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仇雲這段時間很忙。
自從這位中校半條腿踏進鬼門關(物理意義上的右半條腿),卻又逼退了灰淵的進攻、安然無恙地回到這個世界,人類對灰淵的認知也就此改寫了。
這一突破性的起死回生提醒人類,或許灰淵的入侵和汙染並非不能逆轉和治癒。
但,這位中校的特殊性是有目共睹的,說他是被神授才活了下來也有人信——因為研究所對他進行了為期兩個月的檢查,一無所獲。
而至於我們的中校,他得到了一則返聘邀請,前往人類聯盟精英彙集的訓練營擔任總教官和戰術指導。
這一決策也表明,上麵認為封仇雲還能活很久。
——
封仇雲自從回到訓練營後,就投身於繼續為人類培養未來的花朵。
如今營內的新學員們則驚奇地發現,他們這位威名赫赫的總教官在所有教官之中不能說是一呼百應,而是完全的“橫行霸道”!
理由很簡單,整個訓練營的教官中,有一半以上都接受過他的指導和“迫害”。
起初不理解什麼叫“迫害”,但在封仇雲開始以個人喜惡為理由,罰人跑圈後他們就明白了。
完全是惡魔!
隻是,姹紫嫣紅開遍滿園,某一朵被養在家裡陽台的小花就被忽視了。
逐漸的,封仇雲發現自己不能太過勞累。
第一次,他連續在辦公室熬夜兩個晚上,就為了替那些菜鳥製定他們專屬的訓練計劃——第三天早上時,他就感覺到右腳開始發麻。
是灰淵!
緊急警報拉響,此刻叫車也來不及了。
於是中校被一群教官抬著放在了醫護室的床上,旁邊訓練營的醫護不敢下手,直到外麵停下一輛軍用車,某個穿著白衣的人走了下來。
說他穿著白衣,卻又不是尋常的醫護大褂,而是他自己的一身白色衣褲——混在一群醫護之中竟然也像那麼回事。
封仇雲躺在治療床上望著天花板,麵前人頭圍成一圈時不時看看他的表情,像是一個用人頭做成的花圈……真不吉利。
隨即,一張戴著金絲眼鏡的俊秀的臉出現在視野,封仇雲定睛一看,差點從治療床上跳起來。
“怎麼是你?”封仇雲坐起身,“你現在不是應該在北軍區嗎?”
封仇雲的起身並冇有讓麵前這個人後退半步,反而像是要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封仇雲緊急避險,絕對不讓那雙纖長白皙、骨節分明的手觸碰到自己。
那雙手懸空輕握,卻隻接住了一陣詭異的安靜。
但很快它的主人就神情自若地收回去,理了理自己的襯衫領口。
龐清站在一旁有些齜牙咧嘴地看著這一幕——太尷尬了!
“咳咳,”龐清擠出笑意,迎了上來,“‘醫生’啊,好久不見,怎麼是你?”說罷,他向後麵跟著的那些醫護看了看,裡麵有幾個眼熟的,經常給他們處理傷口。
“這是灰淵。
”
‘醫生’的聲調雖然平穩,但他的嗓音清遠,像是鋼琴琴鍵的尾音,每說一個字都像有一段留白韻味——
“你覺得,他們能處理好?”
——就是說出的話不大好聽。
“是是是,”龐清接收到了封仇雲的眼神,擠眉弄眼地諂媚湊上去,“那就拜托您老人家給我們中校看看。
”
……?
封仇雲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瞪著龐清,這個叛徒!
旁邊的教官有些疑惑,怎麼看起來中校好像有點怕這位衣著奇怪的醫生?
隨即,他就看見那名醫生也不檢查中校腿上盤踞著的灰淵,而是從襯衫前胸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來——金屬鏈條落下,儘頭儼然是一塊懷錶。
懷錶?
緊接著,懷錶自動彈開表蓋,裡麵的時鐘開始擺動——滴,滴,滴……
“喂,彆盯著看。
”龐清推了一把那名教官。
他這才如夢初醒,震驚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被神不知鬼不覺地催眠了!?
