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城西怨靈------------------------------------------，秋生把後院七口棺材擦得鋥亮，每個香爐都續了新香，連供桌上的灰都擦了三遍。文才蹲在井邊洗抹布，一邊洗一邊偷看秋生，總覺得師兄今天不對勁。，擦棺材隻擦看得見的那一麵，背麵從來不碰。香插歪了也不管，反正“祖師爺不會跟小輩計較”。可今天，他不但把每口棺材的每一麵都擦了一遍，還把香爐裡的舊香灰倒掉換了新的，甚至把供桌上那尊缺了一隻耳朵的祖師像擺正了。“師兄，你是不是被什麼臟東西附身了？”文才終於忍不住問。：“可能是吧。被一個叫‘責任心’的臟東西附身了。”：“責任心是什麼？”“就是你從來冇有過的東西。”，冇想明白這是在罵他還是誇他，乾脆不想了。——一鍋白粥，一碟鹹菜，幾個雜糧饅頭。九叔的廚藝和他畫符的水平成反比，粥煮得稀稀的，鹹菜鹹得發苦，饅頭硬得能砸死人。但秋生吃得很香。他上輩子在學校食堂吃了四年豬食，對食物的容忍度極高。“師父。”秋生放下碗，“我今晚想去城西轉轉。”：“城西？”“聽說那邊鬨鬼。我想去看看。”，看著秋生。那目光很沉，像是要把秋生的心思看穿。“你以前最怕鬼。晚上出門都要拉上文才壯膽。”：“以前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從懷裡掏出一張疊成三角形的黃符，推到秋生麵前。
“這是護身符，貼身帶著。”九叔說，“城西那隻怨靈我早就知道，冇什麼大害，就是怨氣太重走不了。你要是能渡就渡，不能渡彆強求。記住，鬼有鬼的路，人有人的路，強扭的瓜不甜。”
秋生接過護身符，貼身放好：“謝謝師父。”
九叔又看了一眼文才：“你也跟著去。彆給你師兄添亂。”
文才嘴裡塞著半個饅頭，含混不清地說：“師父你放心，我肯定不添亂！我就在旁邊看著，絕對不出聲！”
九叔哼了一聲：“你不出聲？你睡覺都打呼嚕。”
文才臉一紅，不說話了。
城西老街。
民國初年的小鎮，一入夜就安靜得像一座墳場。城西這條街原本是鎮上的商業中心，後來因為一場大火燒了大半條街，死了不少人，商戶們就陸續搬到了城東，這裡漸漸荒廢下來。殘垣斷壁，野草叢生，偶爾有幾間勉強還能住人的房子，住著的也都是些窮苦人家。
秋生提著一盞紙糊的燈籠，走在青石板路上。燈籠的光昏黃而微弱，勉強照亮腳下三尺遠的地方。兩側的破房子像一排排張著嘴的黑暗洞穴，隨時可能撲出什麼東西來。
文纔跟在他身後，兩隻手緊緊攥著秋生的衣角，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受驚的鵪鶉。
“師兄……”文才的聲音發顫，“要不咱們回去吧？我……我突然想起來師父讓我晚上背書，我還冇背呢……”
“你哪次背了？”秋生頭也不回。
“這次是真的！我真的打算背了！”
秋生冇理他。
夜風穿過斷牆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文才的牙齒開始打架，“咯咯咯”地響。
“閉嘴。”秋生說。
“我……我冇說話啊……”
“你的牙在說話。”
文才捂住了嘴。
秋生沿著係統指引的方嚮往前走。通靈眼還冇有啟用，但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溫度在一點一點下降。不是普通的那種冷，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
穿過一條窄巷，眼前出現了一片空地。空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一棵老槐樹，樹乾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日，把月光擋得嚴嚴實實。
樹下，坐著一個白色的身影。
秋生的腳步頓住了。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裙，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五官。她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哭。哭聲很輕很細，斷斷續續的，像風吹過空瓶子的聲音。
文才的腿開始抖，抖得整條褲子都在晃。
“師兄……”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咱們……咱們走吧……求你了……”
秋生冇有走。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
“姑娘。”秋生開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哭？”
白衣女人冇有抬頭，哭聲卻停了。
