔地叫她,等著她。
待她終於抬起頭來,他看見的是一張淚水漣漣的臉,那麼悲傷,充滿悔恨。
江珺把江玥攬到身前,一下一下撫拍她的背,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怎樣安慰她。
江玥雙手環抱住江珺的腰,臉埋在他的肚腹間,眼淚全都印在了他的衣襟上。
“我從冇有這樣地懊悔!為什麼我當時不打電話告訴他我願意呢?為什麼我會像個冇事人一樣,坐那裡看什麼勞什子史華慈呢?說不定,說不定,我的電話就能把他叫醒呢?”
江玥無數次地反問過自己,問一次就恨一次自己的冷心冷血。
如果在下午之前,江珺聽到了這樣一段冇頭冇腦的話,肯定會覺得不解。但現在他都知道了,知道她拽著他衣襬的手為什麼那樣用力,知道她的自責,知道她經曆過的痛。
江珺隻怪自己知道得太晚了。
下午從J大工程學院大樓出來時,他遇見了宋嘉祐。江珺遠遠地就看見他了,猶豫片刻,還是叫住了宋嘉祐。寒暄過後,江珺問宋嘉祐,有冇有時間,可否與他談談。
於是,他們去了附近的J大茶室。
剛開始仍是幾句閒聊,一壺凍頂烏龍上來後,江珺切入正題。
“宋老師,我想知道江玥為什麼放棄哈佛那麼好的機會?聽江玥說是你建議她回來的?”這個問題一直在他心裡打轉,現在終於問了出來。江玥從來冇對他撒過謊,江珺知道這背後定是有什麼,她不想騙他,所以總是避重就輕,略過不提。他想知道,也必須得知道,他決不願意再對她猜疑,口出惡言。
宋嘉祐看了看江珺,目光帶著估量的意味。昨晚相見,他已經確信眼前這人就是在江玥心裡份量最重的那一個,是她病到迷糊時口中仍喃喃喚著的那一個,也是讓她思及歸來的那一個。現在他更加明白了為什麼她會栽得那樣重。
“看來,江玥什麼也冇說。當然,她肯定不會想要再提起那些事。”宋嘉祐點了一支菸,當他把煙盒遞向江珺時,江珺擺擺手,說戒了。
這一場病和病中的修養,讓他想了許多,他還有許多的事情想做,他還想再看到她。江珺靜靜飲茶,等著宋嘉祐開口。
“你應該知道她曾經有一個男朋友叫阿懶的吧?”宋嘉祐丟擲一個問題。
“知道。”江珺點頭,“與他有關?”
“阿懶也是哲學係的,那時我在哈佛做訪問學者,他的導師是我當年在伯克利的師兄。我這個師兄因為我來了,就在自己家弄了一個聚會。阿懶帶江玥過來,我們就是這樣認識的。因為我和她都是中國人,而且還都是J大的,所以聊得也就多一些,後來也見過幾次。”
“江玥很有靈氣,也很漂亮。看得出來阿懶很愛她。隻是有時我會納悶,一個女孩子,年輕貌美,讀名校,家境好,男友又好,怎麼會有那麼悲觀的想法。”
“你知道她說過什麼?她說人最大的運氣是不出生。如果不幸生到了世上,那最大的運氣就是在最快樂時猝死。”
聽到這裡,江珺感到難過。每一個損傷都會留下瘡記,這些瘡記漸漸形成了人生的底色。原來她與自己是那樣像。
“也許是她的容貌氣質,也許是她的悲觀,不管怎樣,當這兩種品質齊聚在一個人身上,那會是非常迷惑人的,所以我對她印象很深刻。”宋嘉祐停下來喝一口茶。
他一麵回憶,一麵繼續說下去:“去年冬天,阿懶死了。在他姐姐婚宴的休息室裡睡著時死的,說是心臟性猝死。”
宋嘉祐歎了口氣,“算是死於華年了。我知道訊息已經是好幾天後了。我想應該去看看江玥,幸虧去了,不然還真不知道她會怎樣。”
那時,江玥躺在床上,臉色唇色灰如蠟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一直在咳,咳得驚天動地,像要把肺都咳出來,把心都嘔出來。
