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次回來,是有一件事。
”施拉德輕敲手指,“關於灰淵,我需要申請特遣隊的幫助。
”
“特遣隊?現在聯盟軍內隻有兩支特遣隊,你要哪一隻都不太可能。
”封仇雲實話實說,“‘藏鋒’被掌握在高級議會廳的手裡,裡麵十八位議員,不可能有任何一個人投票給你。
而‘cobalt’被掌控在兩位總司令長手中,你的申請他們看都不會看一眼。
”
施拉德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來找你了。
”
封仇雲有些詫異地望向他:“我記得tikvah解散的時候你也被下達通知了,你失憶了?”
更何況,tikvah是在距離被賦予特遣隊頭銜僅有一步之遙時被強製遣散的。
“一個頭銜對作戰冇有什麼幫助,我需要的是可以為我拿到東西的人。
”
封仇雲意識到他冇有在開玩笑,於是蹙著眉坐起身,有些煩躁地將袖口拉了上去:“你跟我要人,我身邊的隻有龐清和步冰霞。
他們兩個……”
“不,”施拉德暗示,“你還有一個訓練營。
”
“訓練營並不是我的隊伍。
”
“但我擁有發放任務的權利。
我出資,你出力,幫我找到合適的人。
”
“施拉德!”封仇雲麵色陰沉,“訓練營隻有兩個學年,他們還都是冇有經驗的——”
“所以呢?”施拉德在封仇雲的注視下扭轉杯身,牙齒輕咬在透明玻璃上,仰起頭再次喝了一口,咽喉滾動,水聲和吞嚥聲交錯。
再次放下時,唇角還有一絲亮晶晶。
封仇雲轉過頭去選擇不看他,旁邊的杜承希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望著施拉德,隨後趕緊低下頭,耳朵有點紅。
封仇雲將自己的頭髮揉亂,又抹了把臉:“他們作戰經驗不足,你的任務太危險了。
”
“經驗需要培養。
”
“但絕對不是那種會死人的!”封仇雲拍案而起,“他們纔多大?都是各個地區的隊伍裡精挑細選送來的年輕精英,人類未來最強的後備力量,我怎麼可能讓他們送死?!
“其他人的任務我或許不知道,但以北軍區對你的溺愛程度,你居然還要回來找我要人,說明北軍區根本不支援你的計劃!
“我不能這麼自私,不能因為你是我的戰友,為了支援你而害了他們!”
“中校先生,”施拉德深深地看著他,他的眼神中莫名有些繾綣,“您不自私嗎?如果您真有那麼無私大愛,為什麼要留下那兩個人在身邊?如果您真的為所有人著想,為什麼當初要把我帶走?”
封仇雲極力壓製著胸口的火:“……所以,你就想要他們也跟你一樣嗎?”
“我冇有這麼想過。
”施拉德緩緩搖頭,“可如果你能為了那些人做出讓我犧牲的決策,我的研究可能會在未來拯救全人類,你為什麼不幫我?”
“我不能幫你。
”封仇雲一字一頓,“我不能,再為更多人的人生負責了。
”
施拉德停頓了片刻,笑了一聲:“負責?冇錯,你總說要對所有人負責,但你有問過他們真正的想法嗎?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你像養花一樣嗬護對待,而當他們向你索取更多的時候,你又為什麼要退避三舍?”
封仇雲深吸一口氣,瞥了一眼旁邊已經目瞪口呆的杜承希:“小希,你先回訓練營,後麵兩天的日程安排按照計劃執行。
”
杜承希暈乎乎地搖搖頭,又點點頭,拿著包離開了。
施拉德輕笑:“這麼關心他?”
封仇雲用力揉著眉頭,繼續道:“小嵊,你先回房間。
”
“他不行。
”施拉德打斷他,“這孩子不是你的家人嗎,有什麼話是‘家人’不能聽的?”
“他還是個孩子。
”
“我曾經也隻是個孩子。
”
封仇雲怔怔地看著他。
“你聽著,”封仇雲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我不可能從訓練營派人給你,但我可以加入你的隊伍,其他人你自己去找,但絕不能是訓練營的人。
這就是我的底線。
”
施拉德看著他,眼神從他緊縮的眉頭再到緊閉的雙唇,落在他因為情緒激動而不斷起伏的胸口,最後又回到他的那雙含著複雜情感的雙眼。
“你有冇有後悔過,當年不該回來救我?”施拉德說。
封仇雲像是終於聽到了這一句,反而歎了口氣,重坐回沙發上,按著太陽穴:“施拉德,我冇有後悔過,以後也不會後悔。
”
“如果不是我,或許你現在已經是上校。
”
“……我並不在乎這些。
”
“但你會依舊擁有tikvah,它會是人類擁有的最強大的一支隊伍。
”
“施拉德,”封仇雲帶著幾分悲憫望向他,“你的生命比我的任何榮譽都要重要。
”
“你在撒謊,中校。
”施拉德的神情與他的整個人一樣,輕飄飄的、好似下一刻就會被打碎的白玉瓷器,“你的眼睛告訴我,你很在乎。
tikvah解散的那天你去了哪裡?”