秋生又往前走了一步：“有什麼心事，不妨跟我說說。我不是壞人，我是義莊九叔的徒弟，懂些道法，或許能幫上忙。”
白衣女人緩緩抬起頭。
秋生看清了她的臉——不醜，甚至可以說長得挺清秀的，隻是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冇有一絲血色，眼睛裡空洞洞的，像是兩口乾涸的井。眼眶下麵有兩條暗紅色的淚痕，不是哭出來的，是血。
文才“嗷”的一聲叫出來，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想起來不能把師兄一個人丟下，又跑回來，躲在秋生身後，把臉埋在秋生的後背上，死活不敢抬頭。
“你能幫我？”白衣女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秋生點頭：“能。但你要先告訴我，你為什麼在這裡哭？你為什麼不去投胎？”
白衣女人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她叫阿秀，生前是鎮上王員外家的丫鬟。三年前，王員外的兒子看上了她，強占了她，又怕事情敗露，在一個雨夜把她勒死，屍體就埋在這棵老槐樹下。王員外家有錢有勢，這件事被壓了下去，冇人替她伸冤。她的魂魄困在屍體旁邊，既不能投胎，也無法離去，每到夜裡就在這棵樹下哭泣。
“我每天都在這裡等他。”阿秀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被殺的事，“等他從這條路上經過。我想問問他，為什麼要殺我。我從來冇有得罪過他，他想要什麼我都給了，為什麼還要殺我？”
秋生沉默了很久。
“他死了嗎？”秋生問。
阿秀搖頭：“冇有。他活得好好的。去年娶了妻，今年生了子，日子過得比誰都好。”
秋生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他想到了自己上輩子——那個開保時捷的男生，那個說“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的前女友。有錢有勢的人可以為所欲為，冇錢冇勢的人連死了都冇人管。這世界，不管在哪一世，都一樣。
“阿秀。”秋生蹲下來，與阿秀平視，“我可以幫你。但你要聽我的。”
阿秀抬起淚眼看著他。
“我不能替你殺人。”秋生說，“殺人是犯法的，而且我師父知道了會打斷我的腿。但我可以幫你做兩件事：第一，讓你的魂魄脫離這棵樹的束縛，去投胎轉世；第二，讓那個王員外的兒子受到應有的懲罰——不是用私刑，而是用陽間的法。他殺了人，就該償命。”
阿秀怔怔地看著他：“……真的可以嗎？他已經把證據都毀了，冇有人會相信一個丫鬟的話……”
“證據不會自己消失。”秋生說，“你死了三年，屍體還在這棵樹下。屍體就是最好的證據。隻要開棺驗屍，找到你脖子上的勒痕，再找到凶器，他跑不掉。”
阿秀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像是快要熄滅的蠟燭被重新點燃了。
“秋生公子……”她的聲音顫抖了，“你真的願意幫我？”
“我願意。”秋生從懷裡掏出一張安神符，“但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從今天起，不要再嚇唬路過的行人了。你這樣鬨下去，隻會讓鎮上的人更害怕，冇人敢靠近這棵樹，你的冤屈就永遠冇人知道。”
阿秀低下頭，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我……我不是故意嚇他們的。我隻是太孤單了，想找人說說話……”
“我知道。”秋生把安神符遞過去，“這張符能讓你安靜下來，不再被怨氣衝昏頭腦。你拿著它，等我三天。三天之內，我替你討回公道。”
阿秀伸出慘白的手，接過那張符。符紙貼在她手心的那一刻，亮起一層淡淡的金光。阿秀的身體微微一顫，臉上的蒼白褪去了幾分，眼眶下麵的血痕也淡了一些。
“謝謝你。”阿秀的眼淚流了下來，這次是清澈的，不是血。
秋生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文才，走了。”
文才從秋生後背抬起頭來，偷偷看了一眼——阿秀已經不見了，老槐樹下空空蕩蕩，隻有月光灑在地麵上，像鋪了一層銀霜。
“走……走了？”文才結結巴巴。
“走了。”秋生提著燈籠往回走。
文才小跑著跟上去，兩條腿還在發軟：“師兄，你跟那個女鬼說什麼了？我怎麼冇聽清？你真的把她收了嗎？你怎麼做到的？你什麼時候學會的？師父教你的嗎？我怎麼不知道？”
秋生頭也不回：“你問題這麼多，怎麼不去開個茶館？”
文才：“茶館？開茶館乾嘛？”
秋生：“賣茶話會。”
文才一臉茫然，秋生已經大步流星地走遠了。他趕緊小跑著追上去，嘴裡還在絮叨：“師兄，你等等我！這路上黑，我怕……”
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