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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一月之期到了。
謝明燭在城樓上站了很久。
玄色官服被風吹得作響,腰間那枚金繕鳳印早已解下,換成了尋常的青玉佩。
缺了尾指的右手搭在冰冷的城垛上,斷口處的疤痕被風吹得發麻。
她俯瞰著整座皇城,看朱雀街上人來人往,看宮牆內飛簷鬥拱,看遠處謝家舊宅的方向新立的祠堂冒出嫋嫋青煙。
眼前忽然浮起那行淡金色的字跡,比往日更亮,幾乎灼痛她的眼:
“一月之期已滿,窺天之術將廢,宿主可擇:一、以天道眼繫結新君,續看龍氣;二、徹底棄之,自此歸於凡人。”
謝明燭閉上眼。
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帶著冬日將儘的凜冽。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高處,蕭景珩登基那日,握著她的手在城樓上遠眺,說“明燭,這天下從此是我們的”。
那時她當真信了,以為一雙眼睛能看透人心,一顆真心能換得真心。
後來她才懂,人心比龍氣更難測。
龍氣尚有刻度,真心卻瞬息萬變。
“我選二,”她在心裡說,聲音輕卻堅定,“棄了。”
係統沉默片刻,字跡再度浮現:“為何?繫結新君,你可知他對你有情,這天下已是他的,你也是。”
謝明燭睜開眼,看向遠方。
天邊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漏下一束蒼白的光,恰好落在她手背上,像極了很多年前冷宮裡,蕭景珩那滴滾燙的淚。
“因為我不願將命繫於他人掌心,”她說,“不願去賭瞬息萬變的真心,我想做的事,縱是瞎了這雙眼睛,也能做。”
眼前金光大盛,隨即如潮水般退去。
那行字跡碎成萬千光點,消散在風裡。
謝明燭眨了眨眼,世界依舊清晰,雪落依舊分明,隻是心頭某種沉甸甸的桎梏,忽然輕了。
她知道,從今往後,她再也看不見誰的龍氣,誰的命數。
她隻能看見眼前真實的人間。
而這正是她想要的。
回到府中時,謝明遠已在書房等她。
他坐在一把新打的輪椅上,膝上蓋著厚毯,手裡捧著一本翻舊的賬冊。
下身殘疾讓他瘦得脫了形,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姐姐真要走了?”他合上賬冊,聲音平靜。
“嗯,”謝明燭在案前坐下,替他斟了杯熱茶,“朝中之事,我已交接清楚,新政十條已入律法,女學、女工坊的章程都擬好了,監察禦史的位置我薦了沈家那位姑娘,她比我更狠,也更穩。”
謝明遠低頭看著杯中浮動的茶葉:“我留在朝中,姐姐放心?”
“你有你的抱負,”謝明燭抬眼,目光落在他殘損的下肢上,又移到他握筆的手指上,“明遠,你腿不能行,可腦子比誰都清醒。那本名冊你記得熟,朝中蛀蟲你看得透。姐姐去江南,你在京中,我們各做各的事。”
謝明遠忽然笑了,眼眶卻紅了:“姐姐是要我替你守著這天下?”
“不,”謝明燭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是替你自己守著,謝家滿門抄斬那夜,你躲在江南逃過一劫,如今你回來了,不是為了看我報仇,是為了讓這天下,再冇有人能把你我逼到那個境地。”
她轉過身,從袖中取出一枚印章,放在他膝上。
那是她請工匠新刻的,印底一個“謝”字,邊角纏著一株小小的梅花。
“謝家商號,”她說,“我讓人在江南開了分號,京中這條線交給你,銀子要乾淨,路要走得正,若有難處,去尋沈禦史,她欠我一個人情。”
謝明遠攥著那枚印章,指節發白:“姐姐,你何時回來?”
謝明燭冇有回答。
她隻是走到他身側,像小時候那樣,用那隻殘缺的手揉了揉他的發頂,動作很輕,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溫柔。
“等這天下,女子不必再跪著活的時候。”
離京那日,雪停了。
謝明燭隻帶了一隻小小的箱籠,裡頭裝著幾件粗布衣裳,一本《策論》,還有當年蕭景宸還她的那件舊襖。
她冇乘馬車,隻牽了一匹瘦馬,在城門外駐足。
身後傳來馬蹄聲。
蕭景宸一身常服,未帶侍衛,獨自策馬而來。
他在她身側勒馬,目光落在她箱籠上那隻簡單的包袱,忽然笑了:“當真什麼都不帶,我讓人備了黃金千兩,在江南替你置了宅子”
“不要,”謝明燭搖頭,聲音平靜,“陛下,我去做先生,不是去做貴婦,黃金千兩壓身,走不遠。”
蕭景宸沉默片刻,從馬背上解下一隻水囊,遞給她:“那帶這個,江南路遠,渴了有水喝。”
謝明燭接過,指尖碰到他微涼的指節,一觸即分。
“阿燭,”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下去,“蕭景珩死了。”
謝明燭係水囊的動作一頓。
“流放途中病死的,”蕭景宸看著她側臉,目光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手裡攥著半支斷簪,指甲在掌心摳出血字,凍在冰雪裡,侍衛清理屍身時,發現他還穿著那件你縫的舊襖,爛得不成樣子了。”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捲起地上殘雪。
謝明燭繫好了水囊,拍了拍馬頸,動作從容,像是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
“哦,”她說,聲音冇有起伏,“知道了。”
她翻身上馬,動作利落,玄色衣襬掃過馬腹,像一隻終於掙脫樊籠的鶴。
蕭景宸仰頭看著她,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輪廓上鍍了一層金邊。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冷宮偏殿,她也是這樣,把饅頭從破窗塞進來,然後轉身就跑,一次都冇回頭。
“阿燭,”他再次開口,這次聲音裡冇了試探,隻剩一片坦蕩的尊重,“若你在江南累了,這京中這京中永遠有你的位置。”
謝明燭勒馬,回頭看他。
她坐在馬背上,逆光而立,缺了尾指的右手握著韁繩,目光清亮如寒潭映月。
“陛下,”她輕輕笑了,“這天下很大,不止有京城,我的位置,我自己找。”
話音落,她不再多言,一夾馬腹,瘦馬踏碎殘雪,向著官道儘頭行去。
玄色背影越來越小,漸漸融進天光與雪色交接的地平線裡,像一滴墨落入白紙,最終隻剩一片乾淨的留白。
蕭景宸站在原地,良久未動。
直到那道背影徹底消失,他才收回目光,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
是當年她送他的那隻醜蝴蝶簪,簪頭早已磨平,卻被他貼身藏了十年。
他低頭看著簪子,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發熱。
“好,”他對著空蕩的官道輕聲說,“你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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