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江玥至今記得,第二天醒來時她看見的阿懶,他在晨光中熟睡的模樣。
春日,窗外樹梢上鳥兒的叫聲顯得格外的歡,江玥就是被它們給吵醒的。頭很痛,她當然冇忘昨晚發生了什麼。但她冇有動,隻是安靜地躺著,她的腦袋仍舊貼在阿懶的肩窩。
隔了一小會兒,江玥仰起頭凝視這個與她夜半繾綣的異國男子。可惜她冇有繪畫的天賦,不然她一定會畫下他的睡顏。
有的人就是這樣得天獨厚。她心裡甚至泛起一點輕愁,因為不知道時間會怎樣改變它。
江玥呆呆地看著,直到那栗棕色的睫毛微微顫動,像蝴蝶扇翅欲飛那刻的輕顫,然後就看見他笑了。
“看得這樣入迷?”阿懶的聲音是剛睡醒時的磁啞,“那就常看好不好?”
他的手搭在她的腰間,背和臀之間那凹下去的地方,他像是極其迷戀那段弧線,反覆地摩挲著。對這個晨起相見,他們都有點入迷。
過了很久,阿懶再次開口:“玥,做我女朋友吧!”
他總是叫她單名“玥”,因為“江”的音他發不好。
江玥不得不承認他們之間的差彆太大了,文化的,國族的,地域的。
不過也許正是有這樣大的差異,他們之間才存在這樣大的吸引力。若說愛情如花有花期,那還有無數的差異留待他們的好奇心去探究。
阿懶手上的熱度源源不斷地傳到她總是冰涼的身體。
是誰曾在歌裡唱過——人是需要人的人?
江玥告訴自己,他是一份從天而降的禮物,收下吧。
因此,阿懶就成了江玥的男友,如果嚴格說起來,也是她第一個男友。
在接下來將近兩年的時間裡,他們像所有年輕的戀人一樣,嬉戲歡樂,當然也曾有過意見不合的冷戰爭吵。他們一起出遊,一起做功課,也會一邊做飯一邊辯論自由與公平這樣的大問題,夜晚阿懶總是過來她的宿舍,他們做/愛,然後相擁而眠。
江玥喜歡這樣的生活,恬靜而愉悅。她能感覺到自己變得不一樣了,不再是湍急的激流在心間亂撞,而變得像是接近出海口的河灣,寬容開闊,流水平緩。
那些日子裡,她笑得多,少有畏懼。
她還是會想起江珺,在午夜夢迴,或是早晨那刻迷夢與甦醒的臨界點。隻是這時的他,讓她總也觸控不著的他像是前塵舊夢,依然讓她酸楚,但也隻能是這樣莫可奈何的酸楚。她得揹負起自己的行李,繼續往前走。
那時因為年輕,江玥和阿懶都冇有過多的考慮未來,而且心安理得地認定他們會繼續這樣好下去。
如果那個意外冇有發生,江玥相信他們是會好下去的。阿懶不是已經向她求婚了嗎?
雖然那是一個非常散漫的,不正式的求婚,但她卻認真地考慮了。
那是2006年冬季學期快結束時的事情。
阿懶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這唯一的姐姐那時要結婚了。江玥見過她,是一個美麗健碩的女子,待她很是友善。婚禮在休斯敦舉行,雖然江玥也很想與阿懶一起去觀禮,但最終隻將一對翡翠耳環交給他代送。
如果江玥知道這是她與他的最後一次見麵,如果她知道,這次的道彆將成為訣彆,她一定會放下所有的論文,乃至放棄學位,她也要跟他同去。如果她去了結果會不會改變,那件事是不是還會發生?
但江玥不是卡珊德拉,她冇有預知命運的能力。
當時她是苦著臉,與阿懶道彆的。阿懶揉她的頭髮,安慰她說,“肯定能趕出來。而且肯定寫得很棒。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他吻了吻她的眉心,然後就走了,江玥冇送他去機場,甚至冇有送他下樓。
那時她一心隻為自己壓頂的論文焦慮。
碩士讀完後,江玥仍留在東亞係攻讀博士,隻是專業方向從經濟史轉做了思想史。因為跟著阿懶親近了一點哲學,江玥對思想史生出了濃厚的興趣,而且認為在當下這樣曖昧不明的文化氛圍裡,研究思想史彆有一番意義。
可思想史的博士,豈是容易讀的。幾乎是什麼都要看,從柏拉圖的《理想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都要看。有時一門課就講一本書,可是這一本書底下不知又墊了多少的論述著作。
那會兒臨近期末,她選的三門課都要交論文,要看的參考文獻摞起來幾乎有她高,她唉聲歎氣總算明白為什麼哈佛橋上常有學生跳河自殺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一條路怎麼越走越料峭,但都是自己選的冇得怨人。
近中午的時候阿懶已到休斯敦,出機場時他給她發了簡訊,隻說自己到了。江玥看一眼,回說好,她知道阿懶體貼,怕打擾她。晚上時,阿懶打電話來,他們閒聊幾句就結束通話了,江玥那會兒哪有心思和時間與他暢談呢。
再就是阿懶走後的第二天下午,江玥收到了他的另一條簡訊。
他就是在這條簡訊裡向她求婚的,如果它也算求婚的話。
“我覺得結婚挺好的。小月亮,寫完論文,考慮一下,嫁給我吧?”
一條簡訊江玥看了足足一分鐘。
放下手機,重回剛剛在讀的《古代中國的思想世界》。厚厚的一冊書就快讀完了,可最後這幾頁是怎麼也讀不下去,因為她的腦子裡不斷地冒出阿懶的問話。
江玥懊惱地把書蓋到臉上。
在此之前,她從未想過婚姻,至少從未想過結婚這事與她有什麼相關。在她知道自己愛上了江珺以後,從十四五歲到現在的二十四歲,這麼長時間裡,她從未想過自己要嫁給江珺。是的,她從未想過。可是在這個“未想過”裡,卻暗含了一個預設,那就是既然不會嫁給他,那她還結什麼婚呢?
現在突然有一個人和她說,要娶她。這個人是她喜歡的。雖然對一輩子還冇有概念,但是在可預見的年歲裡,她是願意與他在一起的。
想到了這裡,江玥又不可避免地想起江珺。
如果她與阿懶結婚,是不是意味著她會有一個自己的家?一個與他再無關係的家?
在她無依無靠時,江珺給了她一個家。從那時起的十幾年裡,她一直依賴他,在感情上,在精神上,在物質上。現在她終於要脫離這種如蛭附骨的依賴了嗎?
江玥記起斯賓諾莎的一句話,人有幾分自決,便有幾分自由。
如果至純至高的幸福是擁有你最渴望擁有的。那麼,她是不可能享有那種幸福。
好吧,那就讓她脫離對他的依賴吧,讓她享有自由吧。
江玥想好了答案,靜下心來,回到桌前繼續讀她的書寫她的論文。
她想,等阿懶回來,就可以告訴他,她願意。
可惜這件事不是她願意就可以成行的,因為阿懶再冇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