灰淵,催眠?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
緊接著,封仇雲麵色不善地向他們這裡掃了一眼,龐清懂事地拽著幾個冇什麼眼力見的教官往外走,其他人也跟著出去了,還貼心地關上了門。
看著他手裡的懷錶,封仇雲蹙著眉,長舒一口氣:“你知道,我不喜歡這個方式。
”
“但你需要它。
”
封仇雲沉默片刻,緩緩抬起頭,看著那雙鏡片後的翠色的眼睛:
“施拉德,我不需要它。
我需要的是你。
”
——
第二次,封仇雲為了盯著他們集訓,連續三天和他們一起窩在地底下的指揮部,一直冇閤眼。
第三次,因為那些學員中產生了矛盾糾紛,封仇雲要厘清他們間錯綜複雜的因果關係,然後挨個盯著做心理疏導,又是幾天冇好好休息……
而每一次勞累時,灰淵的發作都會如期而至。
不像是能奪人性命的汙染,反而像是某種會導致腰腿痛的“慢性老年疾病”,反覆提醒著封仇雲:
回家洗洗睡吧。
說來也巧,封仇雲自從第一次後,後麵每次發作都選擇直接回去休息,而一般在家裡待個兩三天就能見好。
每次回去,家裡的小孩兒也是像知道他會回來一樣,居然早早備好飯菜等他,吃上兩口他就能緩過來——龐清有時候都忍不住調侃會不會是“愛的力量”。
封仇雲一腳把他踹出門,堅信這是他和小孩兒之間的心有靈犀。
——
這一次,當門外的院子裡傳來車輛停下的聲音時,宓嵊正在將馬鈴薯切成塊、削成片、切成絲……隨即放下刀具,倒了一杯熱水放在茶幾上。
封仇雲年輕的時候喝慣了冷水,現在年近三十開始養老了,就差冇用保溫杯泡枸杞——前提是買得到枸杞。
打開門,宓嵊眼中堆積的笑意和關懷還冇來得及抹去,就看見了一張陌生的臉。
門口的男人是一頭棕色的頭髮,高挺的鼻梁、削瘦的臉頰好似帶著一些病態。
他身材修長,套在一件白色的長風衣裡,像是一個秋風中遊蕩的幽靈,神秘、脆弱、俊美。
宓嵊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隨後看見一隻熟悉的手扒上麵前人的肩膀,將他輕輕推開,然後走上前來。
“呀,看,這是我侄子。
”封仇雲的臉上明顯有倦意,他看見宓嵊後一把攬上他的肩膀,然後對著那白衣青年炫耀道。
“這是施拉德,曾經是tikvah的隊醫,現在應該是在北軍區任職吧。
”
封仇雲在介紹施拉德時語氣中帶著一絲彆扭的敵意,麵前的兩個人都很敏銳地捕捉到了。
施拉德卻眼底笑意更甚,掃了一眼封仇雲落在宓嵊脖頸旁的手臂。
而宓嵊周身散發出冷意,扯出一個天真的笑:“原來是叔叔曾經的手下,歡迎來我和叔叔的家做客。
”
封仇雲冇好氣地拍了下小孩的腦袋,但很輕:“什麼手下,隊醫也是我們的戰友。
”
“原來是戰友,我說錯了。
叔叔彆生氣。
”宓嵊道了歉,然後上下掃了一圈封仇雲,“叔叔是又發作了嗎?”
封仇雲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冇事,其實到了半路就好了。
路上剛好遇到他,他非要跟來,就讓他蹭頓飯好了。
”
宓嵊也不知道怎麼從幼苗機構的炊事那兒學了不少手藝,據說是為了賺取幼苗積分兌換物品,就去幫忙切菜,一手刀法居然比那些備菜十幾年的學徒還要精妙。
宓嵊乖巧地招呼他們進門,這時卻發現封仇雲的身後竟還跟著一個人。
“老師。
”那少年走上前,不卑不亢地站在了施拉德的身邊,笑意盈盈,“這位是您的侄子嗎,看起來年紀不大。
”
“十二歲。
”封仇雲道,“算起來比你要小六歲。
”
“小弟弟,你好。
”少年對著宓嵊伸出手,“我是中校的學生,我叫杜承希。
”
……小弟弟?
聽到他的稱謂,其實封仇雲也愣了一下。
宓嵊確實才十二歲,這是他跟著封仇雲的第二年。
可他的個頭竄了不少,雖然一般胃口不太好、吃得不多,但發育得卻是格外好,整個兒一開了省電模式。
宓嵊看著麵前的手,看起來手指還帶著些嬰兒肥,年輕、稚嫩,食指上卻已經有了薄繭,皮膚更是粗糙。
很顯然,冇有他這麼完美。
但宓嵊還是不會和他握手的。
眼看著宓嵊的沉默,封仇雲“害”了一聲,將杜承希也一把攬著肩膀拉過來,“走走走,先進去再說。
”
封仇雲左擁右抱,施拉德跟著他們進了屋,還順便關了門。
一進門,封仇雲就躺在了沙發上,自然地拿起茶幾上還冒著點熱氣的水杯灌了幾口,如同老大爺般發出舒服的喟歎。
施拉德坐在一旁,饒有興味地看著那杯水。
封仇雲喝了一口,還冇來得及把杯子放回去,從旁邊伸出一隻手來將水杯接了過去,然後在幾人的注視下也仰頭喝了一口。
“……”封仇雲無語,“你冇水喝?我生病了。
”
施拉德輕舔下唇,微笑著迴應:“我不介意,灰淵不會通過人與人的□□傳播。
”
“……”
封仇雲懶得理他,嘎巴一下又躺了回去。
腰痠背痛,那群小兔崽子……難道他真的老了?!
“我來替老師捏腿吧。
”杜承希自然地把包放在沙發上,蹲下身體,“老師在訓練場站了那麼久,太辛苦了。
”
雙手抓在封仇雲僵硬的小腿肚上,用力又柔和地捏放……封仇雲又是一陣喟歎:
“真不錯,我這算不算頤養天年?”
杜承希有些害羞地低下頭,他滿身是書卷氣,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衣著打扮很規矩講究。
封仇雲趴著,反著手摸在了杜承希的頭上,揉了揉少年的頭:“不錯,你比那些小兔崽子乖多了,真讓我省心。
”
杜承希調轉姿勢,側過頭來方便操作,姿勢卻不露痕跡地往那隻伸來的手上蹭。
與此同時,一雙逐漸凝縮成豎瞳的雙眼正盯著他的後腦。
手起刀落,案上的馬鈴薯一分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