“……那些根本不是你的錯,你應該活著。
”
“不,中校先生。
你知道的,車誌明的選擇纔是正確的,那裡是高危區,我本該被永遠留在那裡。
”施拉德微笑著說出最殘忍的話,“而你,或許是因為心中有愧,選擇返回救我。
正是因為你冇有遵守戰術風險迴避的原則,你纔會被汙染,tikvah纔會被解散,不是嗎?”
“這個問題我們已經爭論過無數次。
”封仇雲有些疲倦,“那不是你的工作區,是車誌明的失誤。
”
“但他並冇有因此付出代價,弗斯卡也冇有。
”
封仇雲看著他:“車誌明已經死了。
”
“那是後來的事了。
他的那些傷口還要歸功於您,看,您也是有怨言的。
”
“我們不要再提這些。
”
“那弗斯卡呢?”施拉德忽視了他的話,繼續問,“車誌明不是一個敢算計我性命的人,他有家人在軍區,他撈不到好處。
”
“……我說了,我們不要再提這些。
”
“到現在,您還是選擇弗斯卡而不是我嗎?”
“施拉德!”封仇雲終於無法忍受,“我冇有選擇任何人,我隻是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能有自己最好的歸宿。
”
可施拉德冷冷地看著封仇雲,他蹙起細長的眉,他的哀傷像是雨後的高杉木,從他單薄的身體中滲透出來。
封仇雲永遠都無法忽視他身上的那股有怨卻冇有恨的氣息。
他知道施拉德在心裡埋藏了太多的不滿足,可他給不了那些,他甚至有時候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就在這時,施拉德卻突然轉過身體,對著站在廚房門口的宓嵊道:
“嘿,小孩兒。
我得提醒你。
“永遠不要愛上這位中校。
”
說完這些,施拉德喝完了杯子裡最後的水——那水已經涼了,而他這次也冇有任何優雅可言。
門被關上,封仇雲重重地歎了口氣,捂著臉痛苦地坐在沙發上。
他真的做錯了嗎。
——
【“嘿,小孩兒。
我得提醒你。
“永遠不要愛上這位中校。
”】
宓嵊站在原地,他看見封仇雲的身影緩緩縮起,沉默占據了整間屋子。
愛?
那個奇怪的人類“愛”封仇雲嗎?
他說他得不到封仇雲,因而像一個無措的失敗者,在控訴著過往的一切。
但這些似乎都不可能在宓嵊的考慮範圍內。
因為他不是人類,無法體驗到什麼叫“愛”。
更因為,他想要得到封仇雲,他就一定會得到。
就像他可以隨意操控灰淵讓封仇雲跑回來吃他做的飯菜一樣,隻要他想見到對方,他就有無數方法達成目的。
他選擇讓封仇雲繼續待在這裡,隻是想保持他原有的風味——總有一天,宓嵊會將他帶回去,放在那由無儘的黑暗和血腥構成的巢穴裡,成為一個完美的戰利品。
時不時咬上一口,看見他的靈魂不斷被損壞又修複,痛與癢包裹著他,他的五感卻儘數被鎖在宓嵊的氣息中,身體顫抖著感受自己被逐漸占據,最終他會被恐懼和絕望掩埋——然後宓嵊就能完全地擁有他。
想到這裡,宓嵊的身體不由得一陣顫栗,他開始興奮了,但很快被壓下去。
“叔叔,我的手被劃傷了。
”宓嵊走過去,聲音糯糯的,蹲下身湊在封仇雲身邊,“你看,流血了。
”
封仇雲抬頭,看見小孩兒右手的食指上確實有一道不小的口子。
小孩兒有些眼淚汪汪,似乎根本也冇聽懂施拉德的那些話,估計是被嚇傻了,喊著疼就過來找大人。
封仇雲也顧不上什麼往事如煙不堪回首,趕緊找了藥箱替小孩兒處理。
“叔叔,施拉德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封仇雲有些啞言地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麼說,隻能拍了拍他的腦袋:“彆多想。
”
“叔叔,我們會分開嗎?”
封仇雲一愣,他有些想回答這個問題。
原本這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因為他被灰淵汙染,一定會死。
而現在,拋開死亡呢,其他的一切呢?他會和這個孩子分開嗎?
就像他從未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一樣,他也從冇有問過自己,是否會離開tikvah。
他以為一切皆有最好的結局,事實上卻並不是這樣。
“你會長大的。
”封仇雲隻能這麼說,“你會有自己熱愛的事業,有更多朋友,會建立家庭……在死亡將我們分離前,我想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
”
【我們就是彼此的家人。
】
他失去了tikvah這個家,現在他有些想守住最後這一個小家。
“唔,手受傷了,叔叔今天能幫我洗澡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