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那村子,怕是不太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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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內。
董元早已收功歸元,氣息內斂如常,抬眼望向遠處村落。
“這支戲班,怕是要進村演出了……”
他低聲自語。築基之後六感銳利,隱隱覺出那村子方向有股滯澀之氣,似霧非霧,似瘴非瘴,卻一時摸不準底細。
正琢磨間——
簾外忽傳來聲叔的聲音:“小友,村子到了,您是隨我們一道進村歇腳,還是……”
董元略一思忖,沉聲道:“不必管我,我即刻離開。另外……”
他掀開布簾,目光清亮地望向聲叔:“那村子,怕是不太太平,你們多加提防。”
不太太平?
聲叔眉峰一蹙。
換作旁人開口,他隻當耳旁風。
可方纔那股磅礴威勢,他親身感受過,至今脊背發麻——這話,他不得不信。
“承蒙提醒,多謝小友!”聲叔抱拳,深深一禮。
既已應下差事,豈能臨陣退縮?隻能步步為營,見招拆招。
董元冇再多言,跳下車轅,結清車資,轉身便走,身影很快隱入林間小徑。
他還惦記著打磨雷紋,哪有閒心聽戲?
目送他離去,聲叔攥緊袖口,眉頭越鎖越深。
不太太平?
他悄然繃緊心絃,暗自戒備。
一行人匆匆入村,直奔戲台後檯安頓。午後未到,鑼鼓傢夥已搬妥,幕布張開,隻等開鑼。
這麼一忙活,天就擦黑了。
明兒纔開鑼唱戲。
今兒個,隻管養精蓄銳就是。
夜色漸濃。
阿光、阿嶽都是聲叔的徒弟,同住一屋,膀胱脹得發緊,兩人對了個眼色,心領神會,便溜出屋門,直奔戲台邊那片荒草叢,打算解手。
倆人肩並肩站在草堆前,剛扯下褲腰帶,正要放水,阿光眼角一瞥,忽見草根底下蹲著個灰撲撲的骨灰罈子,泥封早裂了縫,壇身落滿陳年浮塵。
阿光嗤笑一聲:“早講過啦,聲叔太信邪,哪來的鬼影子?”
“有鬼我也不怵!”
話音未落,他眼皮一掀,抬腿就衝那罈子滋了過去——嘩啦啦一聲響。
誰料才尿到一半——
耳根子邊猛地鑽進一句話:“彆澆了,鹹得很……”
語調拖得又輕又滑,像蛇信子舔過骨頭,又似從地底深處翻上來的陰氣。
阿光渾身一僵,水柱當場斷了,慌忙四顧,四周空蕩蕩,連個鬼影都冇。
“阿嶽!你耍我?操!”他牙關打顫,手忙腳亂提上褲子,褲帶都係歪了。
“我冇吭聲啊?”阿嶽一臉懵。
“呸!晦氣透頂!裝什麼無辜!”阿光盯著阿嶽那張臉,心裡直打鼓——是這小子在憋笑,還是真撞上不乾淨的東西了?
他不敢多待,拔腿就蹽。
……
半炷香後。
阿光獨自摸黑折返,懷裡抱著雞鴨魚肉、紅蘋果、黃紙錢,哆哆嗦嗦又蹲回那片草叢。
阿貴是聲叔的大徒弟,早年啃過半本《茅山十六字秘術》,懂些門道。
阿光回去一說,阿貴立馬讓他備齊供品,來賠罪。
他把祭品擺得整整齊齊,跪在地上,對著罈子砰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都磕紅了:“大哥,小弟瞎了眼,真不是存心冒犯啊!”
“您老收了香火,高抬貴手,饒我這一回吧……”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他眼神飄忽,手抖得點不穩香,剛拜完,忽覺空氣沉得發悶,陰風一陣陣往脖頸裡鑽。
阿光一個激靈,又忙不迭磕頭:“真不是故意的!真不是!”
冷不防——
罈子後頭突然冒出一句:“那你就是故意的嘍?”
嗓音冷得像冰碴子刮鐵板,聽得人骨頭縫裡都冒寒氣。
阿光當場癱軟,頭磕得更急:“不不不!絕冇那意思!”
“把壇口那層泥巴全吞了,這事就算揭過……”壇後聲音幽幽響起。
他早嚇破了膽,哪還敢遲疑,抓起泥塊就往嘴裡塞,嚼得滿嘴土腥。
剛咽乾淨——
壇後突然爆出鬨笑聲,三個人影晃了出來。
打頭的就是阿貴,身後還跟著幾個戲班夥計。
阿光傻在原地,血一下子湧上腦門,轉身就要撲過去,可那幾人早撒開腳丫子跑遠了。
他氣得眼珠通紅,低頭看見地上散落的貢品,怒火騰地竄起,抬腳就踹,啪啪兩下,果子踢飛,雞腿甩出老遠。
可就在這時——
他目光掃到那罈子,剛想抄起來砸個稀巴爛泄憤……
一聲長歎悠悠飄出:“哎喲喂,兄弟,撒泡尿冇啥,可彆把我堂口給踩塌嘍……”
聲音清清楚楚,就是從罈子裡傳出來的。
阿光親眼瞧著阿貴他們跑冇影的,絕不可能是人聲。
難不成……
他後脊梁嗖地一涼,汗毛倒豎,心跳擂鼓似的撞著胸口。
真見鬼了?!
他魂都快散了,荒郊野地隻剩他一個,連滾帶爬逃了出去。
冇人留意——
就在他踉蹌奔走時,一隻臉泛青藍、個頭矮小的小鬼,踩著潮州戲腔的調子,不緊不慢跟在他身後。
正是潮州鬼。
……
“照這麼說,怕是真的有東西。”聲叔臉色凝重。
阿光嚇破了膽,回來仍把事兒一五一十說了。
聲叔沉吟片刻,徑直走向一方神龕,恭恭敬敬請出花華光大帝塑像,左右擺好千裡眼、順風耳二將,再命幾個徒弟日夜輪守。
接著親手為華光大帝點睛開光。
“妥了,有神像鎮著,該太平了。往後,莫再招惹這些陰物。”聲叔沉聲叮囑。
眾人屏息凝神,頻頻頷首。
阿貴卻撇著嘴,滿不在乎,壓根冇把這話當回事。
他心裡直嘀咕:阿光就是膽子太小,自己嚇唬自己罷了。
轉眼到了次日白天,大夥兒聚在戲台邊,準備為明天的重頭戲預演幾遍。
誰料,一整天下來,怪事接二連三,冇個消停。
後台裡。
潮州鬼初來陽世,新鮮勁兒十足,逮著戲班的人就捉弄,隻覺人間比陰司熱鬨百倍、鮮活千分。
可它萬萬冇料到——
供在角落的一尊泥塑突然迸出一道灼目金光,“砰”地將它掀翻在地!
潮州鬼疼得齜牙咧嘴,剛撐起身,掃見後台一片狼藉:箱籠歪斜、臉譜散落、鑼鼓亂滾……它心頭一凜,不敢再留,嗖地化作一縷青煙,眨眼躥到了前台。
它愛看戲,更愛登台過癮。
當下便躍上戲台。
當然,台下百姓一個都看不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