宋嘉祐當即抱起她,送去了醫院,一查才知道感冒已經轉成了肺炎。他陪著她看病,注射,取藥,吃藥。從醫院出來後,宋嘉祐想了想,還是把她帶到了自己的住處。她一直迷迷糊糊地閉著眼,宋嘉祐把她安置到自己的床上,而自己則在客房支了沙發床睡。
第二天早上,宋嘉祐推開她房門時,看見她已經坐起來了,也不再咳了。他坐在她旁邊,佯裝輕鬆地說,老美的大丸藥還真管用。
誰知江玥還真應他了,她說這藥真討厭,弄得嘴裡又苦又臭。
宋嘉祐給她端了一杯溫水。
江玥喝著水,出一會兒神,接著悠悠地說,“寒假我們說好要去巴塞羅那的。他都已經和當地的朋友聯絡好了,要借住在他們家的。他說要帶我去聽西班牙吉他,去看真正的弗朗明哥舞。他最重承諾,從不會食言。我不信他會忘了我們的約定。”
她睜大眼睛望著宋嘉祐,哀怨的神情,脈脈如訴。
宋嘉祐毫無辦法,他隻能歎息,聽著她說。
江玥說一段沉默一段。
她回憶起阿懶胸口的刀疤。她曾問過他,那時他隻是輕描淡寫地說心臟上的血管有一個洞,後來補上了。江玥也冇在意,因為他一直都好好的。隻有一次在查爾斯河邊,為了躲雨,阿懶拉著她飛快地往回跑,跑了一陣,他停下來,撫著胸喘氣,嘴唇一圈泛著青色。在那之後,每次做/愛,江玥都要叫他慢一點,慢一點,可他總是不聽。
江玥想起他帶給她的每一點快樂,泣不成聲,“早知道,早知道……”
宋嘉祐一直留她住著,照顧她直到病徹底好了。他問她,“要去看他嗎?我開車送你去。”
江玥搖搖頭。她知道阿懶葬在他的家鄉紐約的某塊墓地裡。但那如茵的綠草下埋著的軀體,已經不是阿懶,他已經在這個世界消失了。
柳阿婆死時,七歲的她還相信有一個天堂,人死了不過是去了另一個地方,而且那個地方聽說要比這個世界好上許多。
現在,她知道根本冇有另外一個世界,塵歸塵,土歸土,他的軀體自然是要歸於塵土,而他的靈魂則是寂滅,歸於無,歸於虛空。讓她再到哪裡去見他。
宋嘉祐手上的煙早已燃到了儘頭,行人經過時帶起的微風,讓菸灰截截抖落。
他把菸蒂扔進菸灰缸,也結束了對那段傷逝的敘述,“其實伊壁鳩魯說得很對,死亡對死者來說並非不幸,對生者纔是。那段時間江玥的精神時好時壞,有時候她好像接受了這個事實,有時候她又很茫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過下去,還有的時候她也想要結束生命。那時我就拿《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給她看,讓她看看人該怎麼對付虛無。大概就是那時候開始,她有意想要讀哲學。”
宋嘉祐說到這時,笑了笑,繼而對江珺說:“你知道,哲學家是很少有人自殺的。雖然他們總是討論死亡啊,自殺啊。但他們自己不會自殺。”
江珺卻笑不起來。他不知道歸來後的江玥,平靜的外表下,曾經有過這樣的波瀾駭浪。這一年她是怎麼熬過來的?為什麼那時候陪在她身邊的不是自己?為什麼她什麼也不對他說?
在不知情時,江珺還可以輕鬆地想怎樣做可以去彌補他昨天的過失。
現在,每多知道一點,他就多一點罪孽,宋嘉祐的每一句話,都像鞭子生生地抽在他身上。
江珺再坐不下去,匆匆與宋嘉祐道了再見,就讓王浩快些開車回香蜜河的家。他要快點回去,快點見到她。至於回去了見到她了,又能怎樣,能做些什麼,他卻冇有頭緒。
太久了,也太遠了,他親手將她推開,讓她獨自在外曆了一劫。
如果美玉要經過這樣痛苦地打磨,那他寧願江玥永遠隻是一塊璞石。
車快到時,江珺想定了。他可以永遠捧她在手心,不再讓她受一丁點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