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嵊醒來的時候,耳邊都是槍聲。
溫熱的懷抱將他慢慢剝離,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摸到了那張臉,但很快被放在了一片冰涼的地麵上。
宓嵊感受到有人在搖晃自己的腦袋,可是他甚至睜不開眼睛,他感覺自己正在逐漸被撕扯離開這具身體,又在下一刻被扔回去。
有什麼聲音……在他的耳邊?
“……離開……快走……”
什麼?
宓嵊聽不清,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意識像是在baozha中,周圍轟隆隆的一片讓他什麼也察覺不到。
作為灰淵的直覺讓他開始向外溢位一層黑色的霧氣,用來保護這具身體。
可是,他的理智又告訴他,不能這麼做……至少,不能讓這個人發現他的身份。
但下一刻,他感覺到那個人的氣息消失了,他怎麼抓也抓不到……這具身體像是火燒一般的疼痛,體內流淌的灰淵要向外一層層咬碎他的骨與肉……
可他還是掙紮著睜開眼,他想知道那個人去哪裡了。
視野中,周圍被石壁遮擋,外麵是蔥綠的樹林,他隻能隱約看到那個人的背影越來越遠,那個人的身邊還有一個人。
他是,把自己丟下了嗎?
宓嵊努力保持清醒,對著遠去的背影伸出手……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封仇雲,拋棄了他。
——
封仇雲的手臂此刻正向外流血,他用外套撕下的布條簡單包紮了一下,但子彈還留在體內。
杜承希的麵色霜打般的白,他極力咬住自己的下唇,跟封仇雲一起躲在灌木內,不敢動一下。
林子內滿是火藥味,他們所處位置的兩百米外,一行人正圍著一輛軍用車在說些什麼,滿口操著的是聽不懂的外語。
封仇雲的冷汗從額頭流到下巴上,他極力辨認那群人的口音,對著杜承希用唇語說道:“是德語。
”
那夥人此刻正在繳獲戰利品,有一支小隊被他們擊潰了,他們將屍體挨個拖到了平地上,然後搜刮身上的物資和qiangzhi。
封仇雲數了一下,這夥人一共有七個,他們都帶著標準的軍用覆麵,冇有標誌性特征。
身上的作戰服也是聯盟軍統一發放的,貼有隊伍標誌的地方被他們撕掉了。
而倒在地上的人,身上的標誌可以辨認得很清楚,他們來自北軍區。
為什麼北軍區的人會在這裡?除非是在執行什麼任務。
隨即,一人從車頂跳下來,對著搜刮的幾個人說了句什麼,那幾人對視了一眼,點點頭就抱著槍分頭往林子裡去。
其中一個,正是朝著封仇雲他們的方向走了過來。
杜承希更加緊張,他死命扼住自己的下巴,身體有些發抖。
封仇雲掃了他一眼,做出手勢:撤退。
杜承希點點頭,跟在封仇雲的身邊,保持蹲姿慢慢挪動。
可是下一刻,一個身影突然出現在不遠處的車邊,幾個壯漢將人一把扔在了地上,其中一人架起槍對準那人,嘴裡說著腔調怪異的英語:“東西在哪?”
倒在地上的人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可是槍管隨之貼近,將他的下巴抬起,槍口對準了他脆弱的咽喉。
在看清那張臉時,杜承希差點就驚撥出聲。
那是……施拉德!
施拉德此刻再冇有那時的從容優雅,他的外套不見了,白色的襯衣上滿是雨後黏膩的泥土和草葉。
杜承希不知道他和中校談判的最後結局是什麼,但他記住了這個美麗又脆弱的外國年輕男人。
封仇雲顯然也看見了施拉德,他的眉頭隨之絞起,動作停了下來,眼睛死死盯著那支槍。
【待命】
封仇雲做出這個手勢,隨後讓杜承希壓低身體埋在灌木中,自己則貓著腰,幾個翻滾到了旁邊的叢林中。
他貼著樹乾,呼吸壓到最淺。
三十米外,枯葉被軍靴碾碎——兩個人。
他們的槍口垂向地麵,步速一快一慢。
封仇雲冇動,他在等。
東邊一人顯然腳步快上許多,嘴裡叼著一隻粗糙的手工捲菸,煙味順風飄過來。
肘從後麵鎖喉,同時膝頂腰眼。
骨骼錯位的聲音,被封仇雲同時用飛出的石塊擊打在遠處樹乾上的聲音蓋住。
旁邊那個循聲望去,弓著腰舉槍接近,然而就在頃刻,匕首順著下頜角推入,一隻手接住垂落的buqiang,再托住腋下將人緩緩放倒。
兩具屍體就這樣被倒放在了蕨類植物上。
血液噴濺的聲音淅淅瀝瀝,驚動了車邊的人。
“誰?!”
原本用槍指著施拉德的人也不由得將槍口抬起,謹慎地看著四周。
為首的那個和幾人換了眼神,開始呼叫剛纔巡邏人的名字。
還剩下五個,僅靠封仇雲是乾不掉他們的。
眼看他們察覺到那兩個人的失蹤開始向這裡走來,封仇雲匍匐著,此刻他的手上拿著剛纔一人的buqiang。
然而下一刻,“砰”,槍聲響起,所有人都不由得向車旁看去。
剛纔拿著槍指著施拉德的那人,如今驚慌失措地看著地麵——黑色的彈孔就在施拉德的身邊,離他僅僅幾公分。
那人咒罵了一句不知什麼,隨即將施拉德的衣領一把攥起,重重的將他摜在地麵上。
眼看拳頭就要落到施拉德的臉上,下一刻又是一聲槍響——彈孔在額頭中間形成一個紅色的血窟窿,麵部猙獰之色尚未褪去,卻已然在頃刻間失去了生機。
血液濺射,那人瞬間向前撲倒下,施拉德驚慌地看著他的頭落在自己的腳邊。
而隨即,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槍響聲的來處吸引了——正是那兩個傢夥消失的方位!
鬱鬱蔥蔥的叢林中開始有奔跑的聲音,伴隨著一聲暴嗬:“追!”,剩餘四人中的三個立刻撒腿向著林中跑去,隻留下一個依舊看守著施拉德。
施拉德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位,而麵前的壯漢再次用槍口對準了他。
施拉德的目光掃過不遠處倒在地上的北軍區聯盟軍的屍體,口吻強硬地說道:“你們蓄意擊殺聯盟軍,帶有你們首領麵貌特征的視頻已經被我在最後時刻上傳給北軍區指揮部,哪怕東西被你們帶走,你們上麵的傢夥也不可能平安無事地得到它。
”
那壯漢將槍上膛,氣急敗壞地將槍對準了施拉德的眉正中。
“但,我要賭一次我自己的命。
”施拉德麵不改色,繼續開口道,“其他人都已經死了,那東西也不在我的手上。
隻有我知道它在哪裡,就算你殺了我也冇有用。
不如我帶你去拿到那東西,你放我一條生路。
我冇有武器,拿到東西後哪怕你殺了我也不會有事,但我隻想賭這一次。
”
壯漢危險地眯起眼,很顯然他並不相信施拉德的話,但他接到的指令是看守施拉德而並非殺了他,剛纔周遭詭異的事件也讓他有些焦躁,尤其是被一彈斃命的同夥屍體此刻就在他眼前。
“我隻是想要一個活的契機,而你也需要一個機會不是嗎?你的首領已經暴露,你總得想著怎麼活下去吧?”說著,施拉德的身體不由得前屈,他潔白的額頭抵在槍口,那壯漢卻是後退了半步。
思考良久,壯漢凶狠地盯著他:“站起來,帶我去!”
施拉德緩緩從地上爬起來,扶著車門先是挪動了幾下扭了的腳踝,又將白衣沾染的泥灰撣了撣,最後打理了一下自己淩亂的頭髮。
“你——”
下一刻,那壯漢的背後伸出一雙手:左手捂嘴,右手握刀,刀尖從肋骨的縫隙裡精準紮進去,直冇至柄。
壯漢眼睛驟然瞪大,身體僵直了一秒,然後像被抽掉骨頭似的軟下去。
刀抽出來,人倒下去。
施拉德的麵前出現了一個麵容清秀的少年——那是杜承希。
“……施……醫生,”杜承希將刀往背後藏了藏,“你冇事吧!”
施拉德即刻拉住了他,詢問:“剛纔的,是不是他!?”
“他”?
杜承希回道:“嗯,是……封中校。
”
施拉德的眼底升騰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像是狂喜又像是悲哀。
但他立刻調整過來,將杜承希手中沾滿鮮血的刀搶下,隨即朝著那群倒地的聯盟軍走去。
杜承希眼看著他蹲下身,將其中一人的身體翻過去,接著用那柄刀劃開屍體的後頸,麵不改色的從中挑出一塊晶片。
“這是!”
施拉德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含著警告:“我勸你不要肖想,珍惜自己的這條命。
”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杜承希小聲的說著,但那人卻似乎並冇在意。
隨即,杜承希眼睜睜地看著施拉德將那枚晶片放進了嘴裡,硬生生嚥了下去。
對上杜承希的目光,施拉德不知想起了什麼,說道:“研究員都接受過專業培訓,有特殊的方法確保吞嚥時不會劃傷食道。
”
說完,他將那柄刀在屍體的衣物上擦了兩下,尚在流淌的血跡被擦去。
“還給你。
”
施拉德走過去,將刀身旋轉,刀柄遞到了杜承希的麵前,“上麵有我的指紋,保留它,你不會有事。
”
刀被接下,施拉德繼續道:“冇有時間了,他一定跟你說過要往哪裡走,對不對?”
“說,說過……中校之前說,從正東偏北方向撤離。
”杜承希回憶道,“林子外圍有一條山溝,溝的東側是水路,下麵有一條災難初期的防風洞通道。
”
“現在就帶我去。
”施拉德一邊說著,一邊從那輛車上翻出一條長繩,再折斷了一根細木棍,將自己扭傷的腳利落地捆綁固定起來。
“可是,中校他——”
“聽著,我不能死!”施拉德一把攥住杜承希的衣領,將人拎到麵前,“以他的手段,跟那夥人周旋至少能支撐二十分鐘。
在這樣的叢林裡,他的死亡率遠在你我之下。
“我不能死,我帶著研究所的重大機密,並且,我還要等那傢夥回來時跟他算清他欠我的賬,明白嗎!?”
他細長繁密的睫毛下是凶狠又決絕的眼神,蒼白的臉上透著激動的紅色。
杜承希看著他,咬著牙,緩